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不會消失的,我們會子孫滿堂。」
茹菀朝我笑得釋然。
「阿姊這個做姨母的,可萬萬不能這般懦弱。讓孩子瞧了去,當心他以後出生笑話你呢。」
許是當初陳公子沒告訴任何人他的行蹤。
也或許是他誤入深山,被野獸啃噬得合情合理。
總之,我跟茹菀短暫地失去了麻煩。
加上老先生的極力挽留,考慮到茹菀如今有孕不便奔波,我們到底還是留在了學堂。
我一日一日地照顧著她,看著她的月份慢慢變大。
仿佛回到了小時候在府中那般無憂的日子。
隻是這次我們多了幾分自由。
我們說好了,等茹菀生產後出了月子,
就一路南下去蘇州。
我跟茹菀喜甜,啟元好雅。
蘇州城是我們最好的去處。
茹菀生產那日大雨滂沱,學堂裡的小丫頭被派去城裡找穩婆。
隨著她一聲聲悽厲的慘叫,我們沒等來穩婆,卻見到了將近一年未見的夫人。
還有府兵。
11
那老穩婆瑟瑟發抖,被府兵扣在手裡。
我強壓下心中的不安,試圖去把人搶過來。
夫人就這麼立著,靜靜地盯著我,我闖不進去府兵的銅牆鐵壁。
顫抖著跪下,我幾乎是俯在了夫人腳邊。
「求您,救救茹菀吧。」
她這一胎有難產之兆,已經痛了一整天。再耽擱,怕是要來不及了。
夫人神情淡漠,提出條件。
「你隨我回去,
我便讓這穩婆進去。」
我再也忍不住,大聲嘶吼了出來。
「那姓陳的已經S了!您就不能放過我們嗎!我跟你回去有什麼用!」
夫人依舊平靜。
「我知道,所以我又替你跟將軍府的小兒子說了親。下月初五是個好日子,你現在回府中備嫁還來得及。」
她偏執得可怕,淡漠得好似裡面正在經歷生S的人是她的親生女兒。
她拋出誘餌,用茹菀的命做要挾。
我顧不得其他,隻得答應了下來。
現在最重要的是茹菀跟孩子。
誰知夫人卻笑了,她說:
「我已經不信你了。」
「不聽話的人,是會有懲罰的。」
我大驚,掙扎著起身往穩婆處去。
府兵得令,按住了我。
裡面悽厲的嘶吼一陣響過一陣。
我也失了力氣,破敗地癱坐在地上,心中蔓延著無限的絕望。
不知道過了多久,裡面的慘叫聲停止,繼而傳出了孩子微弱的啼哭聲。
我趁府兵松懈之際,掙脫鉗制跑了進去。
學堂稍微大點的女孩子一直在屋內幫忙。
見我進來,她們把整理好的嬰孩抱給了我。
是個女孩兒。
我把孩子抱到了她的跟前,她用盡全身力氣抬眼看了孩子。
最後露出慘白的微笑,微弱地呢喃著當初在碼頭的那句話。
「士為知己者S,無悔、無怨。」
菀茹S了,S在她孩子誕生的第一天。
我放下孩子,給她仔細擦拭了起來,最後換上了最漂亮的衣裙。
她手裡緊緊攥著的那團頭發被我拿出來,放在孩子襁褓的胸口處。
處理完一切,我抱著孩子走了出去。
夫人還在那裡站著。
我不悲不喜,說著三日之後便會回去。
夫人答應了。
「人會跑,這學堂可不會,三日之後見不到你,這學堂也不必存在了。」
12
茹菀被我埋在了山上的柳樹下,跟她的元郎一起。
做好一切安排,我抱著孩子回到了太尉府。
一如當初夫人抱著我回到外祖父家那樣。
我沒有著急進去,抱著孩子跪在了府門前。
路過的人指指點點,直到府中的丫頭把我強行拖了進去。
「讓你回來是讓你自己回來!沒讓你帶著這個孽種!」
夫人對我怒目而視。
「現在人人都知你是太尉府小姐,要是有流言傳到將軍府,
這門親事還要怎麼成!」
我自顧自地坐下,小心翼翼地哄著孩子,唯恐她被嚇到。
「我這個孽種,當初不就是被你這樣抱著回家的嗎?」
「夫人好日子過得太久了,倒是忘了本心。」
「我是你母親!」
她砸碎了杯子,被我氣得跌坐在太師椅上。
「我可沒有畜生做母親。」
「連自己的親生女兒都可害S,我跟茹菀都隻是你攀龍附鳳的工具罷了。」
我自嘲地搖了搖頭。
「我可真傻啊,我怎的還會以為你是外祖父口中那敢於抵抗世俗的奇女子呢?他老人家一生雖迂腐了些,但到底有識人的本事。萬萬沒想到,竟看錯了自家孩子。」
我站起身來,一步一步地逼近她。
「你活該孤獨終老。」
「你活該愛而不得。
」
看著她悲慘的眼神,我隻覺得快意滋生。
「你不是最在意這太尉府的基業嗎?那我就偏偏要毀了它!」
「你……你什麼意思?」
在她顫抖的質問聲裡,朝廷帶著兵闖了進來。
那年輕的小將軍玩味地看著她。
「太傅大人生前暗通敵國,貪汙受賄,克扣邊境軍資,這些債,該算算了吧,夫人?」
夫人聲嘶力竭地喚著下人府兵,卻無一人應和。
她被帶走時,狀若瘋癲地指著我。
「她也是太尉府的人!她跟她懷裡的孽畜也得S!」
我故作不解。
