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看了這麼久的人間還有趣嗎?」
陽光下沒有新鮮事。
人的欲望醜陋,可在欲望之外還有親情,愛情,憐憫,勇氣。
諸如此類的情感構造了一個有情有義的人間。
膽怯者會勇敢,良善者也會生出惡念。
陰暗與美好共生,在有限的生命裡讓人覺得新奇。
因為時間太過短暫,所以拼命地想要抓住。
貪念由此而生。
可白公子的生命近乎無限,看過了無數次的世間輪回,還會有欲念嗎?
等他無欲無求的那天,會成仙嗎?
我才想明白,不是做神仙要斷情絕欲。而是斷情絕欲了才會成為神仙。
等到白公子覺得人間無趣的那天,還會來找我嗎?
我怕從白公子的嘴裡聽到我不想要的答案,
幹脆不等他回答。
那是以後的事情,而我一直是一個得過且過的人。
炒米花把我的嘴巴塞滿,心就不會那麼難受了。
入伏,天最熱的時候。
蒼蠅圍著路邊的S狗打轉,惡臭撲面而來。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上吐下瀉,嚴重者水米不進,撐不過三天就沒了氣息。
我的藥房忙個不停,各種藥材都不夠用。
隻能麻煩青涯去山上找一找。
這場瘟疫來得太蹊蹺了,慧海懷疑是有妖邪作祟。
他早上去找妖怪打架,到了中午又垂頭喪氣回來。
在我的藥房坐一會,喝口冷茶。
「毫無頭緒,可城裡病的人越來越多。」
慧海抬眼,偷偷看白公子。
白公子正忙著給病人抓藥,他生得好又溫柔,
來看病的都把他叫活菩薩。
說來更怪,這場兇猛的瘟疫,隻有我的藥房能治好。
慧海拿起我的方子看了看。
「許大夫,你這藥房與隔壁濟生堂的沒差別。」
他察覺到不對的地方,猛地站起來抓住白公子正在包藥的手。
「你在裡面放了什麼?」
慧海把打包好的藥抓得一團糟,卻沒找到不妥。
白公子似笑非笑看著他。
「和尚,你是不是有點給臉不要臉了。」
我趕忙去勸架,分開兩人。催促慧海趕緊滾蛋,雖說他也是為了杭州城的百姓好。
臨走前,慧海還順走了我一包藥。
在慧海心裡,白公子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說不定他還認為,這場瘟疫和白公子脫不了幹系。
一直忙到天黑,
送走最後一個客人。
我揉了揉酸痛的腰,正想歇一歇。有人走進了藥房,我下意識把他當作來看病的。
正要坐下把脈,才發現對方形容枯槁,隻有薄薄一層皮裹著骨頭。
他衣衫褴褸,所見肌膚皆是青黑色,並不像個活人。
我大聲尖叫起來。
「有鬼啊!」
白公子聞訊而來,一抬手對方就化成粉末。
我驚魂未定,見白公子皺眉。
「屍鬼,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我嚇得直抖腿,「屍鬼是什麼?」
「S於戰爭的人。怨氣衝天,所過之處會傳播絕望與瘟疫。怪不得杭州城會變成這樣,原來是屍鬼作怪。」
話音剛落,慧海也追著一隻屍鬼路過。
他用金缽收服屍鬼,要帶到金山寺超度。
進了我的藥房,慧海難掩愧色。
「我沒想到,你會用自己的修為救人。」
白公子神色淡淡:「要謝許纖纖才對,不然我懶得管這些破事。」
慧海又看向我,「施主大義。」
白公子早就看出這場瘟疫不普通,一般的藥是沒辦法治愈的。
隻能損失一點修為,救救無路可走的百姓。
我感動得無以復加,白公子此刻在我眼裡簡直就是在發光。
比菩薩還菩薩!
慧海抹了把臉上的灰。
「我從城外的亂葬崗來,一路上已經收了不少屍鬼。可他們還是一波又一波,往杭州城裡來。
「不止亂葬崗,似乎地下的屍體都蘇醒了。
「可見是有人在操控他們。」
慧海為難地看向白公子。
「以我的能力,恐怕不能對付幕後黑手。」
白公子嗤笑一聲,「所以呢?」
慧海一想到要求白公子跟他一起除妖,說話都結巴起來。
「可否,請,請白公子與貧僧一道保衛杭州城?」
白公子笑,支出一顆小虎牙。
「與我何幹。」
可我知道,白公子不會不管的。
他就是生氣,白天的慧海太沒有禮貌了。
得哄哄他。
「您大人有大量,別跟他一般計較了。
「誰是這個世界上最英俊最心地善良的蛇蛇啊?原來是我們家白公子,你不會坐視不管的對吧?」
白公子才笑了,「看在許纖纖的份上。」
我狐假虎威。
「呔,禿驢!這都是看在我許纖纖的份上!
