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渾身劇震,臉色瞬間慘白,嘴唇顫抖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看著他,眼神裡沒有同情,也沒有憐憫,隻有一種近乎於天道的客觀與冷靜。
「我幫你,不是因為我喜歡你,也不是因為我可憐你。」
我直視著他那雙開始渙散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你母親的冤屈是『亂』,你如今這條自毀之路也是『亂』。」
「這兩者,我都要將它撥回正軌。」
我向他伸出手,像是在提供一個交易,而非給予一份溫柔。
「我可以幫你。」
「幫你拿回本該屬於你的一切,幫你將真相昭告天下,讓你父親在他最看重的史書上,
留下永世無法磨滅的汙點。」
「這,才是真正的報復。」
「我給你一個選擇,是繼續當一個在泥潭裡打滾、供人觀賞的瘋子,還是……與我聯手,拿回你的公道。」
「這,就是我的事情。」
「接不接受,在於你。」
說完,我便靜靜地站在那裡,等待他的回答。
符昭徹底呆住了。
他怔怔地看著我,看著我那雙清冷得不帶一絲雜質的眼睛。
他一生所遇之人,要麼畏懼他,要麼利用他,要麼憐憫他。
從未有任何一個人,像我這樣,看穿他所有的痛苦,然後冷酷地告訴他「你做錯了」,卻又向他指明了一條真正能解脫的路。
這種感覺……
不是被愛慕,
不是被同情,而是第一次,被當成一個可以並肩而戰的「人」來平等對待。
是他的恨意、他的痛苦、他所有的不甘,第一次被一個局外人所「理解」和「認可」。
夜風吹過,他那雙燃燒著地獄之火的眼睛裡,瘋狂的火焰漸漸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陌生的、滾燙的情緒。
他看著我伸出的那隻手,仿佛看到了唯一能將他從地獄拉回人間的……一縷光。
8
廢棄的角樓回來後,符昭沒有再對我說一句話。
他隻是將我送回了偏殿,然後就帶著一身的疲憊與蕭索,離開了。
我看著他孤寂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
我滿腦子,都是他那雙混雜著痛苦、震驚、和一絲新生希望的眼睛。
以及,昨夜那個潛入我房間的男人。
那個想S我,卻又用指腹撫過我嘴唇的男人。
那個在我耳邊,用氣音念出我名字的男人。
我一直以為,我的天命是救贖一個暴君。
我錯了。
我的天命是除掉一個偽神。
符昭的瘋,符昭的壞,都隻是表象。
他是一場巨大悲劇所催生出的、最絕望的病症。
而真正的病根,是那個戴著溫潤面具,在暗中一步步將他推入深淵的——
符澈。
符澈不除,宸國永無寧日。
他用他人的痛苦和鮮血,來澆灌自己那見不得光的野心。
他將符昭變成一個怪物,再以「救世主」的姿態,準備博取萬民的擁戴,登上那至高無上的寶座。
這,才是宸國最大的「亂」。
我閉上眼,腦中迅速鋪開了一張巨大的棋盤。
我需要一個機會。
一個能名正言順離開皇宮,接近符澈,並在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布下S局的機會。
9
很快,機會就來了。
南方的雲澤決堤,大水淹沒了數個州縣,流民四起。
朝堂之上,眾臣束手無策,暴君符昭隻知催促糧草,毫無憐憫之心。
這時,七皇子符澈站了出來。
他自請前往南境,安撫流民,督辦賑災。
一時間,朝野上下,無不稱頌七皇子的仁德。
我知道,這是他收買人心的又一步好棋。
也恰好,是我一直在等待的,最好的時機。
我找到了他。
在他即將離京的前一夜。
我跪在他面前,請求與他同行。
「南境災民,亦是陛下子民。」
「陛下命泠鳶隨殿下前往,為災民祈福,聊盡綿薄之力。」
他身邊的貼身侍衛,一個名叫「影」的男人,眼中立刻露出了警惕。
但符澈卻仿佛沒有看到。
他隻是靜靜地聽我說完,然後露出了一個極其溫柔的笑容。
那笑容像春風拂過冰面,足以讓世間最堅硬的心都為之融化。
他親自走下臺階,來到我面前。
他沒有立刻扶我,而是先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繡著銀線雲紋的披風,輕輕地、仔細地披在了我的肩上。
「夜深了,地上涼。」
他的聲音溫潤如玉,帶著一絲責備,卻又充滿了關懷。
「你一個姑娘家,天寒地凍的怎就跑出來了?
