第6章
孫三理直氣壯地劈手奪過我的點心,塞了一塊兒,一邊嚼一邊趴在船舷上感嘆。
我卻難得地沒有腹誹孫三。
因為她臉上的失落,誰都能看得出來。
不過很快地,孫三就調節好了自己的情緒。
「海上是這樣的,人與人聚得緊密,散得也快。」
「以後還有很多分離,習慣之後就麻木了。」
我也不甘示弱地從孫三手裡搶了一塊兒點心,鬼使神差地問:「那我呢?如果我離開你,你會同今日一樣地傷懷嗎?」
「拜託,」孫三伸手擦了擦我臉上的點心屑,以一種很漫不經心的口吻說,「你可是我的狗诶。」
「我警告你啊,狗是不能離開或者S在主人前面的。
」
「不然的話,主人可是會發瘋毀滅世界的。」
我無奈地長嘆了一口氣。
好吧,好吧。
如果是孫三的話,當狗……嗯,也不是不行?
8.
船隻在崖州港邊的黑市上高價補了些淡水,就繼續往南航行了。
又航行了十幾天,船隻到了呂宋港。
在呂宋港,孫三沒有出面,而是讓陸吾下了船,補了一些黃色的水果。
孫三說這玩意兒叫檸檬,可以放很久,和酸腌菜一樣,預防壞血病的。
這十幾天以來,孫三除了看看六分儀指揮方向外,就是和我泡在一起。
她說,要傳授我一項叫英語的絕技。
「很重要,好好地學,以後航行於西洋諸國的時候可以用得上。
」
這些曲裡拐彎的文字相當晦澀,我學得很是吃力。
提著刀去S人都比學這玩意兒簡單點兒。
然而這話我並未說出口。
羊城裡的那些想學門手藝的學徒,得先給師傅幹三年白工,裡裡外外地伺候得舒服熨帖了,才能學到一些皮毛。
孫三願意對我傾囊相授,我若是再開口抱怨,便是不識好歹了。
為了方便教授我,孫三小姐搬到了我住的船艙裡,開始每天晚上用英文給我講故事。
無論是《愛麗絲夢遊仙境》,還是《格列佛遊記》,都聽得我意馳神搖,心向往之。
這天孫三又給我講完這些故事,正要睡下,我很是感慨地說。
「你講的那些故事,比起話本裡什麼嫡女庶女、白茉莉與紅牡丹之類的,有意思多了。」
孫三的眼睛,
在油燈下閃閃發亮:「這就是我逃離流波城的原因。」
「不想嫁人,也不想僅僅把活動範圍控制在南海附近。」
「嫁了人,困於四四方方的後宅裡。」
「哪怕是鬥贏了,你又能拿到手多少呢?」
「好不容易穿越一次,按照時間節點,又是全球大航海時代。」
「難道是陷入宅鬥宮鬥,為了個男人天天開撕啊?」
「當然是揚帆起航,在廣袤的七海上分一杯羹。」
「為什麼要想著吃存量而不是去開拓增量呢?」
「做人高低得有點兒格局的呀。」
隨著船離開呂宋港,我的傷勢也近乎痊愈了。
傷一好,我每天的事情,就被孫三排得滿滿當當。
每天清晨起床,就得先和畢方合作,把甲板打掃得幹幹淨淨,
然後保養船上的索具,給風帆的麻繩塗上一層焦油。
吃過孫夫人做的簡易早餐之後,要和陸吾一起,兩個人下到底艙裡去,檢查船隻上的補給並記錄數量,給孫三報備。
檢查完補給,要檢查船上的貨物,目前底艙裡的貨物隻有精美的瓷器,裝在放滿了稻草的木箱裡。
孫三說,這些能在西洋賣上大價錢。
下午,我還得負責給船上的火炮上油,若是銅管鏽蝕了,火炮發不出去,遇到別有用心的船隻,就很難收場了。
除此之外,我還要練習武藝和船上的火器。
「我們可是合法海盜,有女王頒布的劫掠許可證。」
「隻要遇到商船,大炮開兮轟他娘的!」
「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得給我把值錢的都留下!」
