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個人的生活重活全拉在我身上。
如今,我隻是懶懶倚著梁柱瞧。
宋長卿直起腰,擦了擦額頭的汗,看著我笑:
「阿喬,我多劈些,這樣冬天你也不會那麼辛苦。」
我淡笑不語。
並不感動,隻覺好笑。
把我留在這破地方,隻能劈柴取暖的人,不正是他嗎?
如果回了京城,以他的俸祿,我的手藝,隻需花些銀兩買些炭火。
但他不,他連沈姝玉騎個馬都不願,要僱馬車。
「宋家哥哥!你怎麼能幹這些?」
一聲嬌呼,沈姝玉進來。
提著裙擺到宋長卿身邊,放下斧頭。
心疼地拿起他手看:
「你手怎麼出血了?
被刮傷的?」
她蹙眉看向我:
「姐姐怎能讓哥哥做這些粗活?」
我冷冷一笑。
宋長卿眼神一疼,輕輕推開了沈姝玉。
「姝玉,阿喬是我未婚妻,她能做的,我自然也做得。」
見我依舊表情淡淡。
他嘆了口氣,又拿起斧頭,劈起柴來。
沈姝玉抿著唇,幽怨地看向我。
7
我完全不理他們二人。
在離開前最後一日。
戴上幂離,去了軍營附近。
宋長卿一直不知道。
沈姝玉來投奔那日,他因急著去接她,把我丟在鄉道上。
害得我差點被流氓侵犯。
若不是路過的一個少年官兵相救,我早不知身在何處。
自此,
我每隔半旬,替他漿洗縫補些衣物以做報答。
想著今後要走了,又多納了幾雙鞋墊予他。
「孟姑娘!」
走到門口時,少年叫住了我。
他撓了撓頭,麥色的臉微紅。
「我在營中練兵無聊,跟人學著打了個镯子,不知姑娘喜不喜歡?」
躺在他手心的,是個銀簪,雖不比那玉簪精貴,也是雕刻精細,可見用心。
我怔了怔,忙擺手:
「我戴著……又不好看,算了。」
少年佯裝生氣,硬是把那銀簪投到我籃子裡。
「姑娘說什麼胡話,這什麼簪子、釵子的,不就是拿來襯人的。
「你看那老叟還有戴花的,更何況姑娘這樣的……」
他止住了嘴,
有些結巴。
我眼眶一時泛酸,良久,欠身做了福出門。
「姐姐怎麼在這?」
我一抬頭,正看見宋長卿幽深的眼神。
「啊!」
沈姝玉輕捂嘴:「姐姐怎麼從陌生男子家中出來?」
一句話,留了足夠多的遐想。
周圍路過的人紛紛看過來。
少年想替我辯解。
我攔住他,輕聲道:
「無須多言。」
沒必要把他卷入其中。
「不過是替人縫補,掙些銀錢罷了。」
宋長卿一步一步走來。
視線在我們身上停留片刻,落在桌上的衣物和鞋墊上。
沈姝玉長嘆一口氣:
「姐姐一個未出閣的閨秀,怎麼能替別的男子縫衣……
「宋家哥哥,
別怪姐姐,這位郎君倒確實眉清目秀——」
宋長卿恍若未聞,隻盯著我,眉宇露出幾分痛苦:
「阿喬,為何要替他做些?你可是還在氣我?」
「宋家哥哥——」
沈姝玉不可置信地拉了拉他衣袖。
宋長卿微微正色:
「姝玉,阿喬今後是你兄嫂,切不可言語冒犯。」
我有些詫異。
但隨即又釋然。
若是一向伺候我極好的老僕,轉去找了別的僱主。
我也會好言挽留。
8
離開前一晚。
宋長卿又來到我屋中。
手裡還拿著那雙沈姝玉補過的皂靴。
「明日便要啟程了,阿喬,我想請你再修補下,
可好?」
我上下打量他。
不知在檐下徘徊了多久,肩頭都被雨水打湿。
眼睫也仿若蒙著湿霧。
就當是還宋母的撫養之恩。
我壓下不耐煩,看著他,認真解釋:
「宋長卿,我以為你做出隻帶沈姝玉的決定時,就想明白了。
「之後三個月,你的生活裡都不會有我了。
「我也不會再為你做這些。
「今後你入了翰林院,俸祿多了,錢也別盡花在沈姝玉身上。
「給自己請個婢女,自有人替你做這些。」
他眼睫顫了顫。
抿著唇。
半晌吐出一句:「別人都不行。」
就非得磋磨我是嗎?
