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但是心裡就是好難受。
回去之後謝清晏就燒了所有的詩詞字畫,把一路從京城帶來的牡丹花盆砸了個粉碎。
他紅著眼睛說:「華而不實,無用至極。」
從此牡丹在謝家是個忌諱。
如今為了討郡主歡心,他甘願在花園種滿牡丹。
可見所謂的逆鱗,在真正喜歡的人面前是不作數的。
欲開未開的牡丹用來插花才漂亮,我鑽進花叢小心剪了幾朵。
臉上黏黏的發痒,拿手隨意抹了抹。
蹭過嘴邊時卻嘗出一絲清甜。
什麼顏料竟是甜的?
還沒等反應過來,耳邊傳來一團密集的嗡嗡聲。
一群碩大的蜜蜂迅速將我圍住。
「救命!」
我胡亂揮手驅趕,
卻越趕越多。
額頭、臉頰、下巴傳來劇痛,眼皮子很快腫了起來,什麼都看不見。
隻能從細縫間瞧見一個青色的身影衝上來,將我抱在懷裡。
下人驚駭大喊:
「公子快回來!這蜂子有毒!」
然後是亂七八糟的拍打聲。
那人隻是用身體牢牢護著我,聲音發顫:
「小陶別怕,我來了。」
6
我做了個夢。
夢到我們還在營州的時候。
謝清晏不勝酒力,卻常常出去喝得酩酊大醉,回來連膽汁都吐。
我就向當地的郎中請教,熬了醒酒湯在廚房等他。
他下了馬車不肯走,隻喊:「小陶呢?叫小陶來扶我。」
我就急急衝出來:「公子,小陶在這,小陶在這。
」
他抓著我的手,神情像個迷惘無措的孩子。
「我要回家。小陶,帶我回家。」
我把他扶到房中,喂他喝下醒酒湯,又給他放洗澡水。
他酒半醒,走路都踉跄,卻硬要換個小廝來伺候。
他說:「小陶,你不要做這種事,你不是我的通房丫頭。等我考上科舉,我就娶你當夫人。」
他在屋裡洗澡,我在門外的臺階上傻笑。
公子是個君子呢。
其實我願意跟著他,沒名沒份也行。
隻要能天天看見他,我心裡就歡喜。
謝清晏洗完了,又叫我:「小陶,來幫我磨墨吧。」
油燈下,我一邊磨墨一邊偷看他低垂的眉眼。
他現在再也不作那些雅致的詩詞了,一心研讀大儒的經策,寫些很難懂的義論。
但他手好看,人好看,字也好看。
坐在那裡就是一幅畫。
看著他薄薄的單衣間隱約透出的肌膚,我想著想著就飄了神。
明明挺瘦的一個人,怎麼勁這麼大呢?
然後手就被輕輕拍了一下。
「不專心。罰你當不成狀元夫人。」
我剛要道歉,畫面倏然就變了。
一臉溫柔的公子變成了冷若冰霜的謝侍郎。
他寒聲道:「讓你做妾已是恩賜,你還要如何?」
然後我就嚇醒了。
夢中的人此刻坐在我床頭,眼眶紅腫。
「公子……」
我沒說兩個字,就疼得龇牙咧嘴。
後知後覺臉上和手上都包了厚厚的紗布。
謝清晏淡淡地說:「郎中剛來上了藥,
已無大礙。這幾天需要靜養,別亂動。」
好像暈過去之前抱著我的那個青色身影隻是我的幻覺。
「明知會引來蜜蜂也不躲,真是蠢笨。」
我想說我不知道顏料裡加了蜂蜜,但這樣說就坐實了我的蠢笨。
謝清晏最厭蠢人。
我不想他討厭我。
他又說:「你也別怨郡主,她隻是氣要與人共夫。等成婚了,你好好與她相處,她不會為難你的。」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謝清晏總是讓我等。
等他考上科舉揚眉吐氣。
等他回到京城重振家業。
等他迎娶郡主攀附皇室。
可這次我不想等了。
我吸了吸鼻子:「我不願做妾,您放我離開吧。」
謝清晏良善。我知道。
老夫人曾說要S了我。
因為我既汙了謝清晏的身子,又親眼見到他給豬賠禮作揖的醜態。
實在是留不得。
我跪著求他別S我。
謝清晏長嘆:「在營州這種流放之地,我與你有什麼不同?起來吧。」
他對老夫人說:「從此小陶就是我的貼身婢女了。沒我的允許,誰也不能打她的主意。」
他說若我想走,他便放我離開。
那時我看他如看天上月,哪兒也不想去,隻想留在他身邊。
現在天上月是水中月,觸指冰涼,一碰即碎。
是我最愚不可及、荒唐透頂的幻想。