孫三一邊觀察海上情況一邊囑咐我。
可惜的是,在航行到加爾各答港之前,我們遇到的都是小艘商船。
用孫三小姐的話來說就是,他們所載的貨物還不夠我們的火藥錢的。
好不容易在加爾各答的遠海域遇到一艘荷蘭的大商船,孫三爬到桅杆頂上,拿著達達尼昂送她的望遠鏡看了一下,直呼晦氣。
「這是一艘運送黑奴的船隻,我上哪兒找種植園和棉花地給他們種?」
於是在孫三的白眼和抱怨中,我們把船停在了加爾各答港下面的一個民用港口。
囑咐陸吾留在船上看好孫夫人,孫三從艙底盛放金銀的箱子裡掏出金錠:「走吧,我們去找阿三換點兒香料和寶石。」
這個民港建設得遠沒有流波城好,各種木制的房屋和窩棚隨處亂搭,行走其間還需要避開隨時會流淌到腳下的髒水,以及髒水上面漂浮的垃圾。
出發前,孫三借了陸吾一身黑圓領袍,恢復了男裝打扮,看起來格外像羊城裡的那些貴公子。
至於我……孫夫人找出一件青灰色的窄袖襦裙給我套好,又按照孫三的吩咐給我罩上了面紗。
即使這個民港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我們的打扮也格外地引起注意。
孫三的靴子剛剛出現在碼頭上,就被討生活的J女們團團圍住了。
劣質香料夾雜著汗水和海風的味道,直往我的鼻子裡鑽,搞得我很是不高興。
本想幹脆利落地抽刀,把這群賣春的家伙統統地撵走。
伸手一摸才記起,之前的貝殼刀已經留給重明她們做紀念了。
這個發現更讓我心頭火起,幹脆一腳把糾纏最兇的女人踹下了海。
剩下的流鶯們幾乎立刻作了鳥獸散。
一回身,卻發現孫三站在原地衝著我促狹地笑:「你扮演的可是遠東貴族的夫人,不是一個潑婦,這樣兇悍,會嚇走想要跟我做生意的海商的。」
「就這點膽子的話,做什麼生意?」我冷冷地說。
由於我們兩個人顯著都黑發黑眸,海商們越圍越多。
孫三拍了拍我的肩膀,遞給了我一塊兒金錠,語調近乎寵溺:「去買一把適合你的刀,然後回碼頭等我,我去談點兒生意,一會兒回來。」
我掂量著金錠,攏緊了面紗,單手提著裙子,繞過人群下了碼頭。
距離港口不算遙遠的窩棚旁邊,到處都是擺攤的小販,膚色各異。
我來來回回地逛了三圈,沒有找到平時用慣的牛尾刀,最後買了一柄新月彎刀和兩柄匕首。
削了一小薄片黃金丟給戴著頭紗的小販,
我把玩著剛到手的匕首,腳步輕盈地踏過汙水,甩開了一眾窺伺我的目光,回到了碼頭上。
孫三正在和兩個戴頭巾的中年商人談笑風生。
見到我來,孫三非常高興地開口:「夫人,我把所有的茶葉和瓷器都賣給了這兩位先生,換了一些寶石和香料,等回流波城,用寶石給你做一些頭面。」
你還能回流波城就有鬼了。
無論是荷蘭人、越人、琉球人,還是你爹,誰贏了都會想砍S你。
聯系到孫三剛剛刻意地甩給我的一大塊兒黃金,我幾乎立刻就明白了她的用意。
裝成遠東一擲千金的紈绔公子,以艙底的茶葉和瓷器為誘餌,等人上鉤。
打扮成家眷的我,自然而然也是局裡的一部分。
回憶起羊城裡青樓女子的做派,我唇角上翹,流露出一個媚笑,柔若無骨地依偎在孫三身上,
驚喜和貪婪的眼神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兩個海商:「是這樣嗎?那多謝公子了。」
孫三伸手攬過我的腰,同海商巧妙地寒暄了兩句,定好了晚上的取貨時間,便招呼著陸吾放下船板,重新回到了船上。
隨後,孫三嚴肅地把所有人都叫到了自己的船艙裡。
