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一字一頓道:「我屢次上門為弟弟求助,你與林小姐遊山玩水歸來,連見我一面都不肯。我父親因明輝的事得罪權貴將被外放,你卻在這裡與故人之女卿卿我我,現在來問我為何退婚?」
周景臉色大變:「沈伯父被外放?我不知...」
我打斷他:「你當然不知!」
「因為你根本不在乎!十年情誼,換不來你一點真心,這婚約,早該解除了。」
侯夫人突然拍案而起:「夠了!沈雲舒,你既已退婚,還在這裡大呼小叫成何體統?沈家的教養就是如此?」
我轉身直視這位曾經差點成為我婆母的貴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侯夫人說得極是,沈家教養女兒,確實與貴府大不相同。」
「我們不會教女兒裝柔弱陷害他人。」
「更不會教兒子背信棄義見S不救。
」
每說一句,我便向前一步,最後停在侯夫人面前,將那塊定親玉佩輕輕放在案幾上。
我指尖輕點玉佩:「今日總算明白,原來百年好合四個字...」
「在周家眼裡,不過是句笑話。」
侯夫人臉色鐵青,塗著蔻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你...你竟敢...」
離開之前,我對著侯府所有人說道:「諸位做證,今日是我沈雲舒不要周家,從此兩不相欠。」
轉身離開時,周景在身後喊我的名字,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慌亂。
我沒有回頭。
6
回府的馬車上,翠竹小聲啜泣:「小姐,您這樣退婚會不會太衝動了,傳出去可如何是好。」
我望著窗外熙攘的街市,心中竟異常平靜。
衝動嗎?不,這是我十幾年來,
做過的最清醒的決定。
剛回到府中,母親就急匆匆迎上來:「雲舒,你去周府退婚了?」
我點點頭,將事情簡單說了。
母親聽完,竟紅了眼眶:「傻孩子,你父親的事未必沒有轉機,何必鬧到如此地步。」
我握住她的手:「母親。」
「即便父親不被外放,這婚約也維持不下去了,周景心裡早已沒有我,我又何必自取其辱?」
母親長嘆一聲,將我摟入懷中:「我苦命的兒啊...」
正說著,父親大步走入廳中,臉色鐵青:「雲舒,你退婚了?」
我掙開母親的懷抱,直直跪在父親面前:「女兒擅作主張,請父親責罰。」
父親沉默良久,忽然老淚縱橫:「是為父無用,連累了你。」
他顫抖著手扶我起來:「雲舒啊,
你本可以有個好歸宿的。」
看著父親斑白的鬢角,我心中酸楚更甚:「父親,女兒不要什麼好歸宿,隻求一家人平安相守。」
父親緊緊抱住我,哽咽難言。
這是我記事以來,第一次見剛強的父親落淚。
午後,我正倚在窗前發呆,翠竹慌慌張張跑進來:「小姐,周世子闖進府裡來了!」
我心頭一跳,還未及反應,院中已傳來嘈雜聲。
推開窗,隻見周景一身酒氣,正與府中護衛推搡。
「雲舒!」
他抬頭看見我,眼中一亮:「我要見你!我們好好談談!」
我冷著臉關上窗子,吩咐翠竹:「去告訴護衛,把人請出去,若他不走,就去報官。」
翠竹瞪大眼睛:「報官?可那是周世子。」
我聲音平靜得可怕:「現在他與我們沈家毫無瓜葛。
」
「一個外男擅闖貴女閨閣,就是告到御前也是我們佔理。」
院中的吵鬧聲漸漸遠去,我卻渾身脫力般滑坐在地上。
傍晚時分,二叔興衝衝地跑來,說刑部突然松口,同意讓明輝取保候審。
「雲舒,是不是周家開了口。」二叔期待地看著我。
我搖搖頭:「我與周景已徹底了斷,這大概是王尚書知道父親將被外放,覺得沒必要再為難我們了。」
二叔神色復雜:「雲舒,二叔對不住你。」
我勉強笑笑:「二叔別這麼說,明輝沒事就好。」
夜深人靜,我獨自在燈下翻看從前周景寫給我的信。
那些甜言蜜語,如今讀來盡是諷刺。
我一張張將它們投入火盆,看火焰吞噬掉曾經的幻想。
燒到最後一封時,
翠竹匆匆進來:「小姐,靖王府來人了!」
我一愣:「靖王府?」
來的是靖王府的長史,說是奉王爺之命,送來一份嶺南的地理志和藥材圖鑑。
「王爺說,沈大人若真要外放嶺南,這些或許用得上。」
長史恭敬道:「王爺還讓轉告,朝中之事尚未定局,請沈大人寬心。」
我心中驚疑不定。
靖王蕭衍是當今皇上胞弟,素來低調,與父親並無深交,為何突然示好?
