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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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頭,壓低嗓音:「這位女士,你需要什麼?」


 


宋昔的小跟班李娜,拽著我的手腕,站起身,想拉下我的口罩。


 


「捂得這麼嚴實,是偷溜進來的私生粉吧!摘下口罩給我們瞧瞧。」


 


我捂緊,解釋:「最近流感,怕傳染給客人。」


 


李娜聞言退後,看了眼宋昔,雖拉遠了距離,卻依舊拽著我。


 


「不行,你拿下口罩,我看看你是不是私生粉。」


 


我用力掙開她的手,質問:「是不是私生粉,拿掉口罩你就認識了?」


 


「那……就讓你們經理來認。」


 


「嘖,廢話真多!」話音剛落,紅毛擒住我,拉下口罩。


 


「紀予希?!」有人驚呼。


 


李娜眼裡滿是惡意,捂嘴笑:


 


「S人犯的女兒來端盤子?

這飯我可不敢吃!」


 


哄笑炸開。


 


我慘白著臉,呼吸急促,後退時踢翻了一旁的椅子。


 


宋昔倚在桌邊,白裙勝雪,指尖輕敲杯壁,抬眼示意。


 


紅毛笑得猥瑣,堵住我身後的路。


 


他身旁的黃毛則拽緊我的手腕,肥膩的手指貼著我的肌膚上下滑動,指縫裡帶著黑垢,身上的汗煙味燻得我想吐。


 


我用力掰他的手,踢他的腿,沒掰動。


 


身側的李娜拿起醒酒器逼近。


 


紅色液體在玻璃瓶晃蕩,她笑得像毒蛇:


 


「紀予希,優等生,親媽卻是個患有精神病的S人犯!」


 


她尾音拖得極長,尖利得像釘子劃玻璃。


 


說著手不斷抬高,紅酒從我的頭上潑下,落在白色制服上。


 


我拿出紙巾狼狽地擦拭,

可它卻像那年在血裡化開的雪,怎麼也擦不幹淨。


 


紅毛不懷好意地盯著我:「咱要不看看她有沒有藏什麼攝像頭。」


 


「現在微型攝像頭可小了,那可得好好找找。」


 


黃毛應和著,滿臉堆笑擠出層層褶子,眼神一寸寸往下挪,渾濁的眼珠粘在我身上亂瞟。


 


一個按著我,一個不懷好意地檢查我的衣服,趁機揩油。


 


「這皮子還和十年前一樣嫩啊!」黃毛彎腰湊近,酒糟鼻幾乎蹭到我頸間,喉間發出怪笑,藏著黑垢的手指不停摩挲,嘴裡散發出難聞的惡臭。


 


我像一條瀕S的魚,不斷掙扎,蛄蛹,想逃離那些骯髒的手。


 


哄笑聲,議論聲和十年前一樣,密不透風地砸進我的耳朵。


 


「就這,還是咱們班成績最好的學生,真他媽勵志。」


 


「我們這樣會不會太過分了,

畢竟同學一場。」


 


「就你他娘的大義,方才怎麼不見你攔,光說風涼話!」


 


「我這不是覺得不會發生什麼,大家笑一笑也就過去了,誰知道他們鬧成這樣。」


 


……


 


我停止了掙扎,嘴角微翹,眼裡閃過興奮的光芒,喃喃著:「你們該S,都該S,欺負她的都得S!」


 


5


 


下一秒,門卻砰地被推開,走廊的光斜切進來。


 


江牧川一身黑,外套搭在臂彎,桀骜的眉眼被燈影壓得鋒利。


 


宋昔立刻上前,扶起我,微咬唇瓣,怯生生地看著我:「予希,你不要生氣?娜娜她不是故意的。」


 


頭發上沾染的紅酒滴答,滑落在她的胸前,紅色的酒在白裙上,暈開了一朵朵血色的花。


 


「這是怎麼了?」


 


我抬頭,

笑容還沒收住,便對上江牧川的視線。


 


