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靖老夫人會意,立刻命人備下文房四寶。
我不好推辭,隻得提筆寫了一首王維的《山居秋暝》。
寫完後,侍女呈給蕭衍過目。
他細細端詳,眼中流露出贊賞:「好字。」
「筆力遒勁,又不失女子特有的秀逸,沈小姐果然名不虛傳。」
我低頭謝過,心跳如鼓。
他的稱贊不像周景那樣浮誇,卻讓我莫名歡喜。
賞花宴結束後,靖老夫人突然說:「衍兒想請沈小姐去書房一敘,說是有關沈大人的事要當面告知。」
母親又驚又喜,連忙應允。
12
我忐忑地跟著侍女穿過幾重院落,來到一間清雅的書房。
蕭衍正在案前翻閱一本書,見我進來,示意我坐下。
「王爺找我,是為家父的事?
」我小心翼翼地問。
他合上書,露出一絲淺笑:「不全是。」
他站起身走向窗邊,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輪廓:「先師在世時,曾與令祖父共事兵部,我年少隨師習武時,常聽老人家提起忠勇伯府的槍法。」
我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邊緣。
祖父確實曾任兵部侍郎,以沈家槍聞名京師,但那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
「那日...王爺為何...」
「為何幫你?」
他接過我的話,目光如水般沉靜:「壽宴那日,我手下人親眼看見林月柔自己跳進池塘,若非如此,我也不會出面做證。」
我瞪大眼睛:「既然有人證看見,為何不當場揭穿?」
「沒有證據。」他搖搖頭。
隨即意味深長地看著我:「況且,有些事需要你自己看清。
」
我沉默片刻,突然想通了許多事:「所以嶺南地理志也是王爺特意送來的?家父不被外放,也是王爺在暗中周旋?」
他微微頷首:「舉手之勞。」
「為什麼?」
我直視他的眼睛:「王爺為何要幫沈家?」
蕭衍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起身從書架上取下一卷地圖鋪開:「聽聞沈小姐對邊疆地理頗有研究,可否幫我看看這圖有何不妥?」」
我低頭看去,是一幅精細的西北疆域圖。
雖然不明白他的用意,但我還是認真查看起來。
很快,我發現了問題:「這裡的山脈走向不對,還有這片綠洲的位置標錯了,應該再往西五十裡左右。」
蕭衍眼中閃過一絲贊賞:「這是兵部新繪的地圖,錯誤百出,沈小姐一個閨閣女子,竟比那些所謂的熟手更了解邊疆地形。
」
我臉上一熱:「家父曾任西北巡按,小時候常聽他講邊疆見聞,所以略知一二。」
「不止如此。」
他指著圖上另一處:「這裡呢?」
我湊近細看,不知不覺與他並肩而立,竟忘了男女之防。
兩人就地圖討論了近半個時辰,從山川地形到邊關布防,越談越投機。
我驚訝於他的博學,他似乎也欣賞我的見解。
「沈小姐果然與眾不同。」
最後他收起地圖,眼中帶著我讀不懂的情緒:「現在你明白我為何幫沈家了?」
我搖搖頭,仍然困惑。
他語氣鄭重:「因為大周需要更多像你這樣的人才。」
「而非困於後宅,為不值得的人傷心。」
我心頭一震,突然明白他一直在關注我,甚至知道我與周景的事。
「王爺...」我不知該如何回應。
他聲音柔和下來:「私下裡叫我蕭衍吧,以後若有事,可直接來王府尋我。」
回府的馬車上,母親迫不及待地詢問詳情。
我隻說了蕭衍承認幫助父親的事,隱瞞了書房中的長談。
母親又驚又喜,連說沈家轉運了。
當晚,我輾轉難眠,腦海中全是蕭衍專注看地圖時的側臉,還有他說「大周需要更多像你這樣的人才」時認真的眼神。
從小到大,從未有人肯定過我的才學,更別說認為我對大周國有用。
