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偏頭躲開,心一橫說道:「可我真的不想再喝避子湯了。」
此話果然掃了他的興。
他臉色瞬間陰沉,寬袖狠狠一甩:「我同你說過多少次,這是有苦衷的!看來真是把你寵得不知分寸了!」
房門被摔得震天響,他臨走時撂下話:「你若想不明白,就別來見我了!」
少爺隻當我是恃寵而驕,用名分之事與他置氣。
殊不知,我正是要惹他動怒。
他氣性越大,這些日子便越不會召見我。
我越是能安穩地熬過這最後一月。
人一旦生出期盼,那念頭便會如野草般瘋長,從百倍到千倍到萬倍。
而此刻,我心底的念頭從未如此清晰而強烈。
我要離開這座侯府。
完完整整地、活著離開。
5.
那日後,我與盧朝見了一面。
他帶著銀兩來為我贖身,老夫人見他生有六指,生怕我反悔不走,竟連贖銀都未收。
隻說念我這些年盡心伺候,便將身契直接給了盧朝。
送他到偏門時,他立即將身契和銀兩都還給了我。
我隻收下身契,把銀子推還給他:「拿去置辦間宅子罷。」
這些年攢下的銀錢,本剛夠贖身和買間小屋。
如今既侯府不要贖銀,倒是省下一筆。
盧朝攥著銀兩,這個七尺高的漢子竟紅了眼眶:「田娘子,盧某實在......實在羞愧,竟還要用你的銀錢置辦這些......」
「既是一家人,何必說兩家話。
」我將繡著並蒂蓮的荷包塞進他掌心,「往後喚我荷影吧。荷英是入府時管家改的,如今既得了自由,自然該用回本名。」
他雙手捧著荷包,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荷影......我定日日貼身帶著。」忽然挺直腰板,聲音發顫卻堅定:「你且放心,我盧朝雖不才,但定會三書六禮,風風光光迎你過門。絕不讓旁人看輕了你半分。」
我望著他因激動而發亮的眼睛,忽然笑了。
我也改了口,「阿朝,很開心與你成為一家人。」
這番話確是發自肺腑。
在寧安侯府,丫鬟們籤的都是S契,根本沒有自贖的餘地。
我既無親族幫襯,也無同鄉照應,這世道險惡,就算我有銀子,也尋不到可信之人前來贖我。
若非盧朝願娶,我的結局恐怕隻有一個S字。
少爺的婚期將近,
府裡一日比一日熱鬧。
眾人爭著幹活出頭拔尖,我這書房反倒清闲下來。
我如往常般,趁白日少爺不在時,在書房仔細擦拭著砚臺。
忽然聽見院外腳步聲漸近,我慌忙將抹布塞進袖中,轉身要出去避開,卻見是灑掃的小丫頭進來換燻香。
「阿英姐,」她壓低聲音,「少爺今早出門前吩咐,要你將那套《三經新義》找出來。」
「知道了。」我應著,心裡卻發苦。
這書明明是少爺日日帶著,讓我找,那分明是......
「還有,」小丫頭欲言又止,「少爺說,讓你找到後......親自送去寢屋。」
我捏著抹布的手緊了緊。
果然,老天終究不會讓我這般輕易脫身。
6.
我躬身應是,待小丫頭退出書房後,
卻隻慢條斯理地挪到書架前。
指尖拂過一排排書脊,心裡清楚得很。
《三經新義》根本不在架上,它此刻正躺在少爺的書包裡,昨日還是我親手收進去的。
掌燈時分,腳步聲終於近了。
我佯裝未覺,半個身子都探進書架深處,故意碰落幾冊無關緊要的雜書。
「阿英。」少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是讓你將書送來我的寢房嗎?你在這幹什麼呢?」
我這才慌忙轉身,袖口還沾著蹭到的灰塵,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惶惑:
「回少爺,奴婢......奴婢還在找。許是前些日子理書時放亂了地方,一時竟......竟尋不著了。」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沉沉地壓下來。
半晌,才道:「罷了,」隨即話鋒一轉,一聲聽不出情緒的輕哼響起:「既是找不著,
那便隨我去寢屋再找找?」
來了!
