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櫥窗玻璃反射出我的樣子——頭發黏在額頭上，工服皺巴巴的，像個真正的在外漂泊的打工仔。
8
旅館還是太貴，於是我用 30 塊在網吧開了通宵機位，蜷縮在椅子上上搜索青旅床位。
突然一條信息彈出，是租房軟件的推送：「轉租女生床位，600/月，押一付一」
我盯著那個數字——1200 元，是我現在全部身家的 3 倍多。
好在接下來的一周，靠著各類日結兼職和泡面網吧支持，我終於可以拖著行李箱站在轉租女孩說的地址前。
樓道裡堆滿外賣盒，聲控燈時亮時滅。開門的女孩和我差不多大，穿著褪色的卡通睡衣。
她打量著我，
伸手把局促的我扯了進去。
「我叫小雨。」她嚼著口香糖指了指上鋪，「那是你的床，廁所馬桶要用桶衝水，洗澡熱水器隻有晚上 8 點到 10 點有。」
我爬上搖搖晃晃的鐵架床，床單上還有沒洗幹淨的姨媽血漬。
小雨突然扔上來一包東西：「便利店臨期面包，將就吃。」
在過期面包的酸味裡，我摸到一小管用剩的燙傷膏。
「看你手上全是泡。」她關掉燈，「對了，明早七點商場招促銷，日結一百五，要的話，我們可以一起去。」
黑暗中，我狠狠點頭說好，屋子裡再度陷入一片安靜。
鬼使神差地，我點開父母的微信。聊天記錄停留在三天前，最後一句是我發的"考完了，我想吃火鍋"。
手指懸在屏幕上，我突然發現父親的朋友圈更新了照片——他們坐在新開的日料店裡，
母親舉著清酒杯微笑，配文：「結婚紀念日快樂~」
我盯著那張照片，手指不受控制地放大細節。
他們穿著和趕我出門那天一樣的衣服，背景是我熟悉的客廳，父親的手還摟在母親腰上。
定位顯示是人均消費 300+的網紅餐廳。
「假離婚」
這個詞像冰錐一樣刺入太陽穴。
我紅著眼躲在被子裡，瘋狂翻看父母近期的朋友圈。那些被我忽略的細節此刻清晰得可怕——
父親三天前曬的單身晚餐，餐桌上擺著兩副碗筷。
母親聲稱搬回娘家住的照片裡，窗簾是我們家的款式。
他們每天都在更新動態，卻對我的生活已讀不回。
我能看到這條朋友圈，大概也是他們忘記分組了。
我SS盯著人均消費的數字，
那些舊時光裡的酸澀逐漸和現在的處境重合，淚珠在眼眶中滾來滾去，到底還是沒有流出來。
手機屏幕暗下，我咬住嘴唇，直到嘗到淡淡的血腥味，徹底下定了決心。
如果這就是他們所希望的獨立，那我就獨立給他們看。
9
第二天下午我向店長謊稱急性腸胃炎，捂著肚子衝出商場。打車太貴，我掃了輛共享單車，頂著烈日往家的方向狂蹬。
汗水把 T 恤黏在後背上，當熟悉的小區大門出現在眼前時，我差點從車上栽下來。
他們果然在家。
透過客廳窗戶，我看見母親正在插花，父親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餐桌上擺著吃剩的生日蛋糕——今天根本不是任何人的生日。
我蹲在灌木叢後，手機鏡頭對準窗戶。就在按下快門的瞬間，
身後傳來保安的呵斥：「幹什麼的！」
「我、我是...」
保安認出了我：「哎？你不是林家閨女嗎？怎麼不回家？」
「我...」我急中生智，「忘帶鑰匙了，想給爸媽個驚喜。」
這個拙劣的謊言居然奏效了。
保安笑呵呵地說：「你爸媽剛才出門逛街去了，說是要去新開的那個商場。」
10
我一路跟在他們後面戴著口罩躲在試衣間裡，透過門縫盯著店裡。當那對熟悉身影出現時，我SS咬住了手背。
母親挽著父親的手臂，兩人有說有笑地逛著女裝店。父親甚至俯身幫母親試耳環，這個動作他們在我面前至少很多年沒做過了。
「老公，這條絲巾配我新買的包怎麼樣？」母親的聲音清晰地傳來。
「好看。」父親掏出錢包，
「服務員，包起來。」
我顫抖著手舉起手機錄像，就在這時，我忽然聽見母親開口。
「前幾天我在奶茶店看到夏夏了，」她嘆息著搖搖頭，「竟然找了這種工作。」
「早該讓她吃點苦頭了，天天在家裡享福。」
父親語氣裡滿是嫌棄，「像她這種也找不到什麼好工作，活該這樣。」
「你說的也是。」
「……」
後面的話我沒有聽清。
因為導購員敲響了我的門。
「小姑娘，你在裡面呆了很久了。」
11
暴雨下了一整夜，但還好有小雨。
她聽完我的故事沉默了很久，沒有多說，隻是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對這片還算清楚，你找不到工作可以跟我一起幹」
蜷縮在床上，
白天聽到的那些話像一把鈍刀反復割著我的神經，天亮時，我的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
手機顯示一條未讀消息，是奶茶店店長發來的：
「今天不用來了，衛生局突擊檢查，停業整頓。」
「這邊人手也夠了，明天也不用來了。」
我盯著消息，手指發冷。昨天我去小區跟蹤了他們，而今天就突然有衛生局檢查？
——這不是巧合。
我趕去店門口。
門上貼著封條，透過櫥窗能看到裡面被翻得亂七八糟的原料櫃。隔壁飾品店的老板娘探頭出來：「小姑娘，來買奶茶？這店起碼關兩周。」
「阿姨，這裡為什麼突然檢查？」
「聽說有人舉報用了過期原材料。」老板娘壓低聲音，「怪事，這家店平時衛生挺好啊..
