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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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你家?用什麼身份?你的前夫嗎?林淼,我們離婚了,離婚十年了,不合適。」


我想起了當年,爸媽其實並不滿意許知年。


 


當知道他家在農村,有三個兄弟姐妹後,爸媽立馬給我安排相親。


 


媽媽勸我:


 


「淼淼,媽是過來人,不想你跟媽年輕時一樣吃苦。」


 


我氣得摔門,跟媽媽大吵了一架。


 


許知年知道後,沒有生氣,反而安慰我:


 


「其實伯母也沒錯,如果我有女兒,我也想她能過好日子,而不是陪著窮小子吃苦。」


 


他揉了揉我的頭發,勸我:


 


「別跟自己的父母生氣。是我做得不夠好,讓她們擔心你。但也謝謝你相信我,小水,我會加油的,一定會讓你過上好日子。」


 


後來,他真的做到了。


 


前期無條件的加班,

天天 24 小時響應,5 年做到了技術總監的位置。


 


月薪到了 5 萬,買了房買了車都寫了我的名字,做到了世俗認可的成功。


 


爸媽就再也沒有意見了。


 


他待我爸媽也很好,比我這個親女兒還細心,總念叨我,讓我多打電話回家。


 


我問他:


 


「我媽剛過完六十一大壽。你真不去嗎?你一前總說我不夠關心爸媽,還說……」


 


他猛地打斷我:


 


「夠了!別說了!你不就是想我去嗎?」


 


他笑一聲:


 


「行,我去,你別後悔。」


 


我們終於可以一起回家了,怎麼會後悔呢?


 


推開家門,我喊了一聲:


 


「爸媽,我們回來了!」


 


12


 


「回來啦?


 


姐姐的聲音先響起,所有人都看向我。


 


突然安靜了下來,隻剩抽油煙機呼呼地響著。


 


「快......快坐!」


 


弟弟第一個回過神,聲音幹巴巴的。


 


「先……先吃飯吧!」


 


我看了一眼許知年,讓他跟著我入座。


 


而弟弟卻搶了許知年的位置,我推開弟弟:


 


「哎!這個位置給你姐夫坐啊……」


 


話一出口,更安靜了。


 


媽媽手裡的湯勺「哐當」一聲掉進碗裡。


 


弟弟反應過來,彈跳起來坐在旁邊。


 


「啊……啊!對對對!給姐夫坐!姐夫坐!」


 


接著他拿起酒瓶,對著許知年面前的杯子倒酒:


 


「來姐夫!

喝一杯!好久不見了!」


 


我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許知年,隻見他眉頭緊鎖。


 


我連忙伸手去攔:


 


「他不能喝酒!」


 


弟弟的手頓住,手懸在空中:


 


「那……那喝可樂!姐夫喝可樂!」


 


他慌張地去拿可樂。


 


我松了口氣,看向滿桌的菜。


 


清蒸魚、白灼蝦、冬瓜湯……


 


全是清淡的。


 


我有點埋怨:


 


「媽,怎麼都是清淡的呀?你知道的呀,許知年他愛吃辣……」


 


話還沒說完,媽媽突然捂住臉,壓抑的Ṫŭ⁶哭聲從指縫裡漏了出來。


 


「外婆怎麼哭了呀!」


 


一直安靜吃飯的小外甥看了看我,

小臉氣得通紅。


 


「小姨壞!小姨把外婆弄哭了!小姨壞!」


 


我急忙解釋:


 


「沒有!小姨沒有隻是說,姨父來做客,總要做點客人愛吃的……」


 


「才沒有姨父!」


 


小外甥尖銳的聲音劃破空氣。


 


「外婆說小姨生病了!亂想!根本就沒有姨父!姨父早就……」


 


啪!


 


姐姐狠狠地打了下小外甥的屁股,臉色煞白:


 


「閉嘴!胡說什麼!媽媽怎麼教你的!」


 


小外甥放聲大哭,委屈又憤怒地哭喊:


 


「我沒胡說!外婆說的!姨父早就……嗚嗚嗚嗚——」


 


姐姐SS捂住小外甥的嘴,

匆忙地將他抱回了房間。


 


哭聲、呵斥聲、勸架聲、嘆息聲,所有聲音混在一起,瘋狂地鑽進我的耳朵。


 


我茫然地轉頭,看向身邊的許知年。


 


他的身影開始扭曲變形。


 


嗡嗡嗡......