心猛地一沉,我把頭垂得更低,聲音悶悶地擠出:「奴婢愚鈍,這點小事都辦不好......實在沒臉去擾少爺清靜。橫豎是奴婢的錯,今夜就是把這書房翻個底朝天,也定要替少爺尋出來!」語氣裡刻意摻進一絲負氣的執拗。
果然,少爺的聲音陡然冷了下去:「好,好得很!阿英,你如今是越發有主意了!」
他逼近一步,那華貴衣袍的下擺幾乎要掃到我的膝頭。
我SS咬著唇內側的軟肉,逼自己紋絲不動。
「既如此樂意翻找,」他聲音裡的怒意幾乎要溢出來,帶著一種被忤逆的、居高臨下的冷嘲,「那你就在這書房裡,給爺好好地找!找不出來,便不必回去了!」
腳步聲帶著慍怒遠去,消失在回廊深處。
直到聽不見了,
我才緩緩松開緊握的拳頭。
成了。
激怒他,讓他覺得我是在賭氣、不識抬舉,遠比任何借口都有效。
這最後一程,暫時躲過去了。
代價是,徹底惹惱了他。
7.
少爺大婚的前一日,老夫人身旁的張嬤嬤在角門處截住了我。
整個侯府忙得人仰馬翻,誰也沒注意到角落裡我們二人的身影。
她的手指從袖中探出,飛快地將兩張銀票塞進我的袖袋。
「嬤嬤,您這是......」
「收著。」她打斷我,略顯滄桑的臉上閃過一絲柔和,「就當是老婆子給你添的嫁妝。」
我喉頭突然發緊,垂著頭,竟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張嬤嬤輕輕地拍了拍我的手背:「你這丫頭是個有福分的。那日我瞧著你那未婚夫,
眉眼周正,是個靠得住的良人。老婆子我在這府裡看人看了大半輩子,還沒走過眼。」
我眼眶微熱:「還得多虧嬤嬤那日提點,否則我怕是......」
「噓!」她突然豎起食指抵在唇前,「是你自己悟性高。贖了身出去做正頭娘子,總好過......」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像我這般,一輩子困在這府裡。連生的閨女都逃不過為奴為婢的命。老夫人平日再疼她又如何?真到了要緊關頭,還不是說S就S......」
我遲疑片刻,還是輕聲問道:「月娘......如今可好些了?」
「那件事後,她整個人都痴傻了。」張嬤嬤嘆了口氣,眼裡泛起淚光,「我舍了老臉求老夫人開恩,放了她奴籍回鄉將養。」說著忽然笑了笑,「說來也是造化,回去後她反倒漸漸好了,如今在鄉下過得自在,再不想著攀什麼高門大戶了。
」
我握緊她的手,輕輕點頭:「如此......便好。」
張嬤嬤突然壓低聲音問道:「你呢?最近可還做噩夢?」
我抿了抿唇,搖頭道:「早就不夢了。」
「這就對了。」她欣慰地笑了笑,「那郝氏的事本就不是你的過錯,何必總往自己身上攬?」她眼眶發紅,「今日一別,怕是再難相見了。丫頭,出去後好好過日子。」
送走張嬤嬤後,我回到房中收拾行裝。
其實也沒多少東西可收。
少爺賞的首飾體己,頭面衣服,我都已經交給盧朝讓他拿出去賣了換錢。
剩下幾件舊衣裳,混著些零碎,包袱不大,一屋幹淨。
躺在床榻上,一夜無夢。
我沒騙張嬤嬤。
自打我想通了不再自責,那個渾身是血的郝鶯鶯,
就再也沒入過我的夢了。
8.