在所有人眼中,我最大的價值不過是嫁個好人家。
而現在,一個位高權重的王爺,卻說我有才。
窗外,一輪明月高懸。
我忽然覺得,自己的人生,或許才真正開始。
13
翌日清晨,我破天荒地主動去了父親書房。
他正伏案批閱公文,見我進來似是有些驚訝。
我將連夜整理的西北邊防放在案頭:「父親,女兒有些想法。」
三日後,這份札記經由父親呈遞兵部。
當夜靖王府送來一柄精致的犀角刀,刀柄纏著張薄箋:「第三條策論尤妙,已命邊關試行。」
我的指尖撫過刀柄上細膩的紋路,忽然想起小時候偷聽外祖父講戰場故事時,曾幻想自己也能運籌帷幄。
如今這柄裁紙刀,倒比珠釵更合我心意。
此後半月,王府往來不斷。
有時是請教地理標注,有時是探討邊關民俗。
蕭衍的字跡漸漸從工整的批注,變成隨性的「此議甚好」,最後竟會出現「今夜月色宜賞」這樣與公事無關的附言。
母親看在眼裡,某日替我梳頭時突然落淚:「娘從未想過,我的雲舒能憑學識讓王爺青眼相看。」
銅鏡裡,她為我簪上支嶄新的點翠步搖,步搖垂珠在陽光下折射出光彩,恰如我此刻翻湧的心緒。
那個隻會為周景一句話輾轉反側的沈雲舒,如今案頭堆的是各國輿圖,枕下壓的是兵家典籍。
14
皇家獵場的請帖送到沈府時,父親正在書房考校我的《孫子兵法》。
聽到靖王府長史的通報,父親手中的茶盞差點打翻。
父親接過燙金請帖,反復確認上面的印章:「皇家獵場?」
「雲舒,靖王爺竟邀你同去?」
我展開請帖細看,指尖微微發顫。
「王爺特意注明,請沈小姐務必出席。」
長史恭敬道:「說是獵場秋色正好,
適合散心。」
父親送走長史後,若有所思地看著我:「雲舒,王爺對你似有不同。」
我低頭掩飾發燙的臉頰:「父親多慮了。」
「王爺不過是念在往日府上的交情。」
父親搖搖頭,沒再多言,隻是命人取來一套嶄新的騎裝:「既然要去獵場,總不能穿閨閣衣裳,這是我命人按你的尺寸新做的,試試合不合身。」
獵場當日,秋高氣爽。
沈府的馬車剛到圍場入口,就見幾位貴女正湊在一起竊竊私語,看到我下車,立刻噤聲,投來或探究或譏諷的目光。
「那不是沈家小姐嗎?聽說靖王爺對她另眼相待。」
「噓,小聲點,據說她在靖王府書房待了整整一個時辰呢。」
「難怪周世子...」
我假裝沒聽見,挺直腰杆向前走。
翠竹跟在我身後,氣得直嘟囔:「這些人就會亂嚼舌根!」
正說著,前方傳來一陣馬蹄聲。
蕭衍一身玄色騎裝,策馬而來,在晨光中英姿勃發。
他勒馬停在我面前,翻身下馬,動作幹淨利落。
他微微頷首,聲音低沉悅耳:「沈小姐,本王正要去接你。」
周圍頓時一片吸氣聲。
我屈膝行禮,心跳如擂:「勞王爺掛念。」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的騎裝上,眼中閃過一絲贊賞:「很適合你。」
我耳根發熱,正不知如何應答,遠處傳來號角聲,狩獵即將開始。
蕭衍翻身上馬,向我伸出手:「可願與本王同乘一騎?」
這邀請太過大膽,周圍貴女們的眼神幾乎要在我身上燒出洞來。
我猶豫片刻,
還是將手放入他的掌心。
他稍一用力,我便穩穩落在他身前的馬背上。
「抱緊。」他在我耳邊低語,隨即策馬揚鞭。
風聲呼嘯,兩側景物飛速後退。
我緊緊抓住馬鞍,後背幾乎貼在他胸膛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這種親密讓我既緊張又莫名安心。
「怕嗎?」他的聲音混著風聲傳來。
「不怕!」我大聲回答,迎風揚起臉。
他低笑一聲,馬鞭輕揚,速度更快了幾分。
我們很快將大部隊甩在身後,深入獵場腹地。
「今日不隻為狩獵。」
在一片開闊地停下後,蕭衍解釋道:「北疆使團來訪,皇上想借機展示大周武力,但據我所知,使團中混有探子,意圖不軌。」
我心頭一凜:「王爺告訴我這些是.