 


嗡嗡嗡......


 


耳鳴聲越來越大。


 


他笑了,笑著笑ţū́ₛ著,眼淚卻從他眼角滑了下來。


 


一滴、兩滴。


 


「我說過的,別帶我回家的。」


 


他的聲音穿過刺耳的耳鳴,清晰地傳了過來。


 


13


 


嗡——


 


腦子裡那根弦,斷了。


 


我跌跌撞撞衝回房間。


 


背靠著門板滑坐下去。


 


掏出手機。


 


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


 


解鎖,點開微信。


 


打開置頂的聊天。


 


手指哆嗦著瘋狂往下劃。


 


屏幕飛速滾動。


 


聊天記錄像倒流的時光瀑布。


 


一年前……三年前……五年前……八年前……


 


十年前。


 


手指停下,屏幕頂端的時間停在 2015 年 8 月 25 日。


 


「別看......」


 


許知年的聲音突然在房間響起:


 


「小水,聽話,別看……」


 


他伸出手遮住手機屏幕。


 


眼淚透過他的手,大顆大顆地砸在手機屏幕上。


 


我顫抖著,

劃出了那天最後幾條信息。


 


2015 年 9 月 25 日 00:32


 


【小水,飛機出了點事,讓打電話】


 


【沒打通,就發信息了】


 


【別擔心,隻是有點顛簸,飛機可能會延誤】


 


2015 年 9 月 25 日 01:16


 


【婚禮可能要取消了】


 


【對不起,小水】


 


2015 年 9 月 25 日 01:19


 


【答應我,要是我沒回來,你也要好好活著】


 


【還有】


 


【3″】


 


我點開語音。


 


轟鳴聲、尖叫聲、哭泣聲,還有一句「我愛你」。


 


我一遍又一遍地點擊播放。


 


聽著他留在世間的最後一句話。


 


「我愛你」


 


「我愛你」


 


「我愛你」


 


「我愛你」


 


「我愛你」


 


「我愛你」


 


「我愛你」


 


「我愛你」


 


.

.....


 


14


 


每當想起他離開的那天,我都會後悔。


 


為什麼要對他發脾氣?


 


隻不過是因為婚紗照又推遲了而已。


 


我們計劃了很久的雪山婚紗照,他突然又被派去出差。


 


一次又一次,總是因為工作推遲,航班、酒店、攝影、場地都要我重新定。


 


我生氣地不理他。


 


他出發前,想親我。


 


被我躲開了。


 


他在床邊嘆氣:


 


「乖,我很快回來的,這次絕不耽誤拍照。」


 


我躲在被子裡生氣地罵他:


 


「你每次都這麼說,每次都沒做到。」


 


他把我從被子裡撈了出來,親了又親,哄著我:


 


「不會的,這次絕對不會。我會提前回來,一回來就拍,

拍到你滿意為止。」


 


我哼了一聲,沒理他。


 


他輕輕地關上門,走了。


 


我卻還生著悶氣。


 


他發視頻,我掛斷不接。


 


他發消息,我不回。


 


手機設了免打擾,心裡憋著一股氣,就是不理他。


 


他看著我生氣,便把工作壓縮日程,提前完成了。


 


為了回來哄我,他坐了最早一班飛機回來。


 


凌晨起飛。


 


那天,我的手機還是免打擾。


 


我醒來時,手機屏幕被無數個未接來電和消息塞滿。


 


看到他的留言,心猛地一沉。


 


我瘋狂回撥他的號碼。


 


「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一遍。


 


兩遍。


 


十遍。


 


我打航空公司的電話。


 


「服務繁忙,請稍後。」


 


「服務繁忙,請稍後。」


 


「服務繁忙,請稍後。」


 


佔線。


 


永遠佔線。


 


心慌得冷汗直流,手都不聽使喚地抖。


 


手機突然響了。


 


是陌生號碼。


 


我慌忙接起。


 


喉嚨突然發不出聲音,硬是擠出一字:


 


「……喂?」


 


15


 


「您好,是林淼女士嗎?我們非常沉痛地通知您,您親屬許知年先生乘坐的 WH073 航班,於今日凌晨發生嚴重事故,目前未發現生還者。我們將全力支持您後續……」


 


「不可能……你胡說!