我瞳孔微縮,掩住翹起的嘴角,低下頭看著身上被染了一片紅酒漬的工服。


 


嘖,怪難洗的,這要不要賠錢啊。


 


頭發上的紅酒還滴滴答答地往下流。


 


宋昔那雙無辜的眼睛看著他,不安地輕拽他的衣袖:「娜娜想和予希碰杯,被王易撞下,不小心潑了出去。」


 


江牧川沒接話,隻把臂彎的外套遞給我們。


 


我伸手去接。


 


一旁的宋昔更快接過,穿在自己身上。


 


「予希,你在這工作,應該還有備用的制服,我剛扶你的時候,沾上了紅酒,這位置有些尷尬。」


 


她語氣溫柔,卻帶著倒刺。


 


我和江牧川的視線齊齊落在她染湿的胸口。


 


紅酒蹭髒的地方被黑色夾克裹住。


 


江牧川輕咳,

很快挪開了視線,和以前一樣默許了她的行為。


 


我看向自己,白色的襯衣早已被染得辨不出原本的模樣,黏膩的襯衣緊貼著肉,我雙手環胸,試圖緩解一些尷尬。


 


「你去換衣服吧,老班一會就上來了。」


 


江牧川目光掠過宋昔,落在我右手的戒指上,聲線清冷,聽不出情緒。


 


——


 


走廊裡,碰見經理,見我模樣狼狽,他脫下制服背心遞給我。


 


「小紀,被欺負了?先去洗一下,包廂那兒我換人去。」


 


經理趕到 B18,賠笑鞠躬:


 


「不好意思,我立刻換服務員,酒水全免。」


 


「換就不必了。」


 


宋昔攏了攏外套,指尖輕輕撥動江牧川碗裡的湯匙,替他燙碗筷,眉眼彎彎,語氣柔善:


 


「酒水照付,

算進予希的工資。同學一場,總不能不讓人吃口飯。


 


「正好老班也想見見她,大家一起吃頓飯。」


 


領班在對講裡問我,還去嗎?


 


我猶豫一會,想起沈灼意的話,蒼白的臉上有了點血色,點頭:


 


「張哥,我換好衣服就過去。」


 


6


 


再推開 B18 的門,門裡的煙散了許多,隻剩淺淺的味道。


 


第一眼就能看見江牧川——他靠著椅背,襯衣領口敞著,鎖骨上的疤比大屏裡看著更嚇人。


 


宋昔貼著他坐,身上是他的外套,曾經的芭蕾舞裙換成高定,蓬松的裙擺搭在他膝上。


 


門再度被推開。


 


進來了十多人,有大腹便便四處恭維的男人,有抱著孩子的女人,有頭發花白的老人。


 


我抬眸望去。


 


十年了,曾經被我們氣得跳腳的糟老頭,頭發變得更白了。


 


他身後的女孩,剪了利落的短發,眉眼生動,隻是沉穩了些。


 


「希希!」沈灼意從人群裡衝出來,一把抱住我,聲音發顫:「真的是你!」


 


我僵了下,摩挲著粗糙的指尖,虛虛回抱了沈灼意。


 


糟老頭看了一圈,見到我,神情激動,拉我坐在他身側。


 


「紀予希你如今怎樣了?還對物理感興趣嗎?」


 


「老班,我過得還不錯。」


 


話音未落,一聲嗤笑傳出,誰也沒理會。


 


「好!好!好!不錯就行,凡事得看開些,別再鑽牛角尖了。」


 


很久沒哭過的我,眼睛終於有些痛,泛著紅。


 


我想傅翊在這一定會感嘆,他的治療還有點效果,好歹我還有些正常人的情緒。


 


酒過三巡,有人喝醉了,起哄:


 


「牧川,演唱會上的情歌,是唱給我們班花的嗎?」


 


班花二字剛落,酒桌上視線分成兩道,一道看向宋昔,一道看向我。


 


