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在我十五歲這年，真千金宋青青找了回來。
本以為她會將我趕出門去，卻沒想到她卻是個人硬如竹的人設。
兄長對她偏愛，她說：「我尋親不是為了榮華富貴。」
娘親對她愧疚，她說：「如今所有都是賊人罪過，又與您有什麼關系。」
父親提出讓我把婚約還給她，她把訂婚書一丟：「我有骨氣，不食嗟來之食。」
場面一度尷尬。
我小心地撿起扔在地上的訂婚書，而後笑了笑：
「我食，我食。」
1
真正的宋青青回來了。
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個冒牌貨。
「我的老天奶，這真姑娘與假姑娘長得竟然有七分相似。」
「要我說這假姑娘也是命好，
本是不知哪來的阿貓阿狗，佔了真姑娘的位置，享了這些年的福氣。」
「哎呀，你們可小點聲吧，什麼真姑娘假姑娘的，現在老爺夫人沒發話，她們就都是咱們丞相府的姑娘，哪裡是咱們能議論的。」
「怕什麼，當年李家不也是莫名多了一個義女，到頭來不也就是默不作聲地消失了，大戶人家不過如此……」
我靠在窗邊，聽著侍女們的議論，心是沉了又沉。
那位李姑娘我是見過的。
她說她娘雖然是外室，但她身上流的也是李家的血，她偏要為自己爭一爭。
可爭到後來卻落得個瘋了的下場。
如今的我，本就是佔了人家姑娘福氣的外人，若是還不知趣些，這下場怕是還不如那位李姑娘。
2
打定主意，
我決定在別人趕我之前，自己離開。
收拾行李的時候，想著還是要有些骨氣，不拿宋府分毫。
可我自小就在這宋府長大，身邊的所有物件都是宋府的。
睡慣的藥香小枕，是娘親挑了藥材香料，親手為我縫制的。
院子裡桃花樹下的秋千，是阿兄為了逗我開心，特意為我支的。
還有那顆虎牙，是父親親自去找冠軍侯討來的。
他說我身子弱，屋裡得有個陽氣重的鎮一鎮。
挑挑揀揀，竟沒有一件能夠放下。
眼淚湿了眼眶。
下個月就是我及笄的日子了。
可若真的算起來，那及笄日都是宋青青的。
我什麼都沒有了。
就在我傷心之際，娘親身邊的趙媽媽來了。
「姑娘。
」
「老爺夫人有請。」
我慌張地擦拭著眼角的淚水，拽著衣角。
「好……等我換身衣裳就去。」
趙媽媽點頭，而後再度開口：「老爺還說讓您把與程家的訂婚書也拿著。」
3
我一愣，剛剛隻顧著眼前，卻忘了這門婚事。
「趙媽媽，是要把婚事也還給她嗎？」
我咬著嘴唇，聲音艱澀。
趙媽媽卻隻垂著頭：「這奴婢就不知了，老爺隻吩咐著讓您帶著。」
等她出去後，我才從枕邊的暗盒裡將訂婚書取出。
這東西原本不應該放在我這的。
隻是婚約定下那日，我實在開心，求了母親好久，這才把訂婚書留在我這兒的。
「隻可惜不是我的，
終究也是留不下。」
想起記憶中那個冷毅少年，自他離京已經三年，若他知道他的妻子換了人，想必他的心也不會有何波動。
就像三年前，剛剛定下婚約時，他的臉上無憂亦無喜。
4
換了一身素色衣裳，拿著訂婚書便和趙媽媽走了。
屋裡父親、母親、阿兄都已經坐好。
而另一個我不認識的，應該就是宋青青了。
其實也不能說是不認識，畢竟她跟我不止有七分相似。
她要比我黑一些，個子要比我高一些。
聽說她是從邊疆小鎮一路尋來的，可並沒有怯懦神情。
見我來，也沒有驕縱、怨恨。
反倒是爹娘和阿兄變了臉色。
「青青，這就是你妹妹，漪清。」
娘親笑得有些勉強。
我走到宋青青面前，半蹲行禮：「漪清見過姐姐。」
宋青青盯著我，站起身，抬起手，竟是模仿我的姿勢，給我回了一禮。
「見過漪清妹妹。」
她從沒有學習過，手腳擺放的位置也不大對，看起來有些別扭。
但這都不妨礙她的認真。
一時間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都是一家人，不用這般多禮，青青快坐。」
阿兄出聲打破了寂靜，娘親也連連說：「對，對，快坐，快坐，漪清也坐。」
