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仙尊未言明其身份,我因水鏡一瞥,錯把暴君符昭當成了目標。
為保他江山,我屢次破壞他溫潤如玉的弟弟——符澈的計劃,卻不知那張悲天憫人的面具之下,才是真正的瘋子。
今夜,被我徹底激怒的他,終於撕下了偽裝。
他的手帶著褻瀆般的佔有欲從我的脖頸劃到臉頰,最後停留在嘴唇上。
語氣充滿了偏執與嫉妒,充滿了勢在必得的宣告。
「泠鳶……」
「你越是護著他,我偏要一點點碾碎他擁有的一切」
1
兩個月前,我還是九天之上的司命神女泠鳶。為渡一場「救贖」之劫,我被封盡神力,投入凡間。
我從未想過,
下凡的第一眼,見到的不是人間疾苦,而是極致的、屬於暴君的囂張。
長街之上,百姓驚恐地向兩旁退散,隻為給一匹橫衝直撞的黑色寶馬讓路。
馬背上的男人身著黑金龍紋錦袍,攥著韁繩,臉上是玩世不恭的狂笑。
他就是我的「劫」——宸國君主,符昭。
他確實生了一副極好的皮囊,劍眉入鬢,一雙桃花眼天生帶著幾分勾人的弧度,薄唇總是似笑非笑地揚著。
這本該是風流倜儻的長相,配上他眉宇間的暴戾,便成了一種危險而邪氣的魅力。
他注意到了人群中唯一沒有退避的我。
他策馬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像是打量一件新奇的物事。「你,不怕本王?」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作為神女,我很少體會世間生靈的七情六欲,
包括恐懼。
他似乎被我這副樣子取悅了。他俯下身,用馬鞭的末梢輕輕挑起我的下巴,那雙邪氣的桃花眼裡,第一次映出了我的模樣。
他後來告訴我,他當時看到的,是一個有著嬌美圓臉、本該溫婉可人,氣質卻清冷得像雪山之巔的怪女人。
尤其是那雙眼睛,幹淨得不染塵埃,卻又疏離得仿佛在看一隻蝼蟻。
「有意思,」
他笑了,聲音裡是不容拒絕的佔有欲。
「在這宸國,所有有趣的東西,都該是本王的。包括你。」
就這樣,我被他強行帶回了皇宮。沒有名分,沒有品級,隻被安置在偏殿,成了一隻被他豢養在身邊、時時戲弄的「囚雀」。
2
我原以為,我的劫,便是如何「救贖」這個喜怒無常的暴君。
直到我第二次見到七皇子符澈。
他來向符昭請安,依舊是那副悲天憫人的溫潤模樣。
他為符昭帶來一壺「安神」的貢茶,言語間滿是作為弟弟的關切。
我負責奉茶。在指尖觸碰到茶壺時,我聞到了一股凡人無法察覺的、能慢性侵蝕心智的毒草氣味。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符昭的「暴虐」,有多少是出自本性,又有多少是出自這位「賢王」弟弟的精心設計。
於是,在符昭端起茶杯時,我「不小心」一滑,將整壺熱茶盡數打翻。
符昭當場大怒,卻在看到我時,又莫名地壓下了火氣,隻罰我去御書房整理卷宗。
而符澈,在他轉身的瞬間,那溫潤的目光第一次掠過我,裡面帶著一絲刺骨的寒意。
他開始注意到我了。
3
真正的交鋒,發生在前幾天。
符澈偽造北境軍報,意圖引誘符昭做出錯誤的軍事決策。我則利用在御書房整理卷宗的便利,將一卷記載著真實地理和部落信息的《職貢圖》,「無意」間呈現在符昭眼前,讓他自己識破了弟弟的陰謀。
符昭雖未明說,但他看我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戲弄」變成了探究、審視,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依賴。
而我,也徹底成了符澈的眼中釘。
我不知道,我那番四兩撥千斤的舉動,在符昭看來是何等的聰明,但在真正的幕後黑手符澈眼中,又是何等的挑釁。
4
我隻知道,因為成功阻止了符昭出兵,我得到了一個難得安穩的夜晚。
或許是白日裡與符昭周旋耗盡了心神,或許是這具凡人之軀終究需要休息,那晚,我睡得很沉。
這是我入宮以來,
睡得最安穩的一覺。也是最兇險的一覺。
我做了一個夢。我夢見自己沉在一片深不見底的湖水裡,湖水冰冷刺骨,四肢百骸都動彈不得。
無論我如何掙扎,都無法浮出水面,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不斷下沉,墜入無邊的黑暗。
就在我即將被黑暗吞噬時,我感覺……有一道目光。
一道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野獸般的目光,穿透了層層湖水,牢牢地釘在我身上。
那目光充滿了審視、厭惡,以及毫不掩飾的S意。
我渾身一僵,在夢裡拼命地想要看清那目光的主人。可我看不清。
我隻能感覺到,他離我越來越近,那股令人窒息的S氣,化作了實體,像一隻冰冷的手,緩緩地、緩緩地扼住了我的喉嚨。
我無法呼吸,S亡的陰影從未如此真切。
我乃九天神女,此番下界隻為歷劫,難道我的劫數,竟是如此無聲無息地S在一場夢裡?