我不想再糾纏:
「你放下吧,明早來拿。
」
țù₌油燈照得他眼一亮。
「好。」
臨走前,他扶著門框,像是不放心,回頭問:
「阿喬,明年開春,你會在這等我,對吧?」
我點點頭。
等他一走,就繼續收拾包袱。
宋長卿,我做了那麼久的笨蛋,這一次,就不犯傻了。
9
天剛蒙蒙亮時,宋長卿就醒了。
不知為何,本該是赴京升遷的大好日子。
他卻莫名心慌。
披上外衣,就要去阿喬的屋子尋她。
門閉著,門口放了一雙皂靴。
縫補得很好,一點不見繡跡。
他套上靴子,才覺安心了些。
這幾日,走路時的硌腳感,也沒了。
真到這分別ƭůₗ時候,
他忽然有好多話要講。
便守在她門口。
講他留著她親手做的嫁衣。
講他沒想食言,等來年開春,來接她入京,風光娶她為妻。
講他昨晚沒說的話,她說他已想清楚了沒她的三個月。
他想了半夜,不是如此。
這麼多年,她一直在身邊,就像一雙穿慣了的鞋。
他不免把注意放在手裡捧著的珠玉上。
可沒有珠玉,日子照過。
但沒了鞋履,寸步難行。
隔壁王大娘的雞鳴叫了幾回。
小廝也來催出發。
阿喬仍舊未起。
他想了想,寫了一紙條放她窗前。
細細寫了碼頭在何處,船何時出發。
約定碼頭踐行。
一路上,他騎著青骓馬。
百姓送上瓜果鮮花,一律婉拒。
有人樂呵呵道:
「大人可真疼阿喬娘子,還給請了轎子咧。」
他笑容隱下去。
似乎沒人知道,後頭跟著的馬車,坐的不是阿喬。
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將阿喬留在此地後,她需要面臨的是什麼。
總有人一次次詫異地問她:
「娘子不是跟著宋大人去了京城嗎?」
一次又一次,像是把剛愈合的傷口一次次揭開。
那時,她要怎麼回答呢?
她那樣臉皮薄的人,當初被同門打趣一句美嬌娘,都羞得滿面紅霞,以扇掩面。
他驀地有些後悔。
他想,過會阿喬來踐行,他或許會考慮帶上她。
他到底是見不得姝玉受苦。
隻是,他有種不詳的預感。
此次一去,莫不是永別?
碼頭處,人頭攢動。
百姓來岸邊相送,他卻遲遲沒有登船。
直到姝玉的輕咳聲驚醒他。
他看她細嫩的面龐被吹得泛紅。
船家適時來提醒:
「大人,快入冬了,秋末風涼,船上有雅間備好。」
他擰著眉望向道路盡頭。
有些漫不經心:
「姝玉,你先上去罷。」「宋家哥哥可是還在等姐姐,姐姐怕是害怕送別傷心,不會來了……」
應該是的。
他收回視線,嘆了口氣。
剛轉過身,百姓中有人嚷嚷了一句:
「大人上錯船咧!
「阿喬娘子在那邊兒船上!
」
宋長卿失了從容,追問:
「是去何處的船?」
「哎!怕不是娘子坐錯了!是去青州嘞!」
所有人都看見,那位向來處變不驚的宋大人,一息之間,神色大變。
10
我戴上幕離登上船時。
包裹裡隻有十兩銀子,三件衣裳,一包幹糧。
和同行動輒馱個大包的商客,截然不同。
船夫忍不住好奇問:
「娘子這是去青州探親?」
我抿唇笑笑:
「不是,去了就不回來啦。」
也就在這時,我突然聽到一聲遙遠的呼喚。
回頭望去,隔著人海,隔著柳煙,宋長卿駕著青骓,奔馳而來。
我心裡咯噔。
「船家,這船現在能開嗎?
