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開始叫我盈盈妹妹。
他說:
「盈盈妹妹,以後我會護著你的。」
這一護就護了好多年。
一直到我和季凌塵大婚那天。
洞房花燭夜時,季凌塵也拉著我的手說了這句話。
「盈盈,我會護著你,對你一輩子好的。」
可畫面一轉,又是季凌塵冷漠地叫人砍了小翠的手的畫面。
對我說:「你這種鄉野村婦就不配嫁給本將軍。」
12
我分不清哪一個畫面才是真,哪一個才是假。
夢裡睡得也不踏實,滿頭冷汗。
周圍吵吵鬧鬧,是有人跪在地上求饒。
「將軍息怒,草民、草民已經盡力了……」
耳邊隱隱約約傳來季凌塵暴怒的聲音:
「你們這群沒用的東西!
我養著你們是做什麼的!三日了,人都不見醒,人再不醒來,我就要了你們的狗命!」
呼啦又是一片人跪下磕頭的動靜。
我聽得見聲音,卻無論如何睜不開眼睛。
「小、小翠……」
聽見床榻上我的動靜,季凌塵立刻衝過來,緊張地問:
「賀盈,是你醒了嗎?」
我睜開眼,慢慢才恢復了視覺。
第一眼就是季凌塵那張時常冷淡的臉,這會卻滿是焦急。
我卻不想關心他。
抓住他的手,直接問道:
「小翠呢?」
季凌塵收回了目光,盯著我抓著他的那隻手。
他沒看我,隻是回答:
「人沒事。
「大夫說你的身體現在很虛弱,
暫時需要靜養……」
我這才松了一口氣,並不聽他的後半句話。
可忽然又想起季凌塵說要把小翠的手砍掉喂狗。
哪怕再不想惹到季凌塵,我也強撐起身子要下床。
我說我要看她一眼才放心。
季凌塵皺著眉攔住我:
「賀盈,你這條命剛撿回來就非要先去關心別人是嗎?」
他耐下性子解釋了一遍,說:
「我還沒來得及處置那個丫鬟,你就先出事了,所以你的丫鬟小翠現在沒事。」
我點了點頭,驟然一緊繃一放松。
我又開始咳嗽起來,胸口每一次起伏都好像在攥著我的心髒一樣。
「咳、咳咳……」
猛地兩下,我感覺到口腔內的鐵鏽味。
又咳血了。
我像是已經接受了這副破爛不堪的身體。
靠在床邊,問人要了一條手帕。
擦拭了一下嘴角的血跡。
我才注意到旁邊的季凌塵神色難看得簡直嚇人。
他語氣帶著寒意,問我:
「賀盈,你的身體既已虛弱成這樣,還不要命地捅自己,你當真以為自己是不會S的嗎?」
聽到「S」這個字眼。
我忽然笑了,心想。
S嗎?我確實是要S了。
我一邊笑,眼角嗆出一些淚光。
在季凌塵越來越難看的臉色裡,一字一句開口:
「季將軍說笑了,不過是一些小病,沒必要大驚小怪的,我這具身體本也沒有什麼要緊的。
「您該去看新夫人了,免得她和您鬧小性子。
」
13
我說話綿裡藏針。
那天的季凌塵聽完後,一臉怒容地拂袖走了。
可令我沒想到的是。
季凌塵為了救我這條不值錢的爛命。
大費周章地請了宮裡太醫院的人來。
隔日,季凌塵帶著御醫來到別苑。
我本想閉門不見。
可季凌塵卻在門外不走。
「賀盈,我知道你在裡面,再不開門,我就喊人撞開門了。」
我知道季凌塵一向行事風格就是如此。
這樣的事他做得出。
我隻能開門。
就看到季凌塵臉色難看。
我看到他這副著急的樣子,不由得笑出了聲。
季凌塵的臉色更黑了。
他問我在笑什麼。
我悶悶咳嗽兩聲,扯到脖子上的傷口。
「季凌塵,你這副樣子,倒像是真的在意我一樣。
「可是,是你親口說的,我這種人,是配不上嫁給你的。」
御醫緊張地看著我和他對峙。
生怕季凌塵下一秒就對我發怒,連帶著要把他們的腦袋也砍掉。
可季凌塵硬生生忍住了火。