就在我幾乎要放棄掙扎的時候,那扼住我喉嚨的壓力,卻忽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讓我毛骨悚然的、溫柔的撫摸。
在夢裡,那隻本欲將我置於S地的手,改變了方向。
它極其輕柔地,帶著一絲褻瀆般的意味,緩緩撫過我的臉頰。
我能感覺到它從我的眉心,到鼻尖,最後停留在了我的唇上。
那觸感冰涼,卻又帶著一股滾燙的、偏執的佔有欲。
S意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比S意更瘋狂的、想要將我徹底撕碎再吞噬入腹的欲望。
這個認知,比S亡更讓我恐懼。「不……」我掙扎著,想從這場噩夢中醒來。
一個冰涼的觸感真實地落在我的唇上,我猛地睜開了眼睛!
我瞬間坐起身,心髒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後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屋子裡很暗,空無一人。
5
窗外的月光柔和地灑進來,一切都靜悄悄的,仿佛剛才那場令人窒息的噩夢,真的隻是一場夢。
可……不是夢。
我大口地喘著氣,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清冷的、如同雪後松林般的獨特氣息。
是符澈的味道。
我下意識地撫上自己的嘴唇,指尖似乎還殘留著那冰涼的、不屬於我的觸感。
他來過。在我睡得最沉的時候。他想S我,最後卻又放棄了。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放棄,但我清楚地知道,在他那溫潤如玉的面具之下,
藏著的是何等偏執而瘋狂的靈魂。
我第一次發現,自己竟然有些控制不住地發抖。不是因為害怕S亡,而是因為那種被頂級掠食者盯上,被當作戰利品一般肆意觸碰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慄,恐懼的滋味真的不太好受。
我以為我掌控著棋局。直到此刻我才明白,我也早已是他棋盤上,一顆他想隨時捏碎,卻又暫時舍不得的棋子。
6
我一夜無眠,滿腦子都是他那雙冰冷又熾熱的眼睛。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一個小太監就匆匆跑來我的住處,尖著嗓子喊道:
「泠鳶姑娘,快起來,陛下召見!」
我心中一凜。符昭這麼早召見我,所為何事?
符昭今天的心情很不好。
非常不好。
先是北境那封被證實是假的軍報,
讓他感覺自己像個被弟弟耍得團團轉的傻子。
再然後,是他每次看到泠鳶那張臉,那種感覺就更強烈了。
他,堂堂宸國天子,竟需要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用一種「碰巧」的方式來提醒,才免於犯下大錯。
這感覺,是羞辱,是挫敗,更是……一種失控。
這個叫泠鳶的女人,就像天邊的一縷雲,他看得見,卻抓不住。
她明明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在他一手掌控的皇宮裡,可他總覺得,她離他有十萬八千裡遠。
她的順從裡沒有敬畏,平靜下全是疏離。
不行。
他絕不允許自己的「所有物」有他掌控不了的心。
於是,他想到了一個最直接也最粗暴的辦法。
他要用全天下女人都無法抗拒的東西——金銀、珠寶、綾羅綢緞,
把她從雲端上給拽下來,用富貴榮華的重量,壓實她那顆飄忽不定的心。
他要讓她變得和後宮那些女人一樣,身上帶著煙火氣、俗氣,以及被他佔有的、實實在在的痕跡。
當泠鳶被帶到養心殿時,符昭正坐在龍椅上,冷眼看著她。
她還是那副樣子,穿著最普通的宮女服,素面朝天,眼神清澈得讓他心煩。
他揮了揮手,宮女們一擁而上。
符昭沒有錯過她臉上任何一絲表情。
他看著華美的宮裝層層疊疊地穿上她的身體,看著她烏黑的發髻被一支又一支沉重的金釵步搖佔滿。
他期待著,期待看到她眼中閃過哪怕一絲的驚喜、貪婪,或者僅僅是小女兒家的羞怯。
然而,什麼都沒有。
她就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玉像,任由宮人擺布。
那些能讓後宮所有女人尖叫瘋狂的珠寶,
戴在她身上,非但沒能讓她增添半分豔色,反而顯得格格不入。
她的人和那些珠寶,仿佛分屬於兩個世界。
她那股清冷的氣質,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將所有的珠光寶氣都隔絕在外。
金玉是金玉,她是她。
符昭的耐心漸漸耗盡,心底的煩躁愈發強烈。
他見過無數女人為他賞的一顆珍珠而欣喜若狂,他如今給了她一座金山,她卻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這感覺,就像用最沉重的鎖鏈去捆縛一陣風。
