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會意,趕緊提劍擋在鐵面身前。
「莫要多事,引起旁人注意!」
鐵面冷哼一聲,黑著臉大喊小二,讓他整治一桌菜送到自己房間。
幸好,沒再出什麼幺蛾子。
第二天,馬車順利來到宣州城外。
沒有直接入城,反而沿著城門七彎八拐,進了一處村子。
村子盡頭,有一座極大的農舍。
外頭看著普普通通,木門陳舊,牆壁上滿是斑駁脫落的黃土。
可打開院門進去,過了二道門,裡面卻別有洞天。
地上鋪著整齊的青石磚,屋舍雕梁畫棟,亭臺樓閣,幾步一景,處處布置得精美大氣。
一個面貌普通的瘦高個走過來,掀開車簾一看,滿臉驚喜。
「三娘好本事!」
「都說這姓裴的很是難纏,
竟被你捉了來。」
「這便隨我去見主子吧。」
我們幾人跟著他走到一扇月亮門外,鐵面便老實停下腳步。
一臉認真提醒我。
「三娘,別忘了答應我的事。」
「知道了。」
這裡頭規矩森嚴,鐵面看起來,明顯比陰三娘低一檔,並沒有資格進去。
這個瘦高個進了月亮門之後,表情也變得非常嚴肅,一句話都不說。
帶我到一間掩在翠竹中的雅室門口,在門外敲了兩下,立刻把頭低下。
「主子——」
「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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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高個躬身退走,一個俏麗的丫鬟伸手打開房門,衝我甜甜一笑。
「三娘到了,主子等你許久了。」
我朝她點點頭,
扯著裴雲崢的手臂,抬腳便要跨進門檻。
這丫鬟卻臉色一變。
「你不是三娘——」
話還沒說完,我立刻伸手捂住她的嘴巴,裴雲崢反應也極快,把我們兩人推進室內,反手關上房門。
然後一個閃身,衝到這丫鬟旁邊,我都沒看清他的動作,就見這丫鬟眼睛一翻,癱軟著倒在地上。
我朝他豎起大拇指。
「牛啊!」
身後,也響起清脆的拍掌聲。
「沒想到探花郎不僅文採斐然,身手竟也這樣利落。」
我轉頭一看,目瞪口呆。
寬闊的廳內,盡頭處擺著一張極寬大的紫檀木坐榻。
榻前,站著兩排整齊的護衛,各個手持長刀,嚴陣以待。
榻上,斜倚著一個面容清俊的年輕男子,
戴著玉冠,手裡還把玩著一塊熟悉的玉佩。
見我們看過來,他淡淡一笑,舉起酒杯。
「你把我的三娘弄哪去啦?」
我心裡暗叫一聲完蛋。
誰能想到,這房裡還有這麼多人啊。
一二三四五,我數了下,兩列共有八個護衛。
裴雲崢武功再高,一時間也對付不了這麼多人吧。
我扭頭去看他。
沒料到,裴雲崢忽然掙脫繩子,揚手一甩。
一大把黑乎乎的東西扔進一旁的香爐中。
很快,一股濃烈的黑煙升騰而起,彌漫了整個房間。
裴雲崢在我身後用力推了一把,自己轉身衝出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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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人都傻了。
萬萬沒想到,如此緊要關頭,裴雲崢竟然這樣不講義氣。
他跑了。
他一個人跑了!
還拉我做墊背,那些護衛提著刀朝我衝過來,我差點撞在人家刀尖上。
若不是那個主子喊了一句留活口。
我立時就要被捅出一個窟窿。
即便如此,那護衛收刀不及,刀鋒堪堪從我左臂劃過,割開一大條血口。
我又疼又怕,眼淚立刻湧了出來。
大半護衛追著裴雲崢衝出門外。
那主子走到我面前,看見我這幅狼狽模樣,大笑起來。
「哈哈哈,傻了吧,你難道以為姓裴的是什麼好人!」
「他——」
主子一邊說,一邊蹲下身,扯去我臉上的面罩。
待看清我的樣子,他驚愕得瞪大眼睛。
「沈三娘!