.」
我轉身就走，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在商場洗手間裡，我撥通了父親的電話。
響了幾聲後，他接了：「喂？」
背景音裡有海浪聲——他們果然沒有離婚。
「舉報奶茶店好玩嗎？」我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沉默了三秒，父親輕笑一聲：「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看見了，」我盯著洗手間鏡子裡自己蒼白的臉，「昨天在商場，你和媽。」
海浪聲突然消失，他可能走到了安靜處：「所以呢？」
「所以你們假離婚趕我出門，就為了折磨我？」我眼眶通紅，「看我過得慘，你們很開心？」
「林夏，」父親的聲音突然變得語重心長，「這個世界本來就很殘酷，我們是在幫你提前適應...」
「放屁！
」我猛地砸了下洗手臺，「你們就是嫉妒！嫉妒我高考完可以放松，而你們以前根本不能像我一樣過！」
電話那頭傳來母親尖銳的叫聲：「你怎麼跟爸爸說話的！」
父親的聲音冷下來：「既然你這麼能耐，以後別問我們要一分錢。」
通話被掐斷。我抬頭看向鏡子，發現自己在笑，笑得滿臉是淚。
12
被奶茶店開除後，我跑遍整個商場求職。但每當我說出"林夏"這個名字，店長們的眼神就會變得古怪。
最後一家便利店老板幹脆挑明：「剛有人打電話來，說有個叫林夏的小姑娘手腳不幹淨...」
我轉身衝出便利店，在烈日下劇烈幹嘔。
他們不僅要我吃苦，還要斬斷我所有生路。
真狠啊。
我癱坐在商場安全通道裡，
數著錢包最後的幾十塊。
突然，一陣鋼琴聲從樓下飄來。
是《夢中的婚禮》，彈得磕磕絆絆，卻莫名溫暖。
事已至此，我幹脆順著琴聲來到聲音所在處。那裡擺著一架公共鋼琴，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在彈奏——白襯衫，修長的手指，是那個被我潑了葡萄汁的男生。
他抬頭看見我，琴聲戛然而止。
「林夏？」
我僵在原地：「你...記得我名字？」
他合上琴蓋，指了指自己胸口：「拜你所賜，那件襯衫報廢了。」
我羞愧得想鑽地縫：「對不起，我那時候第一天上班...」
「祁川。」他忽然說，「我的名字。」
好看的燈光灑在他身上，白襯衫被染成金色。他指了指琴凳：「會彈嗎？」
「不會。
」
「我教你。」他挪開半個位置，「比奶茶店工作輕松。」
當我的手指第一次碰到琴鍵時，他突然問：「你爸媽是不是有病？」
我渾身一顫，手指停滯在上面不知道該怎麼辦。
「剛才你在通道裡打電話，」他輕描淡寫地按下一個和弦，「我路過聽見了。」
琴鍵冰涼的溫度順著指尖蔓延到心髒。我的眼淚不受控制地下墜，「他們想毀了我……用為我好折磨我……」
周圍路人紛紛側目。祁川卻笑了：「所以你就認輸了？」
「我連飯都吃不上了！」我哽咽著，「就剩幾十塊，連打工都沒有人要我……」
祁川突然從背包裡掏出手機晃了晃：「家教，時薪 80，
教初中數學，你學習怎麼樣。」
我呆住了：「我…我數學挺好的…一直都是年級前幾…但...為什麼幫我？」
「沒什麼，」
「我隻是不想讓故事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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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踢開門衝進來：「臥槽！你知道我剛才在便利店看見誰了嗎？」
我正趴在床上研究祁川發來的家教資料和整理證據：「誰？」
「你爸！」她扔給我一罐可樂，「他居然在打聽你住哪！」
可樂罐砸在我胸口，冰涼刺骨。我猛地坐起來：「他說什麼了？」
「問便利店老板見沒見著一個穿灰色運動鞋鼻旁有一道疤的女生，說是他女兒，」小雨模仿著中年男人的語氣，「『這孩子叛逆期，離家出走。』」
我衝向窗戶，
果然看見父親站在巷子口的便利店前，正和老板比劃著什麼。
他們回來了。
他們在找我。
他們不打算放過我。
手機突然震動，祁川發來消息：「明天上午十點，家教面試。別讓你爸媽毀了你的生活。」
我深吸一口氣，回復：「好。」
然後我做了個大膽的決定——拉開窗戶，對著樓下的父親大喊：
「爸！我在這兒！」
父親驚愕地抬頭。在四目相對的瞬間，我清清楚楚看到他臉上閃過一絲失望。
他不是來找女兒回家的。
他是來確認我過得有多慘的。
14
父親衝上樓的速度比我想象的還要快。
他一把拽開合租房的鐵門，目光如刀般掃過狹小陰暗的房間。
小雨嚇得縮在下鋪，而我站在窗邊，手裡緊攥著那罐沒開的可樂。
「能耐了？」父親冷笑，聲音壓得極低，「躲在這種地方，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比跟你們住一起強。」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至少這裡沒人騙我。」
父親的臉色瞬間陰沉。他瞟見我手機上祁川發來的家教要求，惡意地開口。
「家教，就你？哈。」
「我可以教初中數學，我的數學成績一直都很好。」
「你連自己都養不活！」他突然暴怒，將我手裡的可樂砸向地面，「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跟混混住在貧民窟，打零工——」
「小雨不是混混！」我失控地喊出來，「她比你們有人性多了！」
啪！
一記耳光狠狠甩在我臉上。
我踉跄著撞到鐵架床，嘴角嘗到血腥味。小雨尖叫一聲跳下床：「你幹什麼！我要報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