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林小姐與周世子相識很久?」我強忍著酸楚問道。
她眼中閃著光:「我們兩家是世交,從小一起長大的。」
「後來我家遷去江南才分開,景哥哥答應過我,等我及笄就...」
她突然住了口,像是說漏了嘴似的,慌張地轉移話題:「這糕點姐姐嘗嘗?」
我看著她做作的表演,忽然覺得無比疲憊:「多謝林小姐好意,隻是我近日胃口不佳。」
林月柔又坐了片刻,見我不甚熱情,便起身告辭。
臨走時,她袖中忽然滑落一方繡帕,正巧落在我腳邊。
我彎腰拾起,隻見帕角繡著一朵蘭草,旁邊是一個小小的景字。
「哎呀,怎麼掉了。」
林月柔一把奪過繡帕,臉上飛起紅霞:「這是景哥哥送我的,說是...算了,姐姐別往心裡去。
」
送走這位不速之客後,我站在窗前久久不動。
那方繡帕針腳細密,顯然不是周景的手藝,但他竟允許她繡上自己的名字,其中的親昵不言而喻。
我喚來貼身丫鬟:「翠竹,你去打聽一下,周景賞花宴前幾日都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
翠竹辦事利落,傍晚時分就帶回了消息。
賞花宴前,周景日日與林月柔同遊,或泛舟湖上,或賞花飲酒,更是陪她逛遍了京城的綢緞莊和首飾鋪。
「小姐,還有一事...」
翠竹猶豫道:「林小姐住在城南的林家別院,周世子這兩日都是送她回去後,夜深了才離開。」
我手中的茶盞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站起身,聲音冷硬:「備轎,我要去寧安侯府。」
寧安侯府的門房見是我,
神色有些尷尬:「沈小姐,世子爺還未回府...」
「我等他。」我徑直走向花廳,不顧下人們詫異的眼光。
等了約莫一個時辰,門外終於傳來周景的聲音。
我站起身,正欲迎上去,卻聽見他溫柔地說:「月柔,小心臺階。」
透過窗棂,我看見周景小心翼翼地扶著林月柔下馬車,兩人有說有笑。
林月柔發間簪著一支嶄新的金步搖,在月光下閃閃發光。
周景抬頭看見我站在窗前,明顯一怔,隨即快步走進花廳:「雲舒,你怎麼來了?」
我看著他衣襟上沾著的花瓣,強忍心痛:「我昨日給你送了信,關於我弟弟明輝的事。」
他皺了皺眉,似乎在回想:「哦,那件事啊。刑部尚書家的小子?這事有些棘手...」
我打斷他:「周景,
明輝才十五歲,若真定了罪,前程就毀了,隻要你向刑部侍郎說句話...」
他嘆了口氣:「雲舒,朝中關系復雜,我不能輕易插手,況且明輝確實打傷了人,理當受罰。」
4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從前那個為我一句話就能赴湯蹈火的少年,如今卻對我的家人見S不救?
況且他根本不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就如此果斷。
「周世子這幾日很忙?」我強壓怒火問道。
他神色有些不自然:「朝中事務繁多...」
我冷笑:「忙著陪林小姐遊山玩水?」
「周景,我們相識十年,你連一句實話都不肯給我嗎?」
「雲舒!」
他臉色沉了下來:「月柔初回京城,人生地不熟,我作為故交帶她四處看看有何不可?
你何時變得如此善妒?」
善妒?這個詞像一把刀插進我心裡。
我深吸一口氣:「我弟弟的事,你真不肯幫忙?」
他避開我的目光:「不是不肯,是不能,雲舒,你該懂事些。」
懂事,又是一個好詞。
我忽然覺得無比疲倦,十年的情誼,原來不過如此。
「我明白了。」
我轉身向外走,聲音平靜得可怕:「不打擾周世子了。」
「雲舒!」
他在身後叫我:「你別這樣...」
我沒有回頭,徑直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的一瞬間,淚水終於決堤而出。
回到府中,我直接去了父親書房。
推門進去,卻見父親和二叔正在密談,兩人臉色凝重。
「雲舒?」
父親驚訝地看著我紅腫的眼睛:「怎麼了?