..」
他目光炯炯:「因為我相信你的判斷。」
「等會兒宴席上,幫我留意使團成員的舉動,特別是他們對哪位貴女格外關注。」
我鄭重點頭,既驚訝於他的信任,又為能參與要事而激動。
回到大營時,狩獵隊伍已陸續歸來。
周景和林月柔也在其中,看到我與蕭衍同乘一騎,周景臉色瞬間陰沉。
他上前攔住我的去路,聲音僵硬:「雲舒,沒想到你也會騎馬。」
我冷淡地點頭示意:「周世子。」
目光落在他身後的林月柔身上,她穿著一身粉白騎裝,嬌弱得仿佛隨時會被風吹倒,與周圍英姿颯爽的貴女們格格不入。
「景哥哥,我頭好暈。」林月柔突然扶額嬌呼,順勢靠進周景懷裡。
周景連忙摟住她,卻仍盯著我:「雲舒,
我有話對你說。」
蕭衍不知何時已站在我身側,聲音不怒自威:「周世子請自重,沈小姐現在是本王的客人。」
周景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終在林月柔的拉扯下悻悻離去。
15
午宴設在開闊的草地上,皇上高坐上首,文武百官和貴族子弟分列兩側。
我作為女眷,本應與貴女們同坐,蕭衍卻安排我坐在他那一席的末位,惹來不少側目。
這些目光中,有一道格外刺人,林月柔正隔著人群SS盯著我,塗著蔻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康王爺舉杯起身:「諸位,今日秋獵收獲頗豐。」
「特別是靖王殿下獵得的那頭白狐,實屬罕見,本王提議,將此狐皮贈予今日表現最出色的貴女如何?」
席間一片附和之聲。
蕭衍微微一笑,
側首對我低語:「那狐皮色澤極好,給你做條圍脖正合適。」
我正要回應,一陣銀鈴般的笑聲突然插入:「景哥哥說那白狐定是通靈的,若能得它的皮毛做件披風,定能保佑姻緣美滿呢!」
林月柔挽著周景的手臂走來,周景面色復雜地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與蕭衍之間遊移。
我淺啜一口果酒,語氣平淡:「林小姐若喜歡白狐,大可自己去獵。」
「靠別人施舍的姻緣,終究不長久。」
林月柔臉色一僵,隨即又掛上天真笑容:「沈姐姐說笑了,我與景哥哥的婚事已是兩家默許,隻待擇日下聘。」
她故意晃了晃腕上的玉镯:「這是周老夫人昨日賞的,說是傳給孫媳婦的傳家寶呢。」
周景聞言猛地轉頭看她,眉頭緊鎖。
我注意到他嘴唇微動似要反駁,
卻被林月柔暗中捏了一把胳膊。
蕭衍忽然輕笑一聲,指尖在酒杯邊緣緩緩劃過:「巧了,今早皇兄還問起本王與沈小姐的婚期。」
他抬眼看向林月柔,目光如刃:「林小姐既與周世子好事將近,屆時別忘了發張請帖。」
林月柔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周景則SS盯著蕭衍搭在我椅背上的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說起來...」
林月柔突然湊近我,用隻有我們三人能聽見的聲音說:「沈姐姐與靖王爺相識不過月餘就談婚論嫁,莫非是用了什麼特殊手段?」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眼我的腰腹:「聽說邊關有種藥,最是能拴住男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