宋昔轉來前,一班的班花一直是我。


 


江牧川沒說話,眉眼沉寂,指腹摩挲著杯沿,仰頭灌下一整杯威士忌,喉結滾動。


 


宋昔濃情蜜意地看向江牧川,笑眼盈盈,梨渦淺現帶著幾分嬌羞:「哎呀,你們就別問了。」


 


這場同學會,頗像是他們的婚宴現場。


 


沈灼意盯著宋昔,正要替我打抱不平,我拉住她,搖頭制止。


 


我壓低聲音,小聲說:「沒必要,都過去,是誰已經不重要了。」


 


「當年你離開,是不是因為她欺負你?」沈灼意重重放下筷子,氣呼呼地問我。


 


仿佛我說是,

她下一秒就要撸起袖子,衝上去幹架。


 


我愣住,看著她認真的神情,溫聲道:「沒有,是家裡出了事,我才轉學的。」


 


7


 


宴會散場,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雨。


 


擁抱過的同學,道了句再見,道了句珍重,又各自散去,濃濃的悵然,是再也說不了的明天見。


 


江牧川沒走,全副武裝下,那灼熱的目光穿過人群,烙在我身上。


 


旋轉門外,雨幕如簾。


 


「我送你。」


 


沈灼意挽著我,一直勸我坐她的車。


 


「不用了。」我衝她笑笑,話音剛落,雨幕裡傳來我的名字。


 


「希希!」


 


一把黑傘破開夜色,傘下的人白襯衫卷到手肘,袖口沾了雨珠,腕上的佛珠也染了湿意。


 


我曾笑他,明明是唯物主義者,

如今卻信了佛。


 


他說,我不信,但隻要你能安好,我便什麼都信。


 


我轉身,看向正在收傘的男人。


 


細碎的額發半掩著眉毛,一雙眼眸深邃,眉宇間透出一股子溫和之意。


 


傅翊,我的主治大夫,也是我青梅竹馬的哥哥。


 


「希希,回家了。」


 


躲雨的人像沙丁魚罐頭,擠在一處。


 


傅翊伸手虛虛攬住我,護在身側,掌心幹燥,溫度透過指尖傳來。


 


身形挺拔,像舊巷裡不滅的路燈。


 


溫和的語氣,穩定的情緒,深邃的眉眼裡氤氲的是歲月靜好的小歡喜。


 


江牧川恰好拉著宋昔從我們面前走過。


 


黑色外套裹在倆人的頭頂,像十七歲時的熱烈,把傘送給旁人,一齊衝進雨幕的浪漫。


 


沈灼意衝我擠動眉眼,

打趣著輕拍我的肩膀。


 


「那我不耽誤你們了,希希,電話聊,以後不可以再失聯了!」


 


正要離開時,無意瞥見腳邊的黑傘。


 


許是誰落下的吧。


 


我沒在意,和傅翊一起走進雨裡。


 


雨聲裡,左右兩邊的背影一明一暗,像兩條短暫相交後又分開的交叉線。


 


——


 


很多年之後,沈灼意問我,有沒有注意到旁邊的傘,那是江牧川留下的。


 


我沒有說話,熄滅的屏幕照出一張木然的臉。


 


十七歲,江牧川把傘給了宋昔,撐開外套,拉著我衝進雨幕。


 


二十七歲,他把傘留給了我。


 


8


 


玄關處的燈亮了又滅。


 


「估計是壞了,我換個燈泡。出門前,給你煮的可樂姜茶有些涼了,

你熱一熱再喝。」


 


傅翊蹲下,在櫥櫃裡找螺絲刀,一邊催著我去廚房熱姜茶喝。


 


我熱好,把姜茶倒進一大一小兩個碗裡,端著碗,邊喝邊看他換燈泡。


 


覺察到我的視線,他低頭,笑問我:「希希,你今天好像很開心。」


 


「沒有。」我面無表情,輕輕吹涼手裡的熱姜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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