騙子!!!」


 


我尖叫著掛斷。


 


手機砸了出去。


 


詐騙!


 


是詐騙!


 


不可能的!


 


許知年 8 小時前還給我發消息了。


 


不可能的!


 


空難那麼少,怎麼可能會發生在他身上!


 


過了許久,敲門聲響起。


 


門外站著穿制服的人,表情凝重。


 


他們說:


 


「您好,是林淼女士嗎?我們……」


 


大腦一片空白。


 


耳朵裡隻有尖銳的耳鳴聲。


 


我被帶到家屬中心。


 


裡面哭聲很小,卻還是讓人壓抑得不行。


 


有人癱在地上。


 


有人掩面哭泣。


 


有人眼神空洞地盯著牆。


 


我坐在角落,手腳冰冷。


 


我還是不肯相信,怎麼可能呢?


 


這種事怎麼會發生在我身上呢?


 


「淼淼!」


 


公婆從鄉下趕來,兩個老人像被抽了主心骨。


 


婆婆抱著我嚎啕大哭。


 


公公蹲在角落,抱著頭,一聲不吭。


 


我隻能強撐著,拍婆婆的背,聲音啞得厲害:


 


「媽……別哭……不會有事的……媽……」


 


反反復復,我隻會說這一句。


 


家屬援助小組的負責人被圍著,冷靜地回答著一個個問題。


 


「找到人了嗎?」


 


「我們還在盡力搜救。」


 


「掉在哪裡了?


 


「海域復雜,具體坐標暫時無法確定。」


 


「還有生還的希望嗎?」


 


「我們……無法給出確定答復。」


 


「那……遺體呢?」


 


有人捂住臉,壓抑著哭腔:


 


「遺體……能找到嗎?」


 


「我們會全力搜救。」


 


負責人的回答永遠都是那句「我們會全力搜救」。


 


不給確切的希望,又不肯讓我們絕望。


 


時間一天天地過去,希望也一天天地湮滅。


 


就連「找到遺體」都成了奢望。


 


我給婆婆打飯的路上,有人塞給我一張皺巴巴的傳單。


 


16


 


塞傳單的是個中年男人,

眼窩深陷。


 


他說:


 


「他們說著會全力搜救,但現在預估的搜尋範圍有 12 萬平方公裡。」


 


「而且黑匣子隻能撐 30 天,現在都過去 20 天了,再過 10 天他們沒準就不搜了!」


 


「他們又是個國際航班,估計就想著給點錢打發我們!」


 


「我們得團結!把這事鬧大!逼他們繼續找!」


 


我加入了他們的群。


 


跟著他們一起發帖、頂帖。


 


讓事情衝上熱搜。


 


在航空公司的樓下舉著橫幅抗議。


 


航空公司在各方輿論的壓力下,又持續搜尋了半年,還是一無所獲。


 


航空公司開始頻繁約談家屬。


 


「林女士,我們理解您的悲痛。」


 


「但現實情況您也知道,深海搜尋每天費用高達數百萬,

耗費人力、物力都不可預估。」


 


「能搜尋至今,已經屬於人道主義了。與其繼續搜尋,不如將資金作為賠償金。」


 


「這是公司能提供的最高額度的賠償方案。」


 


「請您再好好考慮一下。」


 


賠償金額一次比一次高。


 


而我的回答永遠是那四個字:


 


「我不接受。」


 


手機ţũ₋一直震動,家屬群裡的消息響個不停。


 


群主是當初塞傳單給我的張叔。


 


他在群裡最活躍。


 


他一遍遍在群裡說:


 


【兄弟姐妹們!挺住!堅決不籤!】


 


【親人的命,怎麼能用錢來買!】


 


【我們活要見人!S要見屍!】


 


他的話將破碎的我們凝聚在一起。


 


我們互相打氣,

成了最難纏的家屬。


 


就這樣又是僵持了半年。


 


我再次與航空公司談崩,走出會議室,卻在樓下休息區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17


 


張叔手裡捏著一份文件。


 


他看到我,臉上閃過慌亂,下意識想把文件藏到身後。


 


可我還是看到了,是和解協議。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隻是頹然坐下,掏出煙,一根接一根地抽,煙頭丟了一地。