張嬤嬤待我,並非從一開始就這般慈愛。
我初到少爺身邊時,她看我的眼神總帶著幾分審視,甚至隱隱透著敵意。
變故出現在那個原本毫不起眼的姑娘身上。
郝鶯鶯,侯爺房裡的通房郝氏的侄女。
她家裡遭了災,來京城投奔姨母,原本最是謹小慎微。
可一日,她失足落水後,整個人都變了模樣。
素日裡最愛嚷嚷些「人人平等」、「買賣人口犯法」之類的瘋話。
還總往少爺書房、侯爺外院這些不該去的地方闖。
那日侯府設宴,郝鶯鶯這般身份原不該入席。
她卻執了幅詞作闖進宴席,當眾高聲吟誦道:「但將千歲葉,常奉萬年杯。」
席間眾賓客皆驚,
侯夫人當即變了臉色,拍案而起。
當今聖上早年弑兄奪位,前太子S之前曾詛咒他早S。
近些年來,聖上身子每況愈下,時常纏綿病榻,疑心病也隨之越來越重。
凡是有人賀「萬壽無疆」,他便會懷疑是在諷刺他活不長了。
朝堂上已有不少官員因類似的事被貶,這等敏感時節,各世家大族最是忌諱此類事情。
而郝鶯鶯竟在滿堂賓客面前,高聲吟誦賀壽詩。
這般不知輕重的舉動,若被有心人利用,侯府怕是難逃責罰。
大夫人當即怒喝:「怎得讓這瘋婦跑出來了!還不快拖下去!」轉頭又對左右厲聲道:「今日當值的,統統去領罰!」
她這一鬧,連累她那當通房的姨母挨了三記板子,足足臥床一月才能起身。
而郝鶯鶯,大夫人命人把她關在柴房。
結果第二日人就不見了,隻留下張字條寫著「剝奪人身自由犯法!自由萬歲!」
9.
那日我正給少爺磨墨,忽聽外頭一陣騷動。
郝鶯鶯竟不知如何闖到書房,指著少爺的鼻子罵:「你們這些封建餘孽!」
少爺臉色鐵青,卻反常地沒叫人把她拖出去。
後來少爺覺得她性子新奇,與她走得越發近了。
她日日鬧著要沐浴,少爺便賞了許多上好的銀絲炭。
可她姑母郝氏院裡隻配了一個小丫鬟,燒水總要等上許久。
起初她還耐著性子等,後來竟對著那小丫頭破口大罵。
我暗自嘆息,這般性子實在難處,往後還是躲遠些為妙。
直到那日,她與少爺雲雨過後,少爺命我去送避子湯。
「我才不喝!
」她輕蔑地瞥我一眼,「你懂什麼?這古代所謂的避子湯,其實就是水銀湯。喝多了不僅絕嗣,還會慢性中毒——說不定哪天就一命嗚呼了!」
我聞言大驚,這湯藥我已喝了近三年,難怪近來身子越發虛弱,月事也漸少。
若是再喝下去恐怕真會如她所說一命嗚呼。
「你必須喝。」我強壓著顫抖將藥碗往前推了推,「少夫人過門前,斷不能有庶長子。」
我靜默地注視著她,心道看這情況免不了還要費些周折。
「罷了罷了!」她罵罵咧咧接過藥碗,「在這鬼地方,生孩子搞不好就是一屍兩命!」
我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
原以為她是個為了上位不擇手段的,沒想到在生S大事上,竟比誰都清醒。
後來少爺對她的新鮮勁兒過了,
漸漸不再理會她,我也沒再見過她了。
隨著那些賞賜的好炭、錦緞都斷了,她再不能像從前那般日日沐浴。
院子裡鬧得天翻地覆。
「沒用的東西!你怎麼隻混了個通房?」她指著郝氏的鼻子罵,「連讓我每天洗個澡都做不到!」
轉頭又罵伺候的小丫鬟:「勢利眼的東西!見我沒了好處,連熱水都不肯好好燒了!」
那小丫鬟終於忍無可忍,將柴禾重重摔在地上:
「你可知燒一盆熱水要費多少銀絲炭?如今你的賞賜斷了,按郝姨娘的份例,每月隻得些尋常炭火,燒起來自然慢。況且灶上還要留炭做飯,若都給你燒了水,大家還吃不吃飯了?」
她越說越激動,索性將圍裙一扯:「整日裡把人人平等掛在嘴邊,使喚起人來倒比正經主子還威風!郝姨娘再怎麼說也是爺過了明路的通房,
你呢?不過是個寄人籬下的外姓人,也配在這裡大呼小叫!」
這一通脾氣發得讓郝鶯鶯自覺討不了好,便消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