」
9
白公子和慧海要去捉妖,青涯和妙法留在藥房保護我。
青涯還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仿佛一臺沒有感情的包藥機器。
妙法就聒噪多了,領了藥的可以順道去聽她念經。
一整天,我耳朵裡都是阿彌陀佛。
到了收工還不停歇。
妙法緩緩走過來,手搭在青涯肩上。她舉止輕浮,胸幾乎壓在青涯身上。
「吶,小哥,幹什麼一整天都板著臉?」
青涯面色突變,握住妙法的手反身想要壓制她。卻不知是不是用過了力氣,一聲脆響生生掰下了妙法的手。
「哎呀,真是不懂憐香惜玉。」
妙法盈盈笑著,頃刻間,又長出一隻白嫩嫩的手來。
「還好奴家什麼都不多,就是手多。」
我看呆了,
險些嚇暈過去。
青涯擋在我身前,表情嚴肅,讓我快跑。
妙法不慌不忙,從兜裡掏出一對金釵。
「跑,跑到哪去?」
她隨即催動金拔,尖銳的拔聲鑽進腦袋,當真是抓心撓肝的疼。
就算捂住耳朵,也擋不住魔音在腦子裡轉圈。
短短幾秒我就失去意識。
再醒來是在一座塔內。
周圍昏暗,隻有幾根蠟燭照明。
妖怪在牆壁投下扭曲的影子,時不時發出怪叫。
妙法手捧佛經,冷聲厲喝:「閉嘴!佛門清淨地,豈容你們放肆!」
她現在倒有幾分得道高僧的模樣。
就連那張妖豔的臉也透出幾分神聖來。
可她,不是妖精嗎?
我被五花大綁,妙法見我醒來拿走了我嘴裡的抹布,
我才能長喘一口氣。
「這是哪?」
妙法挑挑眉,「金山寺,雷峰塔。」
雷峰塔是鎮守邪祟的地方,為什麼妙法可以進來。
我驚恐地看著她,「你到底是誰?」
妙法呵呵笑了笑。
「我是蜈蚣精,你可以叫我金拔法王。不過現在,我是妙法。」
我想到了一個可怕的事實。
「你S了妙法,佔了她的皮囊!」
蜈蚣精生氣了,她瞪圓了眼。
「呸,才不是這樣呢!那妙法口口聲聲說要度我,我讓她把這副身子送我,她就送我了。
「我也聽她的話,日日誦讀佛經。可不管我念多少遍阿彌陀佛也沒用,我呀還是靜不下心呢。
「那個妙法自己都度不了,還想度我。幹脆,我就不把身體還給她了。
「妙法的身體可真好,從前我最怕和尚了。可現在沒有人能傷害我,就連關押無數妖精的雷峰塔我也可以來去自如。」
她攤開掌心,得意洋洋地向我炫耀。
「這是雷峰塔的鑰匙,隻要我不出去,他們沒人能進來。」
我被唬得一愣又一愣。
這跟我有什麼關系?
蜈蚣精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趴在我身上使勁嗅起來。
「你可真香啊!白蛇遲遲不肯成仙,隻為與你再續前緣。他雖為妖,卻早有龍氣。十世輪回,用龍氣養著你的魂魄。又做了十世功德,若吃了你少說也得漲三百年修為!」
我嚇白了臉,跪地求饒。
「你別吃我,要什麼天地靈寶白公子會為你找來的!」
保命要緊啊!
