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夢到了很久沒見的爸爸。
我夢見他朝我揮了揮手。
我正想回應時,一個身影從我身邊擦肩而過。
我愣愣地看著那個身影出神,眼圈瞬間紅了。
那個身影不再孱弱,背挺得很直,腳步也很穩。
和七年前一樣健康。
我看著他們手拉著手沿著一條看不到盡頭的路一直往前走。
我緊跟在他們身後,也想要去拉他們的手,可手卻怎麼都碰不到。
明明離得那麼近。
「爸!媽!」
我著急地喊著他們。
但他們卻跟沒聽見一般,自顧自地往前走。
心中說不出的悲傷從胸口蔓延。
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我想不明白,為什麼我會這麼難受。
眼淚朦朧了我的視線,
我的眼皮又重又澀又痛。
我跌跌撞撞地跟在他們身後走,然後變成跑。
最後在我體力不支快要摔倒時,一個溫暖的懷抱接住了我。
是熟悉的栀子花皂香味。
再次被熟悉溫暖的懷抱抱住時,我像小孩般抱著她的腰開始嚎啕大哭。
「媽媽。」
「我該怎麼辦啊?」
「我要怎麼辦啊?」
媽媽一直沒有說話。
隻是安靜地摸著我的頭。
在我哭聲漸漸弱了下來後,她才像幼時般,心疼地抱住我的頭。
她說。
「我的囡囡,這些年很辛苦吧。」
「以後也要像愛爸媽一樣愛自己。」
……
我猛地睜開眼,抬手一摸發現臉上布滿了淚水。
護工欲言又止地看著我,臉上滿是擔憂。
「我沒事。」
「我知道。」
我拒絕了她的攙扶,一個人腳步緩慢地走出了病房門。
17
我媽的後事一切從簡,沒有通知任何人。
下葬那天,天氣很陰。
但沒有雨便算是好天氣。
我沉默地看著這兩個緊挨的墳墓,看了很久。
直到賀景堯過來找我。
「你這幾天身體瘦得厲害,要好好休息,下次再來看他們吧。」
賀景堯拉住了我的手,指腹安撫地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抬頭看向賀景堯。
這些天賀景堯一直陪在我身邊。
他的話很少,卻很令人安心。
他對我太好,好得超過了普通朋友的界限。
我安靜地任憑他牽著我的手往墓園外走去。
在即將走出墓園時,我看著他的背影低聲問:「賀景堯,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賀景堯腳步未停,他的聲音溫和平靜。
「也沒有很好吧。」
……
沒過幾天,我就在賀景堯的公司入職了。
那天過後,我和賀景堯的關系變得很奇怪。
我們會默認下班後的時間一起吃飯。
在闲餘時間會給對方互發消息,分享日常。
甚至在對方加班時,留下來陪著一起。
就像……
就像戀愛一樣。
「像嗎?」
賀景堯側過臉看著我,見我沒回答又問了一次。
「有的時候,我會覺得就像戀愛一樣。」
我下意識捂住了嘴。
我差點以為自己把心裡話說出來了。
我正要回答,手腕突然一緊被人拉到了一邊。
清爽的水生調香味佔據了我所有感官。
我忽然想起去年的一天,程熠將自己常用的松木香換掉了。
換成溫柔幹淨的水生調香水。
他看著我疑惑的表情,別扭地開口:「你那天不是說這款香好聞嗎?」
思緒回籠,很久未見的程熠不知道從那裡冒出來,將我拽到了身後。
用一副陰沉的模樣直視賀景堯。
「你沒看到她在拒絕你嗎?」
他的語氣冰冷。
一副為我著想的模樣。
我動了動手腕,很輕松地掙脫了程熠的控制。
我看著他陰沉的臉,平靜開口。
「我沒有拒絕他。」
18
程熠瞬間就靜了。
他回過頭看著我,我能清楚地看到他臉上的疲態和眼底的紅血絲。
他說。
「徐婉,我們聊聊。」
「我們之間已經沒什麼好聊的。」
程熠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仔細想來,這大概是我第一次拒絕他的要求。
「我不要你給我轉的錢!」
他像是怕我轉身就走,急切地湊過來抓住了我的手。
「那些錢,不用你還。」
「我們之間不用算得那麼清!」
我在程熠身邊這三年,不僅僅隻是他的秘書。
他的資源很多,手上掌握的信息更多。
短短三年,
我便賺到了一大筆錢。
能夠支付得起我媽高額的醫療費。
甚至還能還清那一百萬。
早在我媽下葬那天,我便把所有的錢算清一同轉到了他賬上。
我搖了搖頭。
「兩清了,程熠。」
19
那天晚上,程熠聽到我這句話後,整個人都愣住了。
最後是被匆匆趕來的舒寧拉走的。
自那天起。
程熠就像過去大學四年追求舒寧那樣追求我。
比如每日按時送達的鮮花、奢侈品。
但最後都會被賀景堯面無表情地丟進垃圾桶。
又比如下班後甚至是上班前的等待。
但賀景堯比他更早更快。
……
賀景堯出差的那天,
程熠在公司樓下等了一天。
最後二助都給我打來了電話。
求我讓程熠快點回去,辦公室一堆文件等著籤名。
