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朕很小的時候,就在夢裡,反復聞到一種特殊的香氣。後來,朕在沈雲初……在她的一本手札裡,找到了『浮生夢』的香方,也看到了她記錄的,關於你的隻言片語。」
「她把你描述成一個工於心計,下賤卑劣的妖女。她說,你是我們母子倆最大的恥辱。」
「朕曾經信了。」他的眼中,流露出一絲痛苦,「所以朕努力變得更強,更冷酷,朕以為隻要朕足夠強大,就能徹底擺脫這個『恥辱』。」
「直到三年前,朕在整理先帝遺物時,無意中發現了李公公藏在夾層裡的那份手抄起居注。朕才知道,真相是什麼。」
「朕恨她,恨她欺騙了朕二十年。朕也恨我自己,
恨我差點就親手SS了自己的母親。」
他走到我面前,撩起衣袍,竟要對我下跪。
我連忙起身避開。
我受不起。
他是皇帝,而我,隻是一個從暴室爬出來的啞巴奴婢。
「朕知道,朕沒有資格請求你的原諒。」他沒有起身,依舊保持著半跪的姿勢,仰頭看著我,「朕設下這個局,既是為了扳倒她,也是……也是想看看,你是不是還活著,你還是不是朕想象中那個……無所不能的母親。」
「你解開了朕的謎題。你比朕想象中,更堅強,更聰慧。」
他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屬於一個「兒子」的,孺慕的光。
「從今往後,你就是大周唯一的太後。朕會給你全天下最尊貴的榮耀,把她從你這裡奪走的一切,
千倍百倍地還給你。」
太後?
我怔怔地看著他。
從暴室的罪奴,到母儀天下的太後。
這確實是潑天的富貴,是無數女人夢寐以求的頂峰。
可是,我看著他那張年輕而充滿帝王之氣的臉,心中卻是一片悲涼。
他確實是我的兒子,但他更是皇帝。
他為我報了仇,但他也利用了我。
他的每一步,都充滿了算計和權衡。
為了引出沈雲初,他不惜以整個暴室三百多條人命做賭,如果我沒能解開謎題,我們所有人都將化為真正的枯骨。
他是在救我,但也是在篩選我。
篩選一個「值得」他去救的,足夠聰明的母親。
這不是親情。
這是交易。
我累了。
在深宮裡鬥了半輩子,
在暴室裡掙扎了十年,我真的累了。
我不想再做誰的刀,誰的影子,也不想做誰的棋子。
我隻想做回我自己。
9
我看著蕭玄,緩緩地搖了搖頭。
他臉上的期待,瞬間凝固了。
「為什麼?」他不解地問,「你不恨她嗎?你不想看到她S嗎?你不想拿回屬於你的一切嗎?」
我走到他面前,扶起了他。
然後,我拿起桌上ţŭ⁴的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下了我的回答。
「恨。但我的恨,已經在那碗『鸩酒』飲下的時候,就結束了。」
「我不想做太後。這座皇宮,對我來說,不是家,是比暴室更華麗的牢籠。」
蕭玄看著紙上的字,臉色變得蒼白。他無法理解,為什麼有人能拒絕這種滔天的權勢。
「那你想要什麼?
」他急切地問,「無論你想要什麼,朕都可以給你。」
我提筆,繼續寫道:
「我想要三件事。」
「第一,暴室的所有幸存者,請陛下給他們自由和一份足以安度餘生的補償。他們是無辜的。」
「第二,罪婦沈氏,請陛下免她S罪,將她囚於皇家寺廟,長伴青燈古佛,讓她用餘生來懺悔自己的罪孽。S戮,並不能洗清罪惡。」
「第三,請陛下做個好皇帝。不是強大的皇帝,而是仁慈的皇帝。善待你的子民,讓他們活得有尊嚴。不要再讓這世上,有第二個暴室,有第二個我。」
寫完這三條,我放下了筆,靜靜地看著他。
蕭玄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他看著紙上的字,久久沒有說話。眼中是我看不懂的驚濤駭浪。
他以為我會要權力,
要復仇,要榮華富貴。
但他沒想到,我求的,卻是赦免,是慈悲,是與他,與這座皇宮的徹底割裂。
尤其是第二條。
他無法理解,我為什麼會為一個毀了我一生的人求情。
我看著他困惑的眼神,心中一片平靜。
我不是聖人。我之所以不讓沈雲初S,不是因為我原諒了她。
而是因為我知道,對於沈雲初那樣一個把權勢和榮華看得比命還重的女人來說,活著,比S更痛苦。
讓她在青燈古佛前,日日夜夜回憶自己曾經的輝煌,眼睜睜看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化為泡影,看著我這個被她踩在腳下的「賤人」安然無恙地活在陽光下。
這,才是對她最殘忍的懲罰。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讓我的兒子,背上「弑母」的罪名。哪怕那是他的養母,
也會成為他一生無法洗刷的汙點。
我不想讓他成為一個被仇恨驅使的暴君。
我希望他能明白,真正的強大,不是毀滅,而是寬恕。不是復仇,而是建立。
這,是我這個母親,能教給他的,最後一課。
許久之後,蕭玄抬起頭,他的眼眶,竟然紅了。
「朕……答應你。」他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後轉身,大步離開了長信宮。
他的背影,依舊挺拔,卻似乎少了幾分帝王的冷硬,多了幾分人子該有的溫度。
三天後,皇帝連下三道聖旨,震驚朝野。