「我剛剛和白澤下船,觀察了一下這個民港,海岸線相對來說平緩,適合做完了壞事快速地逃跑。」
「下船之後,我故意帶著白澤露富,有兩個阿三果然上當,前來套話。」
「我告訴他們船上隻有三個水手,他們立刻表示想用香料換我們的茶葉,但需要我們放下船板,打開底艙,讓他們上去。」
「不在甲板卸貨,忽悠我打開底艙,就相當於忽悠我放棄船隻的防御。」
「運貨的人再帶點兒武器,我們就全完了。」
「畢方,
你帶著我媽藏好,外面再有打鬥聲,也不要出來。」
「陸吾,你和白澤還有我,留在底艙。」
「等到他們一上船,趕在他們動手之前,我們立刻S掉所有人,關閉底艙,逃離這個港口。」
「有追擊的船隻,就開火炮轟他們!」
孫三從床底下翻出來一柄造型古樸的腰刀,一邊擦拭一邊猙獰地笑:「真是門縫裡看人把人看扁了,就這點兒黑吃黑的小伎倆,還想奪我的船?」
「我在海上S過的人,比這兩個小阿三見過的人都多。」
「不把他們的媽媽全都賣到妓院裡去,我就不姓孫!」
當天傍晚,天即將擦黑的時候,兩個海商派來的人果不其然地來到我們船下,嚷嚷著讓陸吾打開船板和底艙。
陸吾看了一眼孫三,得到她的點頭後,果斷地打開了底艙。
被裝在木箱子裡的香料,被有條不紊地搬到底艙。
我眯著眼睛,借助面紗的掩飾打量著這批運貨的人。
孫三的偽裝在這兩個阿三海商面前相當成功,他們隻派了十五個人前來運貨。
甚至裡面連腳步沉凝的好手都隻有三個。
香料箱子運到一半的時候,這群人終於有了異動。
為首的那個人走出底艙,望著站在甲板監督運貨的孫三,用生澀的英語問道:「這艘船上人不多的樣子。」
孫三還想再裝會兒,笑嘻嘻地衝著那人說:「是,這是一艘老式戰列風帆船,隻需要幾個人就能操控。」
「我們的船上,隻有作為船長的我,和四個海員。」
為首的人眼前一亮,聲音轉瞬變得不懷好意了起來:「人那麼少嗎?」
與此同時,
底艙裡正在運送香料的人統統地都來到了甲板上。
下一刻,他們齊齊地抽出了藏在袍子裡的腰刀。
「你們……你們想要幹什麼?……」
孫三明媚的大眼睛裡瞬間蓄滿了淚水,緊張地問著為首的人。
這貨不出海當海盜,去梨園唱戲估計也能成為名角兒。
「來自遠東的小白臉兒,你們這艘船和貨物,現在歸我們了。」為首的頭領揚了揚下巴。
孫三的眼淚說掉就掉,她哽咽著說:「你們不能這樣……」
「大海是會吃人的,怪隻怪你運氣不好。」頭領說罷,示意十五人將我們三個人包圍住。
孫三哆哆嗦嗦地踏前一步:「這位先生,你說得對。」
「大海是會吃人的。
」
她的話音剛落,就驟然出手。
刀光如同銀色的牡丹,在甲板上炸裂開來!
猝不及防下,對方的頭領頓時被孫三的彎刀砍爛了半個身體,溫熱的血漿順著海風,濺了在場所有人一身!
「隻不過,」孫三的臉頰上掛著一滴血,憑空地為她嫻麗的臉上多了幾分妖豔,「被吃的不是我。」
我面無表情地拔出刀,率先朝那十四個人撲了上去。
孫三武功極高,一個人纏住了八個人,陸吾有心照顧我,飛身上前,抵擋住了四個人。
因此我所面對的,不過兩個人罷了。
面對著襲來的兩柄長彎刀,我氣息陡沉,膝蓋下曲,整個人向後一仰,以鐵板橋的姿態避過了這兩刀。
未曾拿刀的左手在甲板上一撐,腰背旋扭,借力提起右腳,倒腿一踢,正中其中一人太陽穴處,
硬生生地踢碎了對方的顱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