他陰惻惻地開口:
「你要是還想保你的那個丫鬟的命,那就別拒絕我的要求。」
我心下一沉。
明白季凌塵這是鐵了心要給我調養身體。
尋常的大夫也就罷了。
一旦御醫給我把了脈,必定會察覺我脈象裡的不對勁之處。
可轉念一想到我還沒見到的小翠的安危。
我隻好硬著頭皮點了頭。
「好,我答成你。
「不過把完脈,我一定要見小翠。」
季凌塵眉間的褶皺這才稍稍淺了些。
他走到一邊的桌旁準備坐下。
「好,隻要你肯好好配合御醫,本將軍必不會食言。」
就聽到我的聲音:
「煩請季將軍回避一下吧,御醫既然要安心為我診脈,那必定是不希望旁人打擾的。」
季凌塵又皺起眉頭道:
「賀盈,你又想耍什麼花招?」
我看了眼一旁的御醫。
繼續道:
「更何況將軍威嚴,如若您在場,保不齊御醫會因為忐忑而出現診脈有偏。」
季凌塵臉色這才好看了些,看向低著頭盡量降低存在感的御醫。
御醫連聲說:「是、是。」
他硬著頭皮解釋道:
「診脈的時候,
如若無旁人打擾,微臣診出的脈象的確會更精準。為了夫人的身體,煩請將軍還是回避一下吧。」
季凌塵心有鬱氣,最終卻還是起身。
撂下一句「好好給她診脈」就甩了甩袖子離開了。
屋內隻剩下我和這名號稱宮中聖手的陳御醫。
我露出衣袖,陳御醫搭在我的手腕上開始診脈。
他一點一點診著脈象,臉色卻越來越沉。
看我臉色依舊平靜無異,他終究是沒沉住氣。
主動開口:
「夫人,您這脈象恐怕……」
他猶豫著看著我的脈象,嘆了口氣,說:
「夫人,您這身子,不該拖這麼久的啊。」
我笑笑,說:
「我心裡清楚。」
我瞥了一眼門外,
見到門外無人。
我才若無其事地放下衣袖,遮住手腕。
「陳御醫,您可看出來我的病情如何,是否可以醫治?」
陳御醫並未作答,還是沒忍住,問我:
「夫人這身子虧空已久,隻因身體裡還堆積著不知是幾味毒藥。不知夫人是曾經誤食了什麼東西?」
我頓了頓,並不想提起這些往事。
可知道總歸是躲不過的。
隻簡單說了句。
「早些年前,曾經為了救一個人試過幾種藥,或許是因為這個原因。
「隻是時隔太久,我也記不清是哪幾種藥了。」
聽完我的話,御醫微微一驚。
可很快,他又問道:
「那您所救之人是什麼症狀,最後又是怎麼好起來的呢?」
我不想再提這件事,
笑了笑。
隻留下一句:
「這些陳年舊事,我已經記不清了。您若是真的想知道,可自行去問季大將軍。」
陳御醫脖子一縮,不敢再問。
我見他如此,知曉他也是個膽子小的。
於是故意沉聲道:
「陳御醫,既然您已經看出我這具身體的真實狀況,心中恐怕清楚,我撐不了多少時日。
「我的脈象是你診出來的,恐怕日後季凌塵也必定會讓你來照料我的身體。可我的情況,您也清楚,到那時候,一旦我發病去世,恐怕您的脖子上的腦袋,也就不保了。」
陳御醫臉色發白,額頭微微冒出汗。
開口:
「夫人,恕微臣無能。隻是您這具身體,實在已經是病入膏肓……」
說到最後,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微臣、微臣S不足惜,可府中還有一眾家眷要照顧,還、還請夫人網開一面。」
我低頭一笑,輕聲道:
「陳御醫言重了,您還年輕,因為我的事情無辜受牽連丟了命也是可惜,如若你按照我說的去辦,那還可以保下一命。」
陳御醫連忙道:
「夫人請說。」
我輕描淡寫地開口:
「告訴季凌塵說,我的身體隻是因為失血過多導致的虛弱,隻需開些尋常補氣血的湯藥即可。關於我身體裡面的毒,和身體虧空的真實原因,悉數隱瞞。
