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蘇晏聞言手臂一僵，咬緊牙關：「我隻恨我下手還不夠重，枉我以前還以為他秦戰是個人物，沒想到他居然如此羞辱於你，下次再見他，我定然要再揍他一頓……」
清風拂過，發絲輕動，我就這樣看著他滔滔不絕。
他真的不一樣了呢。
「漪清？」
他見我不說話，便停了下來，小心問：「你是不是還是怨我？對不起，都怪我回來晚了。」
我搖了搖頭：「我隻是在想，邊疆是個神奇的地方。」
「竟是將世子一個寡言之人變得如此能說。」
15
蘇晏給我準備了一個盛大的婚宴。
散財的小童聲音大得很，他就是要這整個盛京的人都知道，他蘇晏娶的是我宋漪清。
花轎穩穩當當的，我這心裡也穩穩當當的。
拜堂之時，我隱約地聽著周圍有人議論著。
「哪有拜堂拜牌位的？」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現在的王妃不是世子的親娘，又差點把世子的婚給退了，世子心裡生氣著呢，天子看重世子，現在這瑞王府都是世子說了算的。」
我腳步一頓，蘇晏便在我耳邊低語：「如此她便不敢低看你。」
後來便真如蘇晏所說，王妃李氏不再為難於我，還免了我的請安。
蘇晏敬重我，疼愛我，關於我的那些流言蜚語都不再出現。
我對現在的生活很滿意。
滿意到我有些害怕。
害怕這樣的幸福會轉瞬即逝，就像宋青青來時那般。
16
宋青青回到京城從來不是為了丞相府的榮華富貴。
我們都知道她來京城是有事情要做，
但是不管如何問她，她都沒有透露半分。
後來娘親偷偷跟我和阿兄說過，宋青青是來尋仇的，至於尋誰的仇卻是不知。
但娘親也說，宋青青是個本性正直之人，尋仇也應當是尋的惡人，隻要鬧得不大，都有丞相府兜底，要我們不要擔心。
那時候誰也沒有想過，宋青青要S的居然就是瑞王。
端王五十壽辰那日，瑞王府大擺宴席，宋青青也來了。
她跟在母親身邊，一路上都默不作聲。
平日裡她雖然也話少，但不會這樣沉默，我也隻當她是見不得人多，有些緊張。
「阿姐，你去我房裡坐一會兒吧，等下開席之後，我派人叫你。」
宋青青點頭同意，卻在走前跟我說了句沒頭沒腦的話。
「漪清，這次來京城，我最大的收獲就是回到了宋家，
隻可惜，我注定要對不起你們了。」
我沒太聽懂，還想細問時，她卻已經快步走了出去。
宴會開始，我叫人去叫宋青青，可是身邊的人告訴我宋青青並不在房裡。
我皺緊了眉頭，心下不安。
也就是這時，不遠處傳來一聲悽厲的叫喊：「王爺！」
17
瑞王S了。
王府的下人看到是宋青青下了毒。
突然出現的禁軍將我宋家人都抓了起來。
蘇晏厲聲呵斥：「此乃王府，誰敢放肆！」
王妃趴在瑞王的身上痛哭不止。
「王爺，世子不孝啊！他被女人蒙了心，宋家對你下了狠手，他居然要任由兇手逍遙法外！」
皇室宗親的長輩也在場，眼看著人證物證俱在，又怎能由著王妃這般哭。
「把這些人都抓起來送到大理寺，
告訴趙明安，一定徹查此案，看看究竟是誰膽敢對瑞王動手！」
勤王爺，當今聖上的叔父，沉著臉對禁軍統領說。
蘇晏還想再說，我拉住了他的手，輕輕搖了搖頭。
「我不信宋青青會置整個宋府的性命於不顧，一定要還我們清白。」
蘇晏看著我，聲音低沉：「好。」
18
大牢裡很是安靜。
畢竟還沒有定罪，父親就還是宰相，大理寺卿親自來交代，切不可私自動刑，故而我們還算是體面。
宋青青坐在角落裡沉默不語。
阿兄先開口：「青青，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王府的下人為什麼說是你下了毒？」
宋青青聲音嘶啞：「就是我下的毒，我來京城就是為了報仇，瑞王該S。」
娘親不可置信：「所以你早就打算將我們都拉下水了是嗎？
」