」
我上頭有兩個兄長,在家排行第三。
隻有極熟悉的親人才會這樣叫我。
我看著那張近在遲尺的臉,又看向他手裡那快熟悉得不像話的玉佩。
終於反應過來。
「李承霄?」
李承霄是我大哥在書院的同窗。
兩人關系極好,每年書院放年假,他都會隨大哥來我家做客。
聽說他父母雙亡,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幼年時還賣身,做過一段時間的書童。
幸而,他天資極高,被主人家看中,主動放了他的賣身契,還送他去讀書。
我大伯聽聞他的身世,總是罵我大哥。
「你看看,你看看人家!」
「這等艱苦的環境還苦心學業,你要好好向他學習啊。」
大哥一聽,就要同李承霄鬧別扭,
不肯搭理他。
隻有我去陪李承霄玩。
那時候,他還是個半大小子,因為幼年營養不良,影響長個。
十三歲的人了,跟我這個九歲的女娃一般高。
我也就把他當同齡人,整天跟他玩在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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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李承霄送我一塊玉佩。
說是他曾經的主人賞他的。
玉佩是一對,魚戲蓮葉,我拿了那條雕刻精巧可愛的錦鯉,李承霄自己留了那片帶著幾絲綠意的蓮葉。
我將吊墜掛上脖子的第一天,走路就撿到一枚銀錠子。
我堅信,這錦鯉能給我帶來好運。
這麼多年,我一直戴著它,從沒取下來過。
我驚訝地看著李承霄。
「你怎麼長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都說女大十八變,
要我說,李承霄變得更厲害,那麼矮的個頭,一下竄那麼高。
五官也硬朗俊秀,仔細盯著眉眼看,才能依稀找回一點記憶中的樣子。
「真的是你啊!」
兩個人激動得握住對方的手臂。
李承霄喝退眾人。
「都滾出去,務必將裴雲崢抓回來。」
他這麼一喊,我理智回攏,收斂笑意,慢慢松開他的手臂。
「你就是陰三娘背後的主人?」
李承霄點點頭,小心翼翼扶著我的手臂站起身。
「你呢,你怎麼會跟裴雲崢混在一塊的,你家不是退了他的親事嗎?」
「哼!」
我冷下臉,後退一步。
「你現在可真厲害啊,官做得這樣大,手下還養著一群鷹犬,魚肉百姓。」
李承霄皺起眉頭。
「三娘,你在胡說些什麼?」
「我自己就是窮苦人家出來的,怎麼會做這種事?」
「我們這麼多年的交情,你還不了解我的為人嗎?」
看李承霄說得義正言辭。
我有些懵了。
「可是裴雲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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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一路上的情況一說,李承霄氣得咬牙。
「好一個顛倒是非的裴雲崢!」
「三娘,你怎麼能信他?」
李承霄告訴我,裴雲崢全說反了。
陰三娘並不是他口中的鷹犬,相反,陰三娘才是為民除害的俠客。
「百姓又不傻,若陰三娘真是胡亂S人的人,怎會有俠盜之名傳出?」
李承霄告訴我們,他是一個江湖幫派的頭目。
曾經,他也一心想走正道,滿腔熱血的科考,渴望入朝為官,做出政績。
可真當了官之後,見到的黑暗太多,他才知道自己太天真了。
「你知道嗎,面對貪官汙吏,不論百姓怎麼想方設法的伸冤、上訪,都是沒用的!」
「扳倒貪官的,永遠隻能是另一個官。」
「上頭要除掉他,也並不是因為他魚肉鄉裡,隻是他擋了旁人的路而已。」
「出了遮不住的醜事,就像前兒青河決堤,S了多少百姓?縣令貶官一級,調任他地,兩年後又連升三級——」
李承霄嗤笑。
「朝廷是靠不住的,想還世間一個朗朗乾坤,隻能靠我們自己!」
「我們的人查到,裴雲崢參與了清河縣賑災案的貪腐,所以才去找他,想逼問出同他有瓜葛的貪官汙吏。
」
「沒料到——」
「哎!」
李承霄重重嘆口氣,不知從哪找了隻藥箱出來,給我仔細處理手臂上的傷口。
「那就是個惡人,你是被他利用了。」
「不然關鍵時候,他怎麼會丟下你一個人逃跑呢?」
「這怎麼可能呢——」
我聽得半信半疑。
李承霄的話乍一聽,邏輯沒什麼問題,可這同我親眼看見的情況不對啊。
如果他們都是俠客,那鐵面,怎麼會是那種人,他路上還想佔裴雲崢的便宜呢。
他還毆打那對討飯的祖孫倆呢!