送走長史後,父親捧著那些書籍,同樣困惑:「我與靖王殿下隻在朝堂上有過幾面之緣,他為何...」
母親若有所思:「或許是因為雲舒退了周家的婚?」
我更加不解:「我退婚與靖王有何幹系?」
父親搖搖頭:「罷了,既然靖王示好,我們接著便是,
明日我便親自去王府道謝。」
夜裡,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夢見一個身著玄色錦袍的高大男子站在桃花樹下,面容模糊,卻讓我莫名安心。
他向我伸出手,說:「別怕,有我在。」
醒來時,天已微亮,枕邊猶有淚痕。
窗外,那株桃樹在晨風中輕輕搖曳,落英繽紛。
7
老侯爺夫人七十大壽的請帖送到沈府時,母親正在為我梳頭。
「母親,一定要去嗎?」我看著銅鏡中母親憂慮的表情,輕聲問道。
母親的手停頓了一下:「若不去,倒顯得我們心虛,你與周景退婚一事,京城早已傳遍,這次壽宴不知多少雙眼睛等著看你的笑話。」
我接過那張燙金請帖,指尖微微發顫。
自從退婚那日起,我便閉門不出,
連閨中密友的邀約都一一回絕。
不是怕見人,而是需要時間恢復。
我將請帖放在妝臺上:「我去。」
「沈家女兒沒那麼脆弱。」
壽宴當日,我選了一身藕荷色衣裙,既不張揚也不過分素淨。
發間隻簪了一支白玉蘭花簪,是外祖母留給我的。
翠竹為我略施脂粉,卻掩不住眼下淡淡的青影。
「小姐真好看。」
翠竹強作歡顏:「保準讓那些想看笑話的人自慚形穢。」
我勉強笑了笑,心中卻有些緊張。
這是我退婚後第一次在公開場合露面,更要去曾經的準婆家,說不忐忑是假的。
沈府的馬車在寧安侯府門前停下時,周圍已有不少賓客正往裡走。
不知是誰先認出了我,竊竊私語聲如漣漪般擴散開來。
「那不是忠勇伯家的沈小姐嗎?」
「聽說她主動退了周世子的婚。」
「噓,小聲點,據說是因為周世子與林家小姐,可這男兒多情本就正常。」
我挺直腰背,目不斜視地向前走,手心卻已沁出冷汗。
侯府門房見是我,神色古怪地接過禮單,高聲唱道:「忠勇伯府沈小姐到。」
踏入花廳的瞬間,原本喧鬧的廳堂突然安靜了幾分,無數道或好奇或譏諷的目光齊刷刷射來。
我強自鎮定,向主座上的老侯爺夫人行禮祝壽。
「沈小姐有心了。」
老侯爺夫人態度冷淡,目光中帶著審視:「令尊令堂沒來?」
「家父家母身子不適,特命雲舒代為賀壽。」我恭敬道,遞上準備好的壽禮,一幅父親珍藏多年的壽星圖。
老侯爺夫人略一點頭,
示意侍女接過,便不再理我。
我識趣地退到一旁,尋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花廳裡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我端著一盞茶慢慢啜飲,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從容不迫。
忽然,門口一陣騷動,周景攜林月柔走了進來。
他一身靛藍色錦袍,俊朗如昔。
林月柔則穿著淡粉色紗裙,嬌豔欲滴。
兩人站在一起,宛如一對璧人。
我的心猛地揪緊,連忙低頭假裝整理衣袖。
「沈姐姐!」一個甜膩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抬頭一看,林月柔不知何時已來到我面前,周景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神色復雜地看著我。
「林小姐。」我微微頷首。
「沒想到姐姐會來。」
林月柔笑容甜美,
聲音卻故意提高了幾分:「景哥哥還說姐姐最近心情不佳,不會出席呢。」
四周投來探究的目光,我臉上火辣辣的,卻不甘示弱:「老侯爺夫人大壽,沈家自當盡禮。」
周景上前一步:「雲舒,我...」
我打斷他,聲音冷硬:「周世子。」
「請自重。」
林月柔眼中閃過一絲得意,故作委屈地拉了拉周景的袖子:「景哥哥,我們去給老夫人賀壽吧。」
他們走後,我長舒一口氣,這才發現後背已經湿透。
正想起身去園子裡透口氣,幾位平日與林月柔交好的貴女圍了過來。
「沈小姐,聽說你主動退了婚?真是有骨氣呢。」穿鵝黃色衣裙的姑娘掩嘴輕笑。
「要我說,周世子與月柔才般配,沈小姐何必自取其辱?」另一個插嘴道。
我握緊茶盞,
指節發白:「幾位若是無事,不妨去賞賞花,侯府的牡丹開得正好。」
「哎呀,生氣了?」
黃衣女子故作驚訝:「也是,被退婚的滋味不好受吧?」
我站起身,冷冷地掃了她們一眼:「幾位弄錯了,是我退了周家的婚,若沒別的事,失陪了。」
8
走出花廳,我沿著遊廊漫無目的地前行,直到一處僻靜的荷花池邊才停下。
池中荷花初綻,粉白相間,煞是好看。
我扶著欄杆,深深呼吸,試圖平復翻騰的情緒。
「沈小姐好雅興。」
一個低沉的男聲突然從身後傳來,嚇得我差點打翻手中的茶盞。
轉身一看,是個身著玄色錦袍的高大男子,約莫二十五六歲年紀,面容俊朗,眉宇間自帶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我慌忙行禮:「見過王爺。
」
雖然從未謀面,但那通身的氣派和腰間蟠龍玉佩,除了靖王蕭衍還能是誰?
「你認得我?」他似乎有些意外。
「王爺龍章鳳姿,不難辨認。」我垂眸答道,心跳如鼓。
靖王為何會主動與我搭話?
他輕笑一聲:「沈小姐過譽了。」
目光卻若有所思地落在我臉上:「令尊近日可好?」
「託王爺的福,家父安好。」我謹慎應答,心中卻掀起驚濤駭浪。
那日靖王府突然送來嶺南地理志,如今王爺又親自過問父親近況,這其中有何關聯?
正思索間,遠處傳來一陣喧哗聲。
靖王微微皺眉:「似乎出了什麼事。」
我們循聲返回主院,隻見一群人圍在池塘邊,神色慌張。
擠進人群一看,
林月柔渾身湿透地坐在岸邊,周景正脫下外袍為她披上。
「怎麼回事?」老侯爺夫人厲聲問道。
林月柔瑟瑟發抖,淚眼婆娑地指向我:「我...我隻是想和沈姐姐說說話,不知怎麼她就...」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我身上,我愕然瞪大眼睛:「我?我一直在荷花池那邊,剛剛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