 


還想再抽時,發現隻剩空盒了。


 


他煩躁地將空煙盒揉成一團,扔在地上。


 


「對不住啊,小林。」


 


他聲音幹澀。


 


「五百萬啊……我……我從沒見過那麼多錢……」


 


他抬起頭,

眼睛渾濁通紅。


 


「我兒子……讀書不行,在城裡送外賣。」


 


「一個月,拼S拼活,頂天了就一萬塊。」


 


「不吃不喝……幹四十年……四十年啊……還沒五百萬……」


 


他抹了把臉,聲音哽咽。


 


「他們小兩口……剛結婚就想去國外……度蜜月……」


 


「他們第一次出國……還說帶了好多特產給我們……」


 


「可現在……留下我們四個老人……能怎麼辦?


 


「我鬧……我就是想……想多鬧點錢……」


 


「我就想……以後……日子能過下去……我能怎麼辦……」


 


他說不下去了,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聳動。


 


夏日的熱氣裹著濃重的煙味,燻得人眼睛發酸。


 


我看著他花白的頭發,佝偻的背,喉嚨堵得難受。


 


我說不出一個字。


 


他哭夠了,在群裡發了條消息:


 


【對不起大家,我撐不住了。】


 


便把群轉讓給了別人,退群了。


 


群裡先是一片S寂。


 


然後炸開鍋。


 


【叛徒!】


 


【為了錢連親人都不要了?!】


 


【張建國!你個王八蛋!!】


 


【你還是人嗎!你對得起你的兒子嗎!!】


 


不堪入目的謾罵不停地刷屏。


 


18


 


張叔的手機響個不停。


 


他沒有理會,隻是抱著和解協議。


 


慢慢地消失在街頭。


 


張叔的退出,像是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倒下一個,就跟著倒下無數個。


 


一個,兩個,五個,十個,退群的人越來越多。


 


一開始隻要有人退群,就會被罵。


 


直到原本 300 人的群,退得隻剩 90 人時,就再也沒人罵了。


 


同城的家屬拉了個小群。


 


我在的小群,有 9 人。


 


我們周末約著吃火鍋。


 


熱氣騰騰的火鍋好像也驅散不了大家眉間的陰霾。


 


「嗨,幹嘛都喪著個臉!」


 


一個大哥舉著啤酒杯,臉紅紅的。


 


「魯濱遜!知道嗎?人家就是飄到荒島活下來了!」


 


「外國人行,咱們也行啊!」


 


「咱們的親人,指不定在哪個島上,等著咱們去接呢!」


 


「來來來!喝一杯!都打起精神來!」


 


大家跟著舉杯,借著酒勁附和起來。


 


聲音很大,不知道是想說服別人,還是說服自己。


 


群裡剩下的 90 人,有人負責聯系海外律師起訴航空公司。


 


有人聯合家屬向外交部提交請願書,要求繼續搜尋。


 


有人不停地在各種平臺發帖,@各種官方賬號,用各種語言,懇求世界「不要遺忘 WH073」。


 


我能做的,也是一遍遍地轉發消息。


 


眨眼就過了五年。


 


WH073 的官方搜尋已經結束了。


 


無論我們怎麼發聲,世界好像都將它遺忘了。


 


隻剩下我們還記得。


 


群裡還有很多人,還堅信著他們的親人還活著。


 


比如那位轉行做荒野求生直播的大叔。


 


他在失事海域附近的荒島上,直播吃蟲子,嚼樹葉。


 


他對著鏡頭,皮膚黝黑,眼神卻異常明亮:


 


「看!我就吃這些活下來了!」


 


「我一把老骨頭都能活下去,我兒子肯定也能活!」


 


「我兒子肯定還在活著等我!」


 


評論區寥寥數人,大多是看熱鬧的。


 


還有那對老夫妻,每個月準時給兒子的手機充話費。


 


老太太在語音裡說:


 


「萬一……萬一他漂到有信號的地方呢?」


 


「可不能欠費了。」


 


我也像他們一樣,給許知年的手機充話費。


 


我也堅信,許知年一定還活著。


 


他那麼厲害,那麼聰明,那麼好,他的人生怎麼可能就這麼倉促結束?


 


19


 


又一次聚會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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