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會員先消費 40PV（約 350 元）產品，就有資格領取次月 4 周的獎金。普卡會員可享受 12 層 3% 提成，銀卡會員 13 層，金卡會員 14 層，鑽卡會員 16 層。團隊做大了，躺著都能數錢！」
「公司還有全套培訓，網站、視頻、天天開會，手把手教你做事業！發展下線……哦不，發展伙伴，團隊壯大了，咱們坐享其成！」
韓哥像背課文一樣，滔滔不絕。
中間都不敢停頓，我懷疑他一停頓下來可能就會忘了下面的詞兒了。
非常的模版式。
其中出現了許多我從來沒聽說過，
也不理解的詞兒，比如 Pv,13 層 14 層 16 層，又為什麼沒有 15 層？
我將這幾個問題拋出來，韓哥嗫嚅半天竟也解釋不清：「我也不是太清楚哎，我們開會的時候老師就是這麼講的，反正……哎，這都是小錢，大頭是，你如果能介紹新會員進來，新會員的會員費也會給你提成的，而且提成很高哦，35% 呢，就是人家交 1700 的時候你就可以抽到 595，人家交 39800 的時候，你當場可以抽走 13930 元，依此類推……」
我聽得目瞪口呆：「這麼多啊？那要是介紹幾個會員進來，不是發財了？」
「對啊對啊，這還不是最厲害的，最厲害的是你的會員要是介紹會員進來你還可以拿抽成，你的會員的會員介紹會員進來你依舊可以拿抽成，
隻不過稍微少一點而已，但是這樣以幾何方式遞增，數額也是相當驚人啊！」
「那要是前期介紹幾個有能力的會員進來，那不是完全可以躺平了？就等著收錢就好了啦？」
「是的呢是的呢！」
韓哥兩眼放光：「介紹我進來的那位老師現在每個月都快二十萬了，啥都不要幹，就隔三差五的給新人講講課，傳授一下經驗，他的目標是每個月 100 萬！」
我眼前一黑。
媽蛋。
你說年薪十萬我信，你說年薪百萬我也勉強信，你跟我說月薪百萬？
這不就是那個啥啥啥嗎？
我心裡已經慌得不行了，但還得強作鎮定：「你老師是你親戚嗎？」
「不是不是，人家是山西的，人家做這個之前是刑警隊大隊長，人家不幹了！嫌棄掙那幾個S工資太少，
然後幹這個啦，一個月就掙之前一年的工資！」
「啊，刑警隊大隊長啊？那你們是怎麼認識的啊？」
「和你一樣，也是網上認識的。」
「和我一樣？」
「對，他也是在網上發了文章，正好被我看到了，然後加了他的微信。」
我眼前已經黑透了，後面他再說什麼我已經完全聽不進去了。
我隻記得這幾個關鍵詞：介紹會員可以拿抽成，會員的會員也有抽成，會員的會員的會員的會員也有抽成。刑警大隊長，月薪百萬……
5
怎麼辦？
我現在跑還來得及嗎？
韓哥很聰明，他看我突然神情恍惚，不再搭話，立刻意識到了什麼。
趕緊話鋒一轉，不再聊他的網上超市，而是開始聊他給我準備好的家。
「妹子，我跟你嫂子商量了一下，覺得還是讓你住在村頭的那個宅子更合適，在村裡你出來進去的，那些婦女老婆子們闲言碎語的，村口清淨。」
「行，我住哪裡都行。」
我神情恍惚，隨口答應。
「你不要有思想負擔，我跟你說這些並不是讓你加入，就是讓你了解一下，你先給我運作網上超市，以後你想加就加，不加就算，這個沒人勉強你的。」
「好的。」
我心猿意馬，一句話也不想說。
韓哥看我不想說話，便知趣地住了嘴，車裡的空氣瞬間沉默下來。
默默開了一段路程，前面顯示有服務區。
韓哥打破沉默：「你要上衛生間嗎？」
「上吧。」
我在衛生間裡待了好久。
想了好久。
要不我就到此為止吧。
我不去了。
在這個服務區和韓哥就此別過。
我就躲在衛生間不出去了。
等他走了我再出去。
我現在已經確定他做的那個什麼網上超市就是那玩意了。
他現在是把我先哄過去再說。
到了他那裡就不由得我不做了。
如果我不做會怎麼樣？
他會把我賣了嗎？
會把我S了嗎？
關鍵是，我想做也做不了啊！
銅氣兒沒有做個鏟鏟？
可是，我看他跑長途還帶著方便面這一點，不像是亡命之徒啊。
還有他老婆，雖然沒見面，但聽聲音也是個厚道人。
再說了，我要是不去的話，我還能去哪？
當前這個形勢，
沒有他，我在這個服務區有可能都出不去。
總不能一直呆在衛生間裡，等著吃屎？
退一萬步講，就是能出去了，我也回不去上海了。
再而且，就我身上這千把兩千塊錢能幹啥？
打個順風車就沒了。
我正在胡思亂想，韓哥打電話來了。
我沒接。
繼續胡思亂想。
算了。
我已經無處可去了。
就賭一把吧。
賭一把韓哥那句話的真實度：「不想加入就給我運營下網上超市。」
人生過半，我竟然把自己活成了這番模樣。
既然都混到這份上了，還有什麼好怕的？