」
我啞聲道:「周景不肯幫忙。」
「父親,還有其他法子嗎?」
父親和二叔交換了一個眼神。
二叔頹然坐下:「罷了,是我教子無方,連累了家族。」
父親拍案而起:「胡說!」
「明輝是我沈家血脈,豈能任人欺凌?我這就去求見靖王爺,他與我有些交情,或許...」
我打斷他:「父親!」
「您忘了上次在朝堂上得罪了靖王的舅父?如今去求他,不是自取其辱嗎?」
父親苦笑:「為了你弟弟,這張老臉算什麼?」
看著父親斑白的鬢角,我按住他顫抖的手:「讓女兒再試最後一次。」
回到閨房,我翻出珍藏多年的玉佩,這是周景祖父送給我們定親的信物,上面刻著百年好合四個字。
指腹摩挲過冰涼的玉面,
我取出素箋提筆。
「周景:沈明輝系我至親,年方十五。若蒙援手,雲舒感激不盡。
附:此玉佩曾佑君祖父戎馬平安,願亦佑君順遂。」
「小姐這是...」翠竹看著我裝入錦盒的玉佩,欲言又止。
我將錦盒遞給她:「賭最後一份情面。」
「務必親手交給周世子。」
暮色四合時,翠竹才匆匆回來,懷中竟原封不動抱著那個錦盒。
她聲音發顫:「門房說世子陪林小姐去別院賞梅了。」
「我求見侯夫人,卻被嬤嬤趕了出來。」
我盯著燭火下毫無拆封痕跡的錦盒,忽然笑了。
原來十年情深,連一封信都不值得一看。
「研墨。」我扯開原來的信箋,在嶄新宣紙上重重落筆。
「周世子:十年婚約,
今日終止。玉佩奉還,善自珍重。——沈雲舒。」
我將信交給翠竹:「送到寧安侯府,務必親手交給周景。」
翠竹大驚:「小姐,這...」
「去吧。」
我疲憊地擺擺手:「告訴二叔,明日我會親自去刑部一趟,沈家雖勢微,但忠勇伯府的面子,總還有人要買幾分。」
夜深人靜,我獨自坐在窗前,看著院中那株桃樹。
曾幾何時,周景就是在那樹下許諾,等我及笄便娶我過門。
如今桃花依舊,人事全非。
錦盒送出後,心中那塊大石仿佛突然落地。
十年的執念,原來放下也沒有想象中那麼難。
天剛蒙蒙亮,我就起身梳洗。
銅鏡中的我眼下泛著青黑,昨夜一夜未眠。
翠竹一邊為我绾發,
一邊小聲勸道:「小姐,再考慮考慮吧。」
「退婚不是小事,一旦信物交還,就再難回頭了。」
我抿了抿唇,沒有作答。
翠竹不知道的是,昨夜我不僅派她送了退婚信,還偷偷去了父親書房外,聽到了不該聽的話。
那時已是三更天,我輾轉難眠,想去書房找本書看。
剛走到廊下,就聽見父親壓抑的聲音從虛掩的門縫中傳出。
「若真被外放嶺南,這一家老小該如何是好?」父親的聲音沙啞疲憊。
「大哥,都是我連累了您。」
二叔的嗓音裡帶著哽咽:「若不是為了明輝的事,您也不會得罪王尚書。」
父親重重拍案:「胡說!明輝是我侄兒,我豈能看著他被人冤枉?」
「隻是沒想到王尚書這般狠毒,竟說動皇上將我外放。
」
我捂住嘴,後退幾步,後背撞上了廊柱。
外放嶺南?那可是瘴疠之地,多少官員去了就再沒能回來!
「雲舒的婚事...」二叔猶豫道。
父親長嘆一聲:「周家若知道我被外放,恐怕更瞧不上雲舒了,那周景近日與林家女走得極近,我早看出端倪。」
5
我再也聽不下去,輕手輕腳地退回閨房。
坐在床沿,我SS攥著被角,直到指節發白。
原來家族已到了這般境地,而我還在為兒女情長傷春悲秋!
「小姐,轎子備好了。」翠竹的聲音將我從回憶中拉回。
我站起身,整了整衣裙:「去周府。」
清晨的周府門前冷清,門房見是我,神色古怪:「沈小姐,世子爺吩咐,若您來了,讓您稍等。」
我打斷他:「我不是來見周景的。
」
「我要見侯夫人。」
侯夫人對我的到來似乎並不意外。
她端坐在花廳主位,面容嚴肅,眼角眉梢卻帶著幾分不耐。
「雲舒啊,景兒年輕氣盛,有什麼誤會說開就好,何必鬧到退婚的地步?」她抿了口茶,語氣中透著敷衍。
我挺直腰背:「侯夫人,十年婚約,沈家從未有過半點怠慢,如今周世子與林家小姐形影不離,對我沈家困境置之不理,這婚約還有何意義?」
侯夫人眉頭一皺:「景兒不過是念舊情,照顧故人之女罷了,你身為未來侯府主母,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
我心中一痛,卻不願再爭辯:「請侯夫人成全。」
她盯著我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你父親將被外放嶺南的消息,想必你已經知道了?」
我心頭一震,她竟已知曉!
她語氣中帶著威脅:「沈家式微,你此時退婚,可想過後果?」
「出了我周家門,再想回來可就難了。」
原來如此。
她以為我是怕被退婚,所以先發制人?
我強忍怒氣,從袖中取出錦盒放在桌上:「這是定親信物,完璧歸趙,沈家雖不如從前,但骨氣尚在。」
侯夫人臉色驟變,顯然沒料到我會如此決絕。
她正要開口,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母親!」周景匆匆闖入,發冠都有些歪了,顯然是一路跑來的,他身後跟著一臉焦急的林月柔。
「雲舒!」
周景看到我,眼睛一亮:「那封信不是你真心所寫,對不對?」
他上前想拉我的手,我側身避開。
「周世子請自重。
」
我冷聲道:「婚約已解,男女有別。」
他臉色一白:「你明知我與月柔隻是...」
「景哥哥!」
林月柔突然上前,拉住周景的衣袖:「沈姐姐既然心意已決,你又何必強求?」
她轉向我,眼中含淚:「沈姐姐,都是我的錯,我明日就回江南去,你們別為我傷了情分。」
好一招以退為進。
我看著她表演,心中毫無波瀾:「林小姐不必如此,周世子與我的事,與你這個外人無關。」
「雲舒!」
周景聲音提高了幾分:「月柔已經這樣讓步了,你還想怎樣?退婚這種事豈是兒戲?你就不為沈家考慮?」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我的怒火,他怎麼有臉提沈家?
「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