等我們都坐下之後，沉默已久的父親開口：「如今青青回來了，便是要開宗祠上族譜。」
「我和家中的族老商議過了，青青做長，漪清做次，對外便稱青青身弱，幼時在老家休養，近日身子大好，這才搬了回來。」
我不可思議地看過去，
隻見娘親衝著我輕輕點了點頭。
好似在告訴我，放心吧，這家裡總有我的一席之地。
前不久剛擦掉的眼淚，再一次凝聚。
心中暖暖的，卻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
而就在這時，宋青青開口：「全憑你們做主。」
怎麼說呢，粗獷得像個男人。
5
宋青青連日奔波，坐了一會兒就有些疲憊了。
娘親便讓我們都回去休息，等用晚膳的時候再來請安。
宋青青拿起行李就跟趙媽媽走了。
說是行李，就是一個小包袱，看著裝不了幾件衣裳，更別說金銀細軟。
想起下人們說她這些年過得有多難，我心中更是內疚。
終歸是我佔了她的。
阿兄走到我的身邊，拍了拍我的肩膀。
「別怕，
爹娘說了，無論是誰說，都不會讓你離開的。」
他聲音溫柔：「隻是青青這些年也多有不易，可能也要讓你受些委屈。」
我輕輕點了點頭：「本是應該的。」
不知不覺中天色暗了，我將捏在袖子裡一天的訂婚書拿出來看了又看。
飯桌上，我們一家五口坐在一起，平日裡總是忙碌的父親也抽出了時間。
「青青，你回來阿兄還沒來得及給你準備禮物，我瞧著京城中這些個小女娘都喜歡這些個朱釵，阿兄便給你挑了幾支，你瞧瞧你喜不喜歡？」
阿兄出手大方，最是會討女娘開心，這些朱釵首飾都價格不菲，別說見面禮，就是充作小門戶家的聘禮也是夠了。
宋青青接過來看了一眼，剛剛還算輕松的表情卻有些凝重。
她把盒子合上，遞還給阿兄。
「原來京中世家竟然如此奢靡。
」
圓滑如阿兄，一時間也紅了臉。
「那個，青青，你是我妹妹，我想著這些年你受了苦，我這才多送了些，你要是不喜歡……」
「不喜歡。」
沒等阿兄說完，宋青青便出聲打斷：「我尋親不是為了榮華富貴。」
「這些東西也不要再給我了。」
娘親此時卻紅了眼眶。
她拉著宋青青的手：「青青，都怪娘，這麼長時間一直沒有找到你，害你受了這些年的苦。」
聽娘親這樣說，我心裡也很難受，怎麼能怪娘呢，都是怪我，怪我的出現，混淆了他們視線，才叫他們沒有再找的。
我忍不住想要開口，而宋青青卻搶先我一步。
「如今種種，都是當年賊人作惡，又怎能怪您。」
「我相信若是可以，
您無論如何也不會拋棄骨肉的。」
「再說我這些年過得很好，要比你們想象中好得多，您也不用如此。」
她這一說，娘親更是愧疚，眼淚落得連成了線。
如此也顧不上分個誰對誰錯了，我和阿兄連忙安慰娘親。
許久，終於將娘親安撫下來，父親看著宋青青欣慰地點了點頭：「青青不愧是我宋家血脈，有我宋家的風骨。」
「但是該是你的，就應該是你的，漪清，拿出來。」
「當年我宋家曾與瑞親王府定有婚約，一個月後回老家開宗祠，上家譜，你便是長女，這門婚事本應是你的，到時候連同聘禮以及嫁妝隨你一同出嫁。」
我撐著體面的笑，將別在袖口的訂婚書拿了出來，遞到宋青青面前。
「青青姐姐，世子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真的很好很好。
」
宋青青接了過去，打開婚書仔細看了起來。
就在我已經快要勸服自己不要再留戀的時候，她突然轉過頭來看我。
「你喜歡這個世子？」
沒等我反應過來，她又說：「既然喜歡為什麼要拱手讓人？」
父親見狀，沉下臉：「青青，雖然宋府對外稱你自小體弱養在莊子，但紙包不住火，事實是怎樣別人心中都明了，這就是宋府能夠給你謀到最好的親事了。」
宋青青一聽這話，立刻冷笑出聲：「我的好壞什麼時候還要他人來評定？」
說完，她把訂婚書扔了出去：「你說得對，我有骨氣，不食嗟來之食，我又不靠男人活著，又何須這樣一門你們眼中的好婚事！」
在宋府，從沒有人敢跟父親如此說話。
父親勃然大怒，拍桌而起：「逆女！