李承霄苦笑。
「找江湖人做事,便是有這樣的麻煩,他們不拘小節,還有許多壞習性,不管我怎麼三令五申,
總改不幹淨。」
「三娘,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責罰鐵面的。」
李承霄讓我在此安頓幾天,好好養傷,不要參合他們的事情。
「我知道,雖然我心裡是為了百姓,但擅自處決朝廷命官,必然是犯法的。」
「我不願意你參合到這些事裡來,傷好之後,你也不要留在這裡,即刻就走。」
「或者——」
李承霄視線從手臂上移,停在我臉上,一臉認真。
「你也可以馬上去報官,我這顆人頭,可值不少錢。」
「你知道的,我幼年蒙受你家大恩,你去報官,我不會反抗。」
我惱怒得拍開他的手。
「胡說什麼,我是那種人嗎?」
李承霄一臉放松地笑起來。
「當然不是。
」
他低頭,極溫柔地給我灑上止血的藥粉,輕輕呵氣。
「三娘是世上最好的女子。」
20
敷完金瘡藥,又喝了一大碗黑乎乎的湯藥。
那藥裡也不知道有什麼東西,喝下去,我腦袋昏昏沉沉,沒過多久便睡了過去。
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我質問裴雲崢,他為何推我。
他兩手叉腰。
「我本來就是貪官,壞人做事還需要理由嗎?」
我氣得打他,裴雲崢扭頭就跑,我一路猛追,追著追著,前方逃跑的又變成了幼年的李承霄。
「三娘,別追啦,你仔細跑得腿疼!」
「那你停下!」
「我不敢啊,我停下你要揍我,我怕你打得手疼。」
「呸!
誰讓你偷塗我的字畫了,我打S你。」
跑著跑著,我摔了一跤,跌在陰三娘的屍體上。
我嚇得大汗淋漓,睜開眼睛。
天已經蒙蒙亮。
李承霄坐在我床上,小聲跟人說話。
「沒找到?」
「應當就在後山,找到幾片衣料,已經派人圍山了,諒他插翅也難飛。」
「主子,這個女人會不會跟他是一伙的,我們——」
「閉嘴,滾出去!」
我呼吸一窒。
李承霄顯然有所察覺,轉頭見我醒來,溫柔地握住我的手。
「你醒啦?」
「感覺怎麼樣?」
我撐著手臂坐起身。
「我也要跟你們去搜山。」
李承霄低聲哄我。
「說什麼胡話,傷都沒好透,乖乖在床上躺著。」
「不行,我一想到他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我就恨不得S了他。」
「這一路同行,我對他也算有所了解,我要親自抓到他。」
可不管我怎麼央求,李承霄都不答應。
他親自帶著那群護衛出門了,還安排人守在門口看著我,不許我外出。
「三娘要是出了什麼差錯,你們提頭來見!」
21
李承霄走後,我一個人百無聊賴,想要下床。
剛坐起身,就看見一道黑影從床底下滾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向我。
一雙大手緊緊捂住我的嘴巴。
我驚恐得瞪大眼睛。
「裴雲崢?」
裴雲崢冷著臉,咬牙切齒道:
「恨不得S了我,
嗯?」
「我就在你面前,你動手啊。」
我奮力掙扎,臉漲得通紅。
「你松手。」
裴雲崢怒極,單手扯下我脖子上的玉石錦鯉,狠狠砸在地上。
「昨日看見這枚玉佩,我才知道,你們是一伙的。」
「沈清歡,你本事不錯,客棧的偶遇,都是你安排好的吧?」
「虧我——」
裴雲崢停頓片刻,像在極力隱忍。
捂著我嘴巴的手慢慢往下移動,改掐我的脖子。
「救命——」
他手上的力道越收越緊,我掙扎著,發出微弱的呼喊。
就在這時,房門被人從外頭撞破。
李承霄竟去而復返,帶著人衝進來。
「裴雲崢,
你果然在這!」
裴雲崢動作極快,將我一把提起來擋在身前,順手抽出一柄匕首,架在我脖子上。
李承霄瞳孔驟然縮緊。
「你不許傷害她!」
裴雲崢冷笑。
「這是你設的局?」
「隻怕她才是真正的陰三娘吧。」
22
我腦子都是懵的。
大哥,你有病啊,你想象力那麼豐富,你怎麼不去寫話本啊!
我是陰三娘?
我翻個白眼,拿腳去踩他。
「我是你娘!」
裴雲崢的匕首往裡一收,壓在我皮肉上,冷聲威脅李承霄:「給我準備一匹快馬。」
李承霄舉起手。
「隻要你不傷害她,什麼都好說。」
他手下一大群持著弓弩的護衛,
可投鼠忌器,隻能眼睜睜看著裴雲崢挾持我,慢慢移到門外。
出了月亮門,二道門,一直來到大門外。
裴雲崢十分緊張,匕首壓得越來越緊,眼看著我脖子上已經有一道清晰的紅痕,隱隱有血珠滲出。
李承霄心疼得眼睛都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