「那您可要拿出憑證來了。丫鬟小姐,總有個證明吧?我沒有入族譜,也沒有奴籍在府上,誰能說我是太尉府的人?朝廷辦事可不會隻聽信片面之詞。
」
當初她為了讓我安心替嫁,便當著我的面燒了我的身契作為安撫。
但她也沒有真正地從心底裡瞧得上我,所以沒有把我的名字寫到族譜裡。
在她眼裡,我從頭到尾都是一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女。
這些事情,別人不知道,她心裡卻是再清楚不過了。
沒想到,這竟成了我自保的理由。
夫人徹底卸了力,喃喃著人都S了。
小將軍揮了揮手,人被帶了下去。
人S不可債消的。
原本她可以守著虛華的太尉府安穩地度過餘生。
可她偏偏要斷了我跟茹菀的生路。
太尉大人生前那些足以被S頭的證據都被存放在我這裡。
他們信不過任何人,卻唯獨相信我這個被他們用教條束縛著的私生女。
無所謂,我會給他們報應。
小將軍依舊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
「多謝了,想了想,這婚約繼續下去也不是不成。」
我退後兩步,抱著孩子福了福身。
「今日之後,這太尉府也就徹底不存在了,老將軍那邊徹底沒了顧慮,以後的路,還請將軍府好走。」
「將軍府世代徵戰,想必都是言出必行的真君子,斷斷不會跟小女子出爾反爾吧?」
小將軍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最後朝著我抱拳示意,離開了。
13
太尉府邸被清算,下人們都被徹底遣散。
朝廷隆恩,並沒有牽連無辜。
聽說夫人後來也被放了出來,隻是受了律法的鞭刑。
等她血肉模糊地走到太尉府,
那裡早就人去樓空,隻剩下一座破敗的府邸。
她看見如此境況,徹底失了心智。
聽說她瘋瘋癲癲地在城門口乞討,看見年輕女子便上前騷擾。
「看到我的菀兒了嗎?」
「你是不是我的仲青?」
偶爾,還會扯住男子的衣袖。
「郡郎,你是不是來接我回家的?我跟父親說了,此生非你不嫁。我們隱居山林,生幾個小娃娃。若是兒子就跟著你習武,若是女兒我定要教她學會反抗這世界的不公,成為這天下最快樂的女子!」
被騷擾的人不堪其煩,生生啐了一口,直呼晦氣。
偏偏城門口有將士駐守,人們雖恨,卻也不能怎麼樣。
她沒那麼快S,隻會日復一日地被折磨。
這些都與我無關了,還有一日,我便可到達蘇州。
原本是想騎馬來著。
但我為了懷裡這個奶娃娃,還是僱了馬車。
一月可到的行程,愣是走了三月有餘……
恰逢其時,我終於在春暖花開之際抵達了江南。
小將軍有義,偷偷給了我不少太尉府的私產。
給了南山腳下學堂裡的先生一大半,再請小將軍偶爾照拂後便帶著餘下的離開。
我在當地一個漂亮的村莊安了家。
用帶出來的那些銀子在村裡建了一座學堂,請了先生。
男女皆可入學,不看出身,不論貧富。
我還在城內開了一家糕點鋪子。
乳餅成了鋪子裡的招牌。
沒有大富大貴,倒也能安度餘生,還有闲錢去維持學堂的運轉。
我一天天地老去,
當初的奶團子也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我給她取名叫如風。
一個男子氣十足的名字。
我不需要她紀念誰,也不需要她成為誰。
我隻想她如世間清風,來去自由。
山崗綠地也罷,苦寒邊境也好。
隻要她想的地方,都願她可像一陣風,輕柔飄去。
村頭北邊的山上有一群義匪。
某天如風上山的時候,用三腳貓的功夫跟那當家的閨女打了一場。
二人不打不相識,竟成了密友。
如風出落得太像茹菀了。
在後面越來越少清醒的時間裡,我經常叫錯。
每每我喚茹菀,小姑娘便小嘴一撅,說著拈酸吃醋的話。
我真正走的那天,是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
我把貼身帶在身邊多年的兩簇頭發放到了如風的手裡。
她的好友跟她一起,俯在床邊淚眼朦朧地喚我。
這姑娘一身紅衣,黑色的發被利落地高束在腦後,颯爽肆意。
似故人。
止住了如風喚母親的聲音。
「喚我一聲姨母罷……」
「姨母......」
我閉上了眼睛,好多故人一起來接走了我。
我又回到了那個月下。
茹菀奏簫,紅藥舞劍。
大當家的押著啟元,打斷他的吟詩作賦,生生給他灌下去一大碗烈酒。
看著他面紅耳赤的模樣,笑得大胡須一顫一顫的。
我什麼都不會,隻得就著灑下的月光幹了一碗酒。
雖然被嗆出了淚花兒,卻覺得再也沒有比眼下更好的光景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