鎖鏈再重,風也能從縫隙裡穿過去,毫不在意。
他終於忍不住,大步走到她面前。
他伸出手,用指腹粗暴地抹去她唇上最後一絲血色,強迫她看著鏡中的自己。
鏡中人,被金玉堆砌得俗氣至極,可那雙眼睛,依舊清冷如初。
他的心頭湧上一股無力的怒火。
「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他咬著牙,聲音裡是自己都沒察覺的、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珠光寶氣,觸手可及!」
「觸手可及」四個字,暴露了他內心最深處的渴望。
泠鳶聽完,終於有了反應。
她沒有反駁,也沒有惶恐,隻是抬起手,極其自然地、輕輕扶正了頭上那支有些歪斜的九鳳金步搖。
那動作,平靜又隨意,就像在整理一頂不太舒服的草帽。
然後,她屈膝,行了一個完美得無可挑剔的宮禮,聲音無波無瀾。
「謝陛下賞賜。」
轟——
符昭感覺自己胸中的怒火徹底炸開了。
她的順從,比任何反抗都更像是一種蔑視。
她接受了他所有的「賞賜」,卻也否定了這些賞賜背後所有的「意義」。
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他恨這種感覺。
恨自己身為帝王,卻被她這副該S的冷靜牽著鼻子走,情緒被她拉扯得幾近失控。
惱羞成怒之下,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的骨頭捏碎。
他需要這種真實的、能讓他感到疼痛的觸感,來證明她至少是「存在」於此的。
「陪朕去一個地方!」
他幾乎是吼出了這句話,然後不由分說地,將這個身披金玉枷鎖的女人,粗暴地拖向了殿外。
他不知道自己想去哪,他隻是想逃離這個讓他感到挫敗和失控的地方。
逃離她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7
符昭拽著我,
一路穿過亭臺樓閣。
這一次,他沒有帶我去任何能彰顯他天子威嚴的地方。
我們越走越偏,直到來到皇宮最北面,一座早已廢棄、雜草叢生的角樓之下。
這裡曾是前朝的觀星臺,如今卻隻剩下斷壁殘垣。
他松開我的手腕,自顧自地推開那扇落滿灰塵、吱呀作響的木門,走了進去。
我猶豫了一下,也跟著拾階而上。
角樓的頂層,風很大,吹得我頭上那些沉重的金釵叮當作響。
從這裡,可以俯瞰整個皇宮的燈火,以及那座燈火最輝煌,也最冰冷的——君父所在的太極殿。
他背對著我,身上的暴戾和怒氣,仿佛都被這荒涼的夜風吹散了,隻剩下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幾乎要將他壓垮的沉痛。
「別裝了。」
他終於開口,
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石磨過。
「那杯有問題的茶,是你打翻的。」
「那份假的軍報,是你讓朕看出破綻的。」
「朕不傻,朕隻是想知道……」
他猛地轉過身,一雙眼睛在夜色裡SS地盯著我,裡面沒有了暴虐,全是血紅的、燃燒著地獄之火的恨意。
「為什麼?」
他幾乎是嘶吼出了這三個字。
「你為什麼要幫朕?」
「幫我這個天下人眼中的瘋子,這個連自己父親都恨不得S之而後快的逆子?」
他像是要把所有的不甘與痛苦都傾瀉出來,將他母親如何被毒害,他父親如何為了皇位而掩蓋真相,他如何從一個驕傲的太子,一步步變成今天這個怪物的過往,都嘶吼著說了出來。
他所有的瘋狂,
所有的暴戾,在這一刻,都有了最悲壯的解釋。
講完之後,他SS地盯著我,像一頭等待審判的困獸,等著看我的反應——是同情,是恐懼,還是不屑。
我沒有說話。
我隻是緩緩地、極其認真地抬起手,拔下了發髻上那支最華麗的九鳳金步搖,隨手扔在了積滿灰塵的地上。
然後是第二支,第三支……
直到滿頭的珠光寶氣,被我盡數拋棄。
清脆的響聲,像是在替他祭奠那個S去的太子。
我迎著他震驚到無以復加的目光,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我的神情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與我無關的事實。
「所以,這就是你的報復?」
我開口了,聲音清冷,不帶一絲溫度。
「你用傷害自己、傷害這個國家的方式,去向一個根本不在乎你的人證明你的恨意。」
「符昭,你覺得他會心痛嗎?」
他愣住了,顯然沒想到我會說出這樣的話。
「不,他不會。」
我繼續說道。
「你越是瘋狂,越是殘暴,就越是證明他當初為了『穩固江山』而犧牲你母親的決定是『對』的。」
「你的自我毀滅,恰恰成全了他的心安理得。」
「這不叫報復,這叫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