我眉頭緊皺,在同事們八卦的視線裡出了公司。
程熠見我主動下來見他,原本冷著的臉瞬間化了,朝我露出個幹巴巴的笑。
「程熠,我們聊聊吧。」
程熠帶我去了一家我們常去的西餐廳。
那裡的牛肉很嫩,是程熠少有的愛吃的餐廳。
所以我們經常去吃。
程熠坐下來後,忐忑地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
我主動開口。
「你和舒寧的訂婚是什麼時候?」
程熠愣了一下才開口。
「取消了。」
「我後來才發現我已經不喜歡舒寧了。」
他看著我,
一字一句地說。
「我現在才明白我到底喜歡的是誰。」
「可是……」
「我好像把她弄丟了。」
「我想把她找回來。」
程熠的聲音越說越低,眼睛也開始泛起了紅。
我嘆了口氣,看著他的臉輕聲說:
「程熠。」
「我花粉過敏你知道嗎?」
程熠抬頭看著我,臉上瞬間失去了血色。
「我……」
他想解釋,但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
我沉默了一會,繼續開口。
「程熠,我曾經是真的幻想過我們的以後。」
「但都是曾經了。」
「你說喜歡我?」
「可你送的花、送的奢侈品都是舒寧喜歡的。
」
「你不知道我花粉過敏,不知道我喜歡吃什麼,不知道我喜歡什麼禮物,你什麼都不知道。」
我本以為我能很平靜地說完這些話。
但最後還是忍不住啞了嗓。
「程熠,如果我沒見過你愛舒寧的那四年,我或許能勉強相信你說喜歡我。」
「可我偏偏知道,知道你真正喜歡上一個人是怎樣的,你要我如何相信這三年你是喜歡我的?」
「你喜歡舒寧時,是百般縱容,對我,便是漠視冷淡。」
「這就是你說的喜歡嗎?」
程熠閉了閉眼,啞著嗓子說:「對不起。」
「程熠。」
我哽著喉嚨,拼命抑制住眼底的淚水。
我報了個日期。
「那天晚上,是你把療養院專攻我媽病情的醫生帶走了嗎?
」
「是你嗎?」
程熠愣住了,他的表情開始變得很無措。
「是我,我隻是太生氣了。」
「但後面我又讓他們快點回去了,阿姨……」
程熠像是突然被掐住喉嚨一般,後面的話瞬間斷了。
他是意識到了什麼,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我以為阿姨已經轉院了。」
「所以護士說的那個已經去世的病人,是……」
我頭漲得厲害,已經不想再見程熠了。
我聲音都在發抖。
「程熠,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程熠眼圈也紅了,眼淚一直往下掉。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20
賀景堯提前了一天回來。
因為要送我去機場。
早在一個月前,賀景堯就問我想不想去國外的分公司試試。
他坐在辦公桌前,目光柔和地看著我說:
「我私心想要你能夠一直在我身邊。」
「但婉婉,我也希望你能去更多的地方,見識不一樣的風景。」
「在我這裡,你是自由的。」
……
機場廣播開始播放航班信息。
在賀景堯錯愕的目光下,我踮起腳在他唇邊輕輕地落下了一個吻。
「賀景堯,等我回來。」
21
在紐約待了三年,我才勉強習慣這邊湿冷的冬天。
這是我在紐約度過的最後一個聖誕。
剛出辦公樓,我便看到一個站在門外佇立很久的人。
自我到紐約以來,每年的聖誕節,程熠都會過來見我。
即使我們不會交流,不會對話。
但今年的紐約實在是太冷了。
我圍好圍巾,對著那個雪人說:「去喝杯熱咖啡嗎?」
雪人猛地抬眼看我,眼睛裡流露出喜悅。
「我可以嗎?」
我在街邊買了兩杯熱咖啡,將另外一杯遞給了程熠。
從天空飄落的雪落在地上很快就化成了水。
我抿了一口熱騰騰的咖啡,說:
「我以前總在想,你每年聖誕都要去紐約一趟,紐約到底有多好?」
「現在我知道了,是真的很好。」
我看向不遠處一直跟著我們的那個男人,語氣溫柔地說:「程熠,不要再來找我了。」
程熠紅著眼看著我無名指的戒指,
問:「他對你好嗎?」
「很好。」
程熠走後,雪變大了。
我圍著圍巾自顧自地往前走。
跟在身後的男人終於沒忍住,撐起傘擋在了我頭上。
他一邊撥我頭上的雪,一邊抱怨。
「他怎麼又來找你?你們說什麼了,你笑得這麼開心?」
說完他又悶悶地補充。
「你還對他笑!」
我沒忍住笑了笑,挽著他的手臂抬眼看他:「想知道幹嘛還站那麼遠?」
說完我又伸出手,探出了傘外。
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我松開他的手臂,跑出了傘外。
彎著眼說:「賀景堯,雪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