「之後,我自會勸說季凌塵換個民間尋常的大夫來為我照料身體,您便可以與這件事脫了幹系。」
陳御醫遲疑道:
「這可是欺瞞將軍之罪,夫人,您……」
我冷哼一聲。
「那看來陳御醫對季大將軍忠心得很,就不知道將軍要您這顆腦袋的時候,您是否還如此忠心。」
陳御醫變了臉色。
最終成了下來:
「微臣定會按夫人所說的話照做,絕不虛言。」
14
「當真如此?她隻是因為失血過多導致的身體虛弱?」
季凌塵皺著眉問陳太醫。
陳太醫連連稱是。
季凌塵心中略有不安,又問了句:
「……可那日,她當著本將軍的面,吐了血,這是因為什麼?」
陳太醫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悄悄和床榻上的我對視了一眼。
接觸到我冷淡的目光。
他趕緊收回,嘆了口氣,解釋道:
「將軍,那日夫人隻是因為一時攻心,
氣血上湧,鬱氣導致的吐血,隻要選些補充氣血的大補藥材即可。」
陳太醫老老實實地按照那日我的話對季凌塵解釋了。
季凌塵對這位太醫的話深信不疑。
說了句:
「麻煩太醫了。」
就擺了擺手讓人下去。
我這才松了一口氣。
天氣漸漸寒冷起來。
別苑雖然上次被鬧得一團糟,可我還是執意要回去。
夜晚依舊寒涼。
季凌塵給我屋裡燒了幾個炭火爐,炭火燒得很足,可我總是冷。
整晚不停地咳嗽。
或許是那天和御醫的那些對話。
我夢到了藏在記憶深處的一件舊事。
那時,我和季凌塵還沒有成婚。
在我和季凌塵出行途中,遇到山匪劫持。
在等王府來人交贖金的時候,我和季凌塵掙脫了那群山匪的捆綁。
偷偷跑了出來。
可山匪很快就發現了,追了出來。
我和季凌塵隻能往山上跑。
躲在了一個偏僻的小木屋裡。
結果,大雪封山。
追我們的山匪上不了山了。
可我們也下不了山了。
夜裡,季凌塵突然發起燒來。
整整燒了一天一夜,都沒能降下去溫度。
我想起自己從山匪窩裡跑出來時,偷偷順了一個人的包袱。
裡面有幾瓶辨別不出的藥。
我不知道哪一瓶是能救季凌塵的。
又不敢輕易給他吃藥。
隻能自己一樣一樣嘗過。
整整數十瓶的藥,我一瓶一瓶試過後。
終於找到了能救季凌塵的藥。
見到季凌塵吃了藥慢慢好起來。
我也放下了一顆心。
在大山裡困了三天,終於等到王府有人來救。
我卻暈倒了。
王妃請了御醫給我診脈,最後說是幾瓶藥,藥性相克。
在身體裡產生了毒素積壓。
我身體又太虛弱,才會暈倒。
所幸發現得及時。
後來,御醫給我調理好了七七八八。
王妃問我,我隻說是當時太餓昏了頭,把幾瓶藥吃了。
那時,我年紀尚小,可我心裡知道。
王爺王妃把我當成半個女兒養著。
已經遠超出對我親生母親報恩的恩情了。
我做不了什麼別的。
隻能救了當時的季凌塵。
可我也不想他們因此有愧於我。
王爺王妃已經待我很好了。
15
這兩日,季凌塵每天都來別苑看望我。
很快,楚竹萱就坐不住了。
她挑了季凌塵不在的時間,來到別苑。
一進門就毫不在意地推開門,特意找了個離我最遠的位置坐下。
「賀盈,沒想到你這個病秧子的命還真是大。現在季凌塵把你當作金疙瘩供起來,你心裡可得意了吧。」
她一邊侍弄著自己細長的指甲,一邊神色自然地和我說話。
我不接話。
她卻自顧自地往下說:
「不過,你的日子倒是不錯。可你的那個陪嫁丫鬟,就過得慘多了。」
她對我燦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