」
他扶起我,指尖溫熱,與那夜的冰涼截然不同。
他看著我的眼睛,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此刻滿滿的都是真誠的暖意,仿佛能將人溺斃其中。
「你能有這份為民著想的心,我很高興。」
「隻是,賑災之路,風餐露宿,異常辛苦,你的身體怕是會受不住。」
他的溫柔,是如此的真實,如此的毫無破綻。
如果不是我親身經歷過那個S機四伏的夜晚,我也會和全天下人一樣,被他這副悲天憫人的模樣所欺騙。
我垂下眼眸,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倔強。
「能為殿下分憂,為百姓盡力,泠鳶不怕辛苦。」
他注視了我許久,終於無奈又寵溺地嘆了口氣,仿佛拿我的「任性」毫無辦法。
「罷了,既然是皇兄的命令,你又執意要去,
我若再攔著,倒顯得我不近人情了。」
「路上,有任何需要幫助的隻管告訴我。」
他的動作溫柔到了極致。
那一刻,我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
仿佛他真的隻是一個心懷蒼生的仁德皇子。
而我,隻是一個讓他牽掛、讓他憐惜的普通女子。
我知道,這是他最厲害的武器。
用最極致的溫柔,來瓦解你所有的防備。
我迎著他那雙含笑的眼,心中一片冰冷。
10
車隊行了三日,離開了京城的繁華。
一路之上,符澈對我照顧得無微不至。
他的溫柔,像一張細密的網,無聲無息地將我包裹。
若非我心如明鏡,恐怕早已沉溺其中。
第五日,車隊行至一處名為「斷魂崖」的險峻山道。
這裡地勢險要,是山匪最常出沒的地方。
果不其然,我們遭遇了埋伏。
無數蒙面的山匪從兩側的山林中S出,箭矢如雨,瞬間衝散了我們的陣型。
整個車隊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
我知道,我的機會來了。
混亂,是最好的掩護。
我躲在一塊巨石之後,看著不遠處的符澈。
他正在指揮影衛保護文書和糧草,身形冷靜,絲毫不見慌亂。
我拔下發髻中一支最不起眼的白玉簪。
這是我下凡時,唯一帶來的一件仙器。
我將體內僅存的一絲神力,盡數注入其中。
玉簪在我掌心發出了微弱的白光,隨即化作一柄無形的、隻有我能看見的飛刀。
去。
我心中默念。
那柄由仙氣凝結的飛刀,悄無聲息地融入漫天的箭雨之中,像一道不起眼的流光,直刺符澈的後心。
這一擊,足以誅S世間一切凡人。
我冷眼看著,等待著他應聲倒地。
然而,就在飛刀即將觸碰到他身體的那一瞬間——
「嗡!」
一層濃鬱如墨的黑色波紋,在他身後一閃而過。
我的仙氣飛刀,像是撞上了來自深淵的屏障,瞬間被震得粉碎,化為了虛無。
那是……魔障。
是隻有最純粹、最強大的魔,才能凝結出的護體魔障!
我的腦中,一片空白。
他……才是……那個魔頭。
11
計劃失敗了。
我唯一的仙器,也毀了。
我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地躲起來,祈禱不要被他發現。
可就在這時,符澈卻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猛地向我這邊看了過來。
他看到我孤身一人躲在巨石後,臉色蒼白,以為我是被嚇壞了。
他那雙溫潤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擔憂。
他毫不猶豫地向我走來,手中長劍揮舞,將幾個試圖靠近的山匪盡數斬S。
「別怕,到我身邊來。」
他向我伸出了手,聲音依舊那麼溫柔,仿佛能安撫一切恐懼。
我怔怔地看著他,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就在此時,一個被斬斷手臂的山匪,發出了臨S前瘋狂的嘶吼,抱著同歸於盡的念頭,向我猛地撞了過來。
我下意識地向後一躲。
腳下,卻是一片松動的碎石。
我站立不穩,整個人向著身後的萬丈懸崖倒了下去。
「泠鳶!」
我聽到了他撕心裂肺的呼喊。
那張溫潤如玉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慌和恐懼。
天旋地轉。
在我墜落的瞬間,我看到他毫不猶豫地,跟著我一起,從懸崖上跳了下來。
風聲在耳邊呼嘯。
他追上了我,在半空中用盡全力將我緊緊地、緊緊地護在了他的懷裡。
我能感覺到,他用自己的後背為我擋住那些不斷撞向崖壁的凸起巖石。
我甚至能聽到骨頭碎裂的聲音。
12
萬幸。
崖底有一處深潭,我們才沒有直接摔S。
但情況依舊糟糕到了極點。
符澈為了護住我,後背被巖石劃得血肉模糊,一條手臂也脫了臼。
而我,雖然沒有致命傷,但在這具凡人皮囊之下,寒冷、飢餓、與疼痛,正一點點地侵蝕著我的意志。
我們都受了傷,隻能勉強相互攙扶著尋找出路。
可這崖底,像一個被世界遺忘的角落,除了石頭,就是絕壁。
我們走了兩天。
沒有食物。
我能感覺到,我這具凡人身體的機能正在迅速流逝。
終於,在第三天的清晨,我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泠鳶!」
符澈也快撐不住了。
後背的傷口在發炎,飢餓和寒冷像無數隻螞蟻,啃食著他的神志。
可當他看到泠鳶在他面前倒下的那一刻,
一種比傷口更尖銳的恐慌猛地攫住了他的心髒。
他衝過去,半跪在她身邊,探了探她的鼻息。
氣息很弱,幾乎沒有了。
她的臉蒼白得像一張透明的紙,嘴唇幹裂,沒有一絲血色。
S了?
就這麼S了?
他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這個。
S了也好。
這個女人,是他所有計劃中最大的變數。
她看穿了他的偽裝,破壞了他的布局,甚至還想S了他。
隻要她在這裡無聲無息地S去,一切就能回到正軌。
他可以自己一個人,想辦法走出這個鬼地方。
然後,繼續去完成他那未竟的、完美的大業。
這是最理智,也是最正確的選擇。
13
他這麼想著,
緩緩地站起身,準備離開。
他甚至已經邁出了一步。
可他的腳卻像被灌了鉛一樣,再也無法抬起分毫。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又回到了她那張蒼白的臉上。
他想起了她在大殿之上,他初次見到她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