宋青青抬起頭，冷笑：「是，當年你們將我弄丟，害我吃了那麼多苦，我不僅要報復瑞王，我還要報復你們，所以我早早算計好，就是等這一天。」
娘親聽後連連後退，不敢相信自己的親生女兒竟然會這樣做。
我看到牆邊搖晃的燭火，知道宋青青這些話是說給別人聽的。
為的就是將我們都摘出去。
故而我也沒有動作。
等那人走了之後，我才挪到宋青青的身邊。
「不是你對嗎？你想要S瑞王有很多辦法，絕不會愚蠢到大搖大擺地去灶房下毒，還被人看見。」
宋青青轉過頭來看我，眼中的恨意一點點消散，隨著一顆淚珠落下，她方才緩緩開口：「漪清，你跟他真的很像。」
19
前朝時，宋家是鼎盛之家。
後來因為戰亂，
宋家家譜丟失，主家與旁支四分五裂。
父親這一脈是旁支，靠著做生意東山再起，父親也爭氣，苦讀多年一朝中舉後，此後便是平步青雲。
而當年的宋家主家卻沒有那麼幸運，叛軍將其洗劫一空，男子為奴，女子為娼，等到平定叛亂後，主家就已經隻剩一個男童了。
後來那個男童被一個江湖中人收留，傳授武藝醫術，從此生活在山野中，做一個闲雲野鶴。
「漪清，你與我長得如此相似，就是因為我們本是同根，你便是那男童之後。」
「當年賊人將你我弄錯，你被宋府的人帶走，阿兄便將我帶走了。」
「那時候我太小，阿兄也隻以為我是受了驚嚇，忘掉了以前的記憶，而我也怕阿兄將我拋棄，所以不敢多說。」
「就這樣，我頂了你的名字活了下來。」
「山裡面的生活窮了些，
但是並不苦，阿兄對我很好，讓我覺得那山裡面就是仙境。」
「他教我習武，教我讀書，他真的將我養得很好。」
「可就在那天，我跟阿兄說我想吃城裡面李老頭做的酥糖，阿兄去了就再也沒有回來。」
「等我趕去的時候，阿兄已經被亂刀砍S，官府的人說我阿兄是S手，刺S瑞王失敗，才被處S的。」
「但是李老頭告訴我，是那瑞王看中了一個良家女子，便要強迫人家，阿兄路見不平，出手相攔，便被瑞王當做S手S害了。」
宋青青絕望地看著我：「那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啊！怎麼他說刺客就是刺客呢！阿兄這輩子治病救人，匡扶正義，我沒有見過比他還好的人了，怎麼就好人沒好報呢？」
她的話好像重錘一樣，一下又一下砸在了我的心上。
眼前浮現出一個年輕男子，
手中提著劍，笑盈盈地跟我說：「青青別亂跑，阿兄去去就回，回來的時候給你帶糖人嗷。」
他走前還摸了摸我的頭，可記憶就隻停留在他的背影，我與他再也沒有見過。
他是我的阿兄。
我的親生阿兄。
宋青青還在哭泣。
我想我應該說點什麼的。
可張開嘴，卻沒有聲音發出來。
我想問她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但就算告訴我又怎麼樣呢，我又能做什麼呢？
巨大的悲傷籠罩在我心頭。
拳頭握緊，指甲嵌在肉裡，血順著手指流了下來。
「阿......兄？」
「阿兄。」
「阿兄！」
身體上傳來如同撕裂般的痛楚。
我無助地四處張望，
祈求著誰能給我個依靠。
這時，我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漪清別怕，阿兄在這兒呢。」
20
第三日，大理寺卿又來了，他說聖上下令將爹娘與阿兄放出去。
「宋丞相，聖上說這些年你對社稷有功，瑞王之S定不是你所為，故而先將你放出去，但是你這兩個女兒還有嫌疑，故而還得等查明真相。」
父親對他表示感謝，而後走到我們身邊溫聲說：「既然瑞王之S並不是你們所為，父親定會查明真相，早日救你們出去。」
他們離開之後，我與宋青青倒是無話可說了。
命運使然，我們佔了彼此的位置，享受了彼此的福氣，卻也受了彼此的苦楚，說不上誰虧欠於誰，隻是此刻說什麼都已是枉然。
許久後，我盯著地上的光影，緩緩開口：「能再給我講講阿兄嗎？
時間太久了，我有些不記得他了。」
......