第一道,廢黜沈氏太後之位,斥其「德不配位,行止不端」,囚於靜安寺,終身不得出。
第二道,
解散暴室,所有奴婢盡皆赦免,並發放田地錢糧,任其歸家。
第三道,下罪己詔,言及宮廷之失,致使無辜者受難,朕心甚愧。並宣布減免天下賦稅三年,以示仁德。
我知道,我的兒子,他聽懂了我的話。
而我,也該離開了。
在一個月明星稀的夜晚,我換上了一身最普通的布衣,隻帶走了一樣東西——那串被燒成了灰,又被我重新收集起來的靜心木佛珠。
魏進,如今已是禁軍副統領的他,親自將我送到了宮門口。
「娘……夫人。」他想叫我娘娘,卻又覺得不妥,最後隻是紅著眼圈,「陛下他……很舍不得你。」
我對他笑了笑,搖了搖頭。
宮門外,一輛不起眼的馬車,
已經等候多時。
我回頭,最後望了一眼這座金碧輝煌,卻吞噬了我半生光陰的牢籠。
再見了,沈音。
再見了,太後。
從今晚起,我隻是我。
10.海晏河清
我離開了京城,一路向南。
最終,我在東海之濱的一座小城裡,停下了腳步。
我用蕭玄私下贈予我的金銀,盤下了一間小小的鋪面,開了一家香料店,店名就叫「浮生」。
我的嗓子,終究是沒能恢復。我成了一個真正的啞巴老板娘。
但這並不妨礙我生活。我用筆和客人交流,用我靈敏的鼻子,為他們調配最適合他們的香。
有安神助眠的,有驅蚊防蟲的,有提神醒腦的。我的香料真材實料,價格公道,小店的生意,竟也漸漸紅火ṭúⁱ起來。
城裡的人都知道,城南有個不會說話,但手藝極好的香料西施。他們對我充滿了善意的同情和好奇,卻沒有人知道我的過去。
我喜歡這樣的生活。
平靜,安寧,每一天都充滿了陽光和海風的味道。
我不再做噩夢,不再被仇恨和痛苦糾纏。我的雙手,不再調配那些能左右人心的秘香和劇毒,隻用來研磨花草,稱量香末。
我用那串靜心木的灰燼,混合著海邊的泥土,燒制成了一個小小的香爐。
每天清晨,我都會在店裡,點上一爐我自己調制的,名為「海晏」的清香。
那香氣,清冽而悠遠,像雨後的天空,像平靜的大海。
我沒有再見過蕭玄。
但我知道,他一直在我身邊。
每年開春,都會有一支來自京城的商隊,給我送來全天下最珍稀的香料,
說是海外的客商預定的。
每年中秋,城主府都會派人送來最頂級的月餅,說是與民同樂,人人有份。
每年除夕,我的小店門口,總會多出幾箱上好的銀霜炭,足夠我溫暖地度過整個冬天。
他用他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地,守護著我這份來之不易的平靜。
他也確實在努力,做一個好皇帝。
我從南來北往的客商口中聽說,新皇登基後,勵精圖治,整頓吏治,輕徭薄賦,大赦天下。不過短短幾年,大周朝便呈現出一派海晏河清,國泰民安的景象。
他還下了一道特殊的旨意。
每年的三月十五,定為「靜心日」。
這一天,全國上下,不得有任何娛樂宴飲,所有寺廟道觀,都要為天下蒼生祈福,焚「靜心之香」,願國泰民安,再無冤屈。
三月十五。
是我的生日,也是他的生日。
靜心香。
是我和他之間,無人能懂的密碼。
啟元十年,三月十五。
又是一年靜心日。
我如常開著店門,店裡彌漫著「海晏」的清香。
門口的風鈴,突然響了。
一個身穿錦衣,氣質儒雅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他看起來像個富商,但眉宇間,卻有種久居上位的威嚴。
他沒有看店裡的香料,隻是目光灼灼地看著我。
我疑惑地看著他。
他對我笑了笑,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用明黃色綢緞包裹的香囊。
他將香囊遞給我。
我接過來,打開,一股熟悉的,卻又隔了萬水千山的味道,瞬間鑽入我的鼻腔。
是「浮生夢」。
最純正的,沒有經過任何簡化的,「浮生夢」。
我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男子對我深深一揖,輕聲說道:「陛下說,他做到了。他成為了一個您所期望的皇帝。」
「他說,他想請您……回家。」
我抬起頭,透過店Ťú⁼門,望向遙遠的,北方的天空。
京城,皇宮,那個曾經的家。
我搖了搖頭,然後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一行字,遞給了他。
他接過紙,看了一眼,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和釋懷。
他再次對我行了一禮,然後轉身,悄然離去。
紙上,隻有五個字。
「此心安處,是吾鄉。」
我低頭,看著手中的「浮生夢」香囊,又聞了聞空氣中「海晏」的清香。
一個是代表著過去,代表著記憶與糾葛的夢。
一個是代表著現在,代表著平靜與未來的真。
我笑了。
無聲的,發自內心的,釋然的笑。
浮生一夢,終須醒。
海晏河清,才是歸途。
我,沈音,代姐姐入宮,生下龍子,被她奪走,扔進暴室為奴。
十年後,我的兒子黃袍加身,賜我新生。
他說:「母親,天下之大,任您遨遊。」
我的任務,至此,方才真正完成。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