妙法笑得更開心了,
「我才不會吃你呢!」
「我要把你的魂魄抽出來,附在金拔上做我的器靈。
「我要那白蛇受我鉗制,聽我命令。倘若違背,就油烹火煎你的魂魄。
「他那麼愛你,一定會乖乖地。」
冷汗淌進眼睛,痛得我一個哆嗦。
見我如此害怕,妙法竟露出一個憐憫的眼神來。
「其實我已經改了很多,放在以前我會把你直接吃掉的。都怪妙法,總是說什麼萬物有靈。
「人類把我捉去泡酒,我會痛。我把人類吃掉,人類也會痛。
「你知道被泡在酒壇子裡的滋味嗎?好痛好痛,不能呼吸,身體要爆炸一樣。人類真過分,甚至不願意給我一個痛快。
「妙法要我去做人,要我去看人間。我看了,還是覺得做妖好。我可不是白蛇,為了一個凡人連妖都不做了。
「可我確實有了慈悲之心,竟然會覺得那些向我叩拜哭訴的人類可憐。所以,我很久不吃人了。
「許纖纖啊許纖纖,要怪就怪你的命不好吧。我雖然不吃人,可我得變強,不然遲早有一天,還會被塞進酒壇裡的。」
蜈蚣精一邊說,一邊解我的繩子。
松了束縛,我一個躍起用頭狠狠砸向她。
蜈蚣精被砸得翻了個跟頭,我趁機往塔外跑。
隻是一低頭,十幾隻手就抓住了我的胳膊腿,生生將我拖回去。
她沒說錯,確實有很多手。
掙扎間,腕子上的手串被磨斷。
白公子的頭發化作一道白光飛出塔去,隻留下一地的茉莉花瓣。
我忽然不再害怕,對蜈蚣精露出一個挑釁的微笑。
「你完了,白公子一定會打到你魂飛魄散。
」
10
白公子拎著慧海來到金山寺。
和尚們面面相覷,不知道哪裡招惹了對方。
「這位施主,可否放開我們大師兄?」
白公子松開手,把慧海扔給和尚們。
「妙法在哪裡?」
慧海一臉惱色,「你怎麼知道一定是妙法師叔幹的?」
白公子面色陰沉,隻是稍一抬手,地面的石磚紛紛飛起,然後砸在和尚們的腦袋上。
「我不介意把金山寺翻過來。」
慧海黑了臉,「蠻不講理。」
許纖纖的氣息到金山寺就斷了,明明在這附近卻被什麼阻隔讓他找不到。
他總算看明白了,慧海和尚的修為不到家。還沒看穿妙法的皮囊換了個芯,裡頭是條蜈蚣精。
唯一能確定就是許纖纖還在金山寺裡。
他心頭一沉,已經動了翻過整座寺廟的念頭。
正要動手,一绺頭發飛了過來,帶著許纖纖的氣息。
遙遙指向的,是那傳說中的聖塔。
由數十位高僧坐化鎮守的雷峰塔,一切妖物都不得靠近。
裡頭的,自然也出不來。
白公子不信這個邪,他化作圓形層層纏繞住雷峰塔。
巨大的白蛇嚇壞了金山寺的一眾和尚,生怕雷峰塔會被壓塌。
隻見陣陣金光閃過,無數真經布成天羅地網要把白蛇收入塔中。
白公子到底不敵,隻能狼狽地逃離。
片刻後,雷峰塔又化作原樣。
倘若被關進去,就是白公子這樣的大妖也是束手無策的。
青涯也很焦急,畢竟是他看管不力。
「怎麼辦公子?
」
耳邊似乎能聽見蜈蚣精得意的聲音。
「哈,我倒要看看你的白公子怎麼救你!」
許纖纖痛得嗷嗷叫還要逞強。
「你這個乘人之危的蜈蚣精,白公子一定會打敗你的!嗷嗷嗷,別打了,很痛诶!你有那麼多手,一直扇我的耳光!」
蜈蚣精說:「我現在就抽了你的魂!」
忽然間地動山搖,雷峰塔內灌進無數江水。卷的妖精們在水裡哭爹喊娘。
蜈蚣精怕水,勝在妙法的皮囊到底是有道行在的。拎著許纖纖上了第九層,可洪水還在不停肆虐,遲早會把雷峰塔推翻。
塔外一片汪洋。
白公子和青涯攪動得長江水倒灌上天,他冷冷地看著企圖用袈裟築起牆壁的慧海。
「我倒要看看雷峰塔擋不擋得住這江水。」
他揮動衣袖,
浪潮呼嘯著襲向金山寺。一時間天地變色,生靈塗炭。雷峰塔在這樣的衝擊下也變得搖搖欲墜。
慧海的修為高,可師兄弟遠不如他。一個不留神,已經有不少和尚被水衝走。
慧海咬著牙,「白公子,你這麼做會害S城中百姓的!你不怕遭天譴嗎?」
白公子金色的瞳孔裡隻有冷血:「天譴?」
如果有,他還真想被一道雷劈S。
可現在,他隻要許纖纖。
滔天巨浪摧枯拉朽般毀滅了整個金山,水面上漂浮著無數屍體。
慧海見此景,忍不住落淚。
可白公子大有再來一波的架勢,終於那緊閉的雷峰塔裂開了一條縫。
縫隙越來越大,從塔底裂到舍利子坐鎮的塔尖,最後轟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