又過了七天，我和宋青青將我們的前半輩子都講完了，到最後講無可講，隻能靠在角落裡數老鼠。
一隻，兩隻，三隻……
一隻大的，兩隻小的，五隻不大不小的……
「漪清！」
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我麻木地轉過頭去，就被蘇晏一把抱在懷裡。
「漪清別怕，我來接你回家了。」
21
宋青青說她入京之前就聽說丞相府與瑞王府有婚約。
依照她原本的計劃，她是要頂替我嫁給蘇晏的。
隻是在看到我對這樁婚事不舍時，她動了惻隱之心。
「宋雲景那樣好的人，便是S了，
也是要讓妹妹過上好日子的，我不能打著為他報仇的名義，斷了你的姻緣。」
在那之後，宋府上下對她都很好，她也在宋府找到了家的感覺，為了不連累宋府，她就打算自己動手。可是瑞王身份高貴，身邊有高手保護，她根本就找不到下手的機會。
也就是這個時候，蘇晏從邊疆回來了。
「這次的宴會確實是個極好的機會，我甚至準備好了毒藥，但真的走到伙房的那一刻，腦海裡都是你們對我的好，我最終還是將那毒藥收起來了。」
「這仇是我一個人的仇，決不能連累你們，機會總會有的，沒了這次，還會有下一次，我一定能找到合適的時機給宋雲景報仇。」
而王妃就借此將S害瑞王的罪名賴到了宋青青身上。
原是王妃在王府受了冷待，被蘇晏當面下了面子後心情不順，喝多了酒，
便和府中的侍衛搞在了一起，而後還有了孩子。
瑞王以為是自己的，高興地不得了，哪想的就在壽辰前晚知道了王妃私通之事，王妃一不做二不休幹脆就S了瑞王。
她本是想著將這罪名推到蘇晏身上，哪怕是沒有證據，也要賭一把，萬一賭贏了，她肚子裡的孩子便能夠繼承王府的一切。
但偏偏王府的下人看到了宋青青下藥。
一個是空口白牙純誣賴，另一個人證物證俱在，她自然選擇對她最有利的。
「她想用最快的速度將父王下葬，為此不惜重金收買鎮國寺的大師，可還是被我發現了馬腳。」
「父王的真正S因是後腦撞擊，她仗著沒有人敢對父王屍體不敬，故而隻是匆匆給父王的屍身灌了毒藥，我設計讓人誤以為父王詐屍，強行開棺，最後還原了真相,她自知S罪難逃，上吊自S了。
」
蘇晏靠在我身邊，細細地給我解釋著。
自從出獄後，我總是做噩夢。
夢中宋雲景雙眼流血，一遍又一遍問我為什麼要嫁給仇人之子。
一開始我還能哭著跟他解釋蘇晏是不一樣的。
到後來我卻開始懷疑自己,難道不是嗎？蘇晏不就是仇人之子嗎？
蘇晏看著我日益冷淡的眼神,也開始害怕了起來。
到現在，他跟朝中告了假，日夜陪在我身邊。
「漪清,我聽說江南的花開得正好,我們一起去看看吧。」
他把我抱在懷中。
我卻看向窗外,眼神悠長：「宋雲景就葬在江南。」
22
娘親送信來說宋青青要走了。
我回家時,宋青青已經收好了行李。
如同她回來的那日，
隻是一個小小的、灰撲撲的小包袱。
「在家裡不好嗎？這就是你的家呀。」
我開口嘗試挽留她。
但是宋青青隻是笑了笑：「這是我的家,家人對我也很好。」
「但我是自小生活在山間的鷹,京城這個大籠子束縛得我難受極了,我得回到我自己的天地了。」
我心中不舍,衝動之下脫口而出：「那你帶我走吧,我也想去看看你的天地。」
「不！」沒等宋青青說什麼,站在一旁的蘇晏卻向前半步,想要阻止我，可不知道為什麼，又退了回去。
宋青青看了他一眼,無奈地搖了搖頭。
「漪清，蘇晏就是蘇晏,他和瑞王不同,他在邊疆的事我也有所聽說，他驍勇善戰,愛民如子，是個正直之人,更重要的是他心中有你,而你心中也有他。」
「不要因為宋雲景而與蘇晏心生隔閡，
宋雲景是個最最純良之人，若是知道你為他如此，怕是九泉之下都不會安穩。」
「放心吧，他不會怪你的。」
她翻身上馬,揮了揮手,瀟灑離去。
「等我，新年的時候我會回家的！」
我目送她離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我才收回了視線。
蘇晏依舊站在不遠處，小心翼翼地看著我。
我嘆口氣，走到他身邊,主動牽過他的手。
在他驚喜的眼神中，我說：「把你的辭呈撕掉吧,今年江南的花開得不好,我們明年再去吧。」
蘇晏看著我，握著我的手用了些力氣,而後重重地說：「好！我們明年再去。」
歡快的笑聲回蕩在小巷中。
「我們明年再去江南看花！」
「帶著爹娘與阿兄！」
我勾起唇角。
是啊，還有宋青青。
明年我們一家人去江南看花。
不止明年，還有往後的歲歲年年。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