」
「哎,自然可以,娘子是最後一位客咧。」
等宋長卿來到岸邊時,船已離了岸三米。
綠水悠悠,他靠近不能。
索性騎著馬,沿著江邊送行。
眼裡似有千萬句話要講。
我放下幕離,不願再看。
11
及至青州都城外。
我摸了摸包裹,盤纏隻剩一兩銀子和三百文錢。
可遙遙望去,人物繁阜,雕車畫梁。
再如何,也比那西南邊陲小鎮好活。
第一年春。
我拿著替人縫補的工錢,開了家小繡坊。
第二年春。
我把孟家繡坊搬到了都城最繁華的金陵街。
開店那日。
花樓張燈結彩,人聲鼎沸。
我在二樓倚窗獨酌,
杏花落了肩頭。
「掌櫃在窗邊再多待會兒,樓下要堵得車馬不通啦~」
婢女若煙捂嘴輕笑。
我視線掃過樓下駐足的人群,正想掩了門窗,卻看見一隊浩蕩人馬自街頭而來。
「這怕不就是新來上任的知州了。」
若煙道。
我沒放在心上。
卻沒想到,不過半旬,就得和這新知州打交道。
織造局那趙總管一改往日的尖酸樣,笑得眼角堆滿褶子。
「趙總管說笑了,皇家供奉哪裡是我們這種小民的ṭû₅繡坊堪擔任的。」
可一到知州府商議,我便明白了。
屏風後,宋長卿踱步而出。
身穿緋色公服,腰掛五品官員才有的銀魚袋。
比起兩年前,周身氣度愈發沉穩。
落在我身上的眼神,幽邃如深潭。
我福了福身,疏離又客氣:
「民女見過知州大人。」
他眼睫顫了顫,對著其他人道:
「你們先下去,我有話要同孟掌櫃單獨說道。」
我沒錯過趙掌櫃那戲謔的眼神。
「阿喬你變了許多……」
他伸手想要牽我的手,被我後退一步躲開。
「知州這一留,不知今後城裡又是多少流言蜚語,還望自重。」
他眼神一痛:「如果你想,那流言就是真的。
「你我本就是定了婚約。」
我坐下,抿了口茶。
淡漠地看向他:
「宋長卿,我也不兜圈子了,我不會再嫁你。
「兩年前西南一別,
你我就已再無關系。」
「好一個再無關系……」
他苦笑一下:
「阿喬果然還是為當年的事怨我。
「若我說我錯了,無論什麼辦ṭū⁰法都願意彌補呢?」
他從袖中掏出一個玉簪。
那翡翠質地清透,一看就非凡物。
「當年你怨我沒給玉簪,如今隻要你開口,再好的簪子我都能為你尋來。
「當年你怨我離別三月,如今我自請從京官來到青州,隻為尋你。
「這夠不夠?」
我忽然有些好笑。
拿起那玉簪打量。
「那時你總說我不需要,如今為何又覺得我需要了?」
他一時語塞。
沒關系,我替他說下去:
「宋長卿,
我們十多年的青梅竹馬,要一刀兩斷談何容易。剛離開你的日子好難熬。實在想回頭了,我就拿出來當年你送的那麻布手套。
「我不是嫌它廉價。那三年,你捫心Ṭųₑ自問,我陪著你吃了多少苦。
「隻是從前,我冬天刺繡活做多了,手起裂口,你給我上藥。我一直一直以為,你也是喜歡我的。可沈姝玉來了之後我才知道,那可以是同情、可以是憐憫、可以是不忍,可都不是喜歡。
「原來你真正喜歡一個人是這樣。不是在她受傷之後安慰她,是根本不會讓她受傷。我本來還在自欺欺人,但是那個手镯和手套一出現,我知道再也不能騙下去了。
「太廉價了,但廉價的不是我,廉價的是二十二歲的你的感情。小時候的你,也不是這樣的。」
說完,我放下手镯,推了回去。
宋長卿臉色一片慘白。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在我起身時,急切地抓住我的手腕。
「阿喬,我們忘掉那三年,重新開始不好嗎?」
我雲淡風輕地笑笑。
指著自己的心口:
「宋長卿,這裡早已沒有你了。」
他紅了眼,手脫力地掉下去。
三天後,我意外地收到一封信。
來自宋母。
我可以對宋長卿,自此恩斷義絕。
但宋母……
當年我父母雙亡,若不是鄰居宋母收留,我怕早被娘舅買給了人牙子。
12
相國寺香火旺盛。
我扶著宋母,從清幽小道拾級而上。
一路隻談青州的風土人情,直到——
「哎,
我這把老骨頭生了病,時日無多,臨S前就想看著長卿能成家。」
宋母咳了咳。
我順著老人的背,難得沒搭話。
宋母拍了拍我手背。
「喬兒可是還怕那女人來糾纏長卿?