」
眼看著事態不妙，我撿起了那封訂婚書，而後側身擋在宋青青身前。
「父親莫惱，青青姐姐不食，我食。」
6
不歡而散後，娘親要我送宋青青回房。
路上月光相送，想起她今日的所作所為，我忍不住開口：「青青阿姐，我覺得你對爹娘與阿兄可能有些誤會。」
「京城與別的地方不太一樣，這裡三步一權貴，說話禮儀都是規定好的，咱們宋家算是站在風口浪尖上，平日裡更是得小心再小心。」
「父親要把婚事還給你，定然是思慮再三，做下的最周全的決定。」
「妹妹知道這與姐姐從小生活的環境不大一樣，但既然回來了，就得學著適應，不是嗎？」我用著最柔和的語氣勸說她。
宋府這些年待我不薄，宋青青今日又多次護我體面。
我最是想著能夠全家和睦的。
宋青青停下了腳步：「那你怎麼辦呢？」
「從那訂婚書上來看，你定然是珍惜這門婚事，若因我回來便要你丟了你多年來為之努力的婚事，豈不是對你不公？」
我心如鍾，似是被輕敲了一般，不斷鳴響。
但張口後，我也隻是小聲道：「其實……也沒努力什麼。」
「怎麼沒有，今日你行禮時落落大方，正是你多年學習得來的，正如你所說，京城規矩多，時時都要記掛著詩書禮儀，繁瑣得很。」
「我自小生活在鄉野山間，深知自由可貴。若是認真算起來，倒還是我佔了你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無比認真。
但丞相府的富貴生活是多少人都羨慕不來的，這規矩凡是京城中的女子都要學的，
又怎是對我的苛刻。
雖是這樣想的，她的好意我也心領了。
因為，我真的舍不得這門婚事。
7
可這一切終究是我想得太簡單了。
就算是宋青青不要這門婚事，這門婚事也不是我的。
今日父親下朝的時候將我叫了過去。
門窗關閉著，屋子裡有些昏暗，襯得人心底發涼。
「漪清，宋府養你多年，這些年你做得很好，哪怕你不是我的血脈，我也仍願將你當做我的女兒。」
今日的父親聲音依舊低沉，可還是有些不同，像是挫敗，又像是不忍。
我有了大概的猜測，故而聲音艱澀：「漪清明白，您對漪清真的很好。」
父親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方才緩緩開口：「今日早朝時，我遇見了瑞親王，他已知曉你與青青之事，
言明瑞親王府隻認正統血脈為世子妃，若是青青不肯嫁，這門婚事大概隻能作罷了。」
我的心沉了又沉，最後也隻是苦澀地笑了笑：「父親，我知道了，當年本就是我求來的，我與世子也隻能算是有緣無分了。」
父親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漪清，你放心，隻要我還活著，依靠著丞相府，哪怕是沒有這樣好的婚事，為父也定會給你尋個好人家。」
瑞親王還是重視丞相府的，哪怕是退親也是親自來府上當面退的。
而丞相府也給足了面子，平日裡不露面的宋青青也都規規矩矩地坐在了一旁。
王妃拉著宋青青很是熱絡，卻沒看我一眼。
從那一刻起，我心裡面最後一點奢望都熄滅了。
自小在京城長大的我清楚，兒女婚事不過是為了權力的穩固，就像當年我說喜歡世子，
先王妃當即就答應了，是為了父親的權勢。
如今不願娶我這個假千金，則是因為他們王府的尊貴。
等到王妃離開的時候，母親、阿兄，甚至宋青青都一臉擔心地看著我。
我強顏歡笑：「沒關系啦，我是有點難過，但隻有一點點，睡一覺就好了。」
是啊，隻要是睡一覺就好了，可不知道怎麼，我總是睡不著，眼前都是那個冷著臉陪我逛廟會的少年。
他拿著小兔燈，陪我走過了小巷煙火，我以為我們可以一直走下去的。
短短幾日，我便熬得臉色蒼白，走路都直打晃。
阿兄想要安慰我，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反倒是宋青青找到了娘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