6
韓哥守在衛生間門口。
看我出來什麼也沒說。
直到開出一段路，
他才悶聲說：「你是不是後悔了，不想去了？」
「是。」我老老實實地說。
「但我已經走投無路，後退無門了，我跟你去，幫你運營網上超市和農資超市，工資我不奢求，給口飯吃就行，其他的，希望你不要逼我，行嗎？」
「妹子，你想多了，我們那個真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去實地考察過……」
我打斷他的話：「我沒那樣想，我隻是沒有錢……」
「你放心，我不會逼你幹任何你不想幹的事兒。」
7
天黑之前，我們終於到了家。他將車子停在了村口，我首先觀摩了這個村口的家。
好喜歡。
真的是一見鍾情，再見傾心。
三間房子，最裡面一間是臥室，
外面兩間放滿了各種農藥。
用彩鋼瓦搭的院子。
院子裡整整齊齊摞滿了各種肥料。
這就是韓哥的農資超市。
打眼一看，我就知道，這個農資超市他沒有用心經營。
四周都是玉米地，門口一棵桃樹，上面密密麻麻結滿了果子。
結的是那種扁扁的蟠桃，樹下面是一塊菜地，有好幾畦韭菜。
屋後頭又用彩鋼瓦就著後牆搭了一溜小房子，靠左邊是一間廚房，靠右邊是茅房，中間是雜物間。
要是想上廁所的話，需要繞房子半圈去後面茅房。
去廁所的路兩邊都是蜀葵，已經長到膝蓋深，還沒開花。
韓哥說這是她大女兒丹丹種的，就種了一年，然後每年都自己長出來很多。
廁所是個旱廁，直接挖了一個坑，
坑裡用瓷磚鋪了個斜坡，通往後面的小溝。
旁邊放了個大水桶，用來衝水。
房頂和牆壁之間有個半米高的空隙，可以看到外面一望無際的田地。
手動衝水，全景天窗。
韓哥帶我看了一圈說：「昨天我在家裡把這邊收拾了一下，我們一家原來就是住在這裡的，我喜歡住在村頭，敞亮，後來打算讓你住這裡我就搬回家了，然後怕你嫌棄，把這裡稍微裝修了一下。」
仔細看了一下，頂是新吊的，客廳的牆是新刷的。
韓哥以前是做工程的，動手能力很強，這些都是他為了迎接我的到來，自己連夜搞的。
院子裡大概是還沒來得及收拾，很亂，除了肥料，到處都是舊衣服破被子破鞋子，一看就知道是剛搬走。
我心裡很感動，不管是讓我來做什麼的，人家這份誠意是肉眼可見的。
把最好的房子讓給了我。
8
這個被農田圍繞的農家小院深得我心。
在短短的十幾分鍾裡，我已經將這個小院規劃了一遍。
第一：
栽樹，第一件事就是去網上買兩棵玉蘭樹。
我愛S了玉蘭花。
在上海的時候，我去閔行文化公園看過玉蘭花。
那個公園是上海市種植玉蘭面積最大、品種最多的公園。
園內有玉蘭 1300 餘棵，佔地面積 2 萬多平米。
以紅運玉蘭為主，輔以白玉蘭、紫玉蘭、黃玉蘭、廣玉蘭、二喬玉蘭等品種。
我尤喜白玉蘭。
春寒未褪盡，白玉蘭就將整副魂魄都捧了出來，赤裸裸地懸在枝頭。
枝幹枯瘦如墨，無一片葉來遮掩，
花苞就那樣突兀地炸裂開來。
白得刺目驚心。
開得孤注一擲。
每一朵都鼓脹著，飽滿得像溫潤的玉盞，在料峭的春風中微微震顫，迎著尚未暖透的陽光，竟透出幾分凜冽的倔強來。
我站在樹下仰望。
仰望一場關於生命本真的、一腔孤勇的燃燒。
擁有一棵白玉蘭，欣賞它不管不顧的怒放，是我此生最大的夢想。
第二：
我要買花種子。
很多的花種子，首先買長春花。
這種花花期特別長，能從春開到秋，甚至開到冬。如果你在霜降之前搬到屋裡不讓霜打到它，它就天天開給你看，所以又叫日日春。
花朵顏色特別好看，土春的顏色是那種玫紅不玫紅、粉紅不粉紅的，不深不淺，鮮豔又不招搖，特別特別溫柔的顏色。
請原諒我淺薄的文筆描繪不出它的美。我經常幻想，要是我有一塊地，種一片長春花，開起來是不是像一片彩霞？
但它有個弱點，喜光，怕涝。
以前在城裡隻能在花盆裡養的時候，我手賤，老是想澆水，結果是經常一不小心長春花就黑杆了。
所以，我一直夢想有一塊地，可以種長春花，種出一片彩霞。
現在這裡到處都是地。
我終於可以實現種彩霞的夢想了。
第三：
我要買好多蔬菜種子，種好多菜，生菜、苋菜、空心菜……
彼時還是春天，房子旁邊除了幾畦韭菜，就沒有別的什麼菜了。
房子後面是一條小溝，可以種上幾棵砍瓜。
我一直想種砍瓜，在花盆裡種了幾次都沒成功，
現在在這裡可以一展身手了。
想想都美。
如果韓哥不逼我做那個玩意，我可以在這個房子裡定居下來，將這裡打造成一個大花園。
菜地旁邊還有兩個廢舊輪胎，我可以將它們放在牆邊，用來養我從大上海帶來的石竹。
有時候想想，我真的很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