「你可知道啊,長卿這兩年,真是找你找瘋了,哪裡眼裡還有別人。」
宋母對這兩年款款到來。
我才知道。
宋長卿帶著沈姝玉回京後,讓她寄居在宋家。
可宋母哪能容得下這等好吃懶做,還耗盡了兒子俸祿的女人。
更何況,當年宋長卿被貶,連上任的盤纏都湊不齊。
宋母去沈府求借銀兩,被拒之門外,淋了一宿雨。
沒過幾日,就將人趕出門外。
宋長卿忙著尋我。
寫信託青州的各個故交。
又登門拜訪權貴。
根本顧不得沈姝玉之事。
等沈姝玉好不容易攔住宋長卿哭訴。
宋長卿錯愕之餘,坦言恩師的情,早在這些年還清。
沈姝玉窮困潦倒,想尋人嫁了。
可因她父親的罪責,京城哪有權貴敢娶,最終隻潦草嫁了個賣絲的走商做妾。
而宋長卿,官途亨通,巴結的人如過江之鯽。
不乏有人送他同我相似的女子。
但都被嚴詞拒絕。
宋母一樁樁講,宋長卿如何如何痴情於我。
我隻靜靜聽,如同聽說書。
「我兒,不若再給長卿一個機會,失而復得,今後定是如捧明珠。」
我看著已從山林中現出的巍峨廟宇。
淡笑道:
「夫人說了那麼多,
我也有一個故事,不妨聽聽。」
13
第一年開春。
也就是ẗṻₜ宋長卿原本承諾,來接我的那個春天。
我熬了一個冬天攢的錢。
被小偷洗劫一空。
接著,交不起房租,在感著風寒時,被房東趕了出來。
頭暈乎乎得坐倒在地上時,有官兵來貼尋人啟事,賞銀一百兩。
我差點要認命了。
可是猶豫不決的那晚,我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我真在那個西南小縣等著宋長卿來接。
後來,我等啊等。
第一春,他道姝玉生病,難以抽身。
第二春,他道姝玉病重,銀錢用盡。
我獨自熬過了大雪、飢荒和戰亂。
自此同他音信全無。
我不信宋長卿真會把我留在這蠻荒之地。
我一路走,要走去京城。
風餐露宿,霜雪依舊,走了整整一年。
到京城時,已被磋磨得形容枯槁。
飢腸轆轆之時,路過成親的隊列。
童男童女灑下喜糖。
我含著難得的喜糖,抬頭卻看見。
那高頭大馬上,一身紅衣,豐神俊朗的新郎官。
不是宋長卿,又是誰。
我不信,一路跟去。
新娘下喜轎,那喜扇後,嬌俏的臉。
不是沈姝玉,又是誰。
自此,夢醒。
那最後殘留的一點餘情,也蕩然無存。
……
「夫人,要怪就怪那夢,太真了。」
宋母唏噓良久,嘆了口氣。
「是我兒作孽了,命裡來的因果報應。」
自此一路闲話。
宋母替宋長卿求了姻緣籤。
那籤上隻得一行字:
「莫待緣散如冰逝,方悟眼前是菩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