庸人怎麼能擁抱月亮。
我眼底湧上淚,聲音哽咽:「公子心腸好,從來不逼小陶做不喜歡做的事。現在也別逼小陶好不好?」
謝清晏身體僵了僵,
許久重重吐出一口濁氣:
「好。」
7
三天後我就拿到了自己的身契。
還有一包袱金銀和一疊厚厚的銀票。
話本裡的婢女都很有骨氣,被掃地出門後梗著脖子什麼都不肯要。
我沒有骨氣,不僅照單全收還連吃帶拿。
釵子耳珰留了最貴的幾樣,還從廚房打包了數十種糕點。
人沒了感情不會S,沒了錢是真的會餓S。
謝清晏就站在一邊靜靜地看我。
就像從營州回京城的船上一樣。
安靜又孤獨,身前身後空無一人。
有的人即便同行幾萬裡,也終究不能肩並肩。
我臉還沒消腫,腫得像豬頭,衝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公子,小陶走了。以後就不再回來啦。
」
謝清晏怔忡地點頭,聲音飄渺:
「江南多雨多風,行船的時候切勿回頭。」
8
我回到了潤州老家,盤下一間臨街鋪子做煎餅。
煎餅是營州特產,我做了改良。
小麥做餅皮,豬肉蔥花做內餡,酥油煎完再用炭火烘烤,最後刷上甜鹹鮮香的醬料。
外酥裡嫩,一口爆汁。
吃過的人都贊不絕口。
再搭些糖餅、花生酥之類的甜口小吃,上門的顧客很快絡繹不絕。
眼見著鋪子生意日漸火爆,把我賣給謝家的叔嬸找上門與我攀親。
不論他們問什麼。
我隻說「不知道」、「不清楚」、「沒錢」。
他們見撈不著便宜氣得半S,四處說我的煎餅不幹淨,吃S過人。
我把剔骨刀往案板上重重一剁。
「二位若是來買餅子的,請往後排,別插了人家的隊。」
「若是來造謠的,當心我告到官府,新賬舊賬一起算。侵佔祖宅、拐賣良籍,便是今天我用刀劈了你們,縣太爺興許還恕我無罪呢。」
我把一盤酥皮包倒進油鍋裡,刺啦爆開的油嚇了他們一大跳。
我惡狠狠地說:「聽懂了還不快滾!」
他們屁滾尿流地跑了。
我從前是不會發脾氣的。
人家罵我,我笑臉迎上去,他們就欺負得更起勁了。
謝清晏說:「你得學會甩臉子,旁人才不敢欺負你。我要是讓你生氣了,你也甩臉子。」
我說這怎麼可以,給主子甩臉色要吃板子。
謝清晏就笑:「我從沒拿你當丫鬟,你也別拿我當主子。」
營州的冬天,
日子最難過的時候,下人隻能喝一勺子下去不見幾粒米的清粥。
他就把他的煎餅分我一半。
「吃吧小陶,借著這點熱氣,咱們總能活到春天。」
謝清晏,江南的春天湿潤多雨,空氣中飄著柳絮。
可我最懷念的。
竟然是營州能把石頭都凍成冰的冬天。
我果然一點也不聰明。
9
在潤州半年,偶爾能聽到京城傳來的消息。
皇上唯一的皇子夭折,闔宮大慟,京城三月不許食葷腥。
謝侍郎與太後的侄女康平郡主完婚,二人伉儷情深,羨煞旁人。
皇上重病,儲君之位空缺。朝臣奏請宣睿王進京,太後屬意成王,不允。
我在攤子前設了茶水位,常有心憂天下的儒生在此談議國事。
「成王懦弱,
太後此舉莫不是想垂簾聽政。」
「諸侯擁兵、外戚勢重,唯睿王進京、收復兵權,國家之危方可解。」
「但進京之路漫漫,恐生變數啊。」
其餘人立刻給他使眼色。
「劉兄,慎言。」
我照常每日起攤,做我的煎餅。
有人說:「陶娘子,這天下怕是要變天哩!」
我笑笑,揉面的動作嫻熟。
「變天了,愛吃煎餅的人總還是要吃煎餅的。」
大家就一起善意地笑,說我很有幾分智慧。
晚上收了攤正要關門時,卻有一黑衣蒙面男子自屋頂直直摔下,嚇了我一大跳。
他捂住胸口,用口型無聲地說:「救我。」
我不想惹上禍事。
話本子裡,亂撿男人的公主小姐最後都沒好下場。
何況他的身份一看就不簡單。
於是我眼神放空,兩手在面前的空氣中亂摸,自言自語:
「吃了這麼多服藥,眼疾總也不見好。真是庸醫。」
然後顫巍巍地退回屋內,打算關上大門。
一隻染血的手突然卡住門縫。
他生意沙啞:「救我,我給你一百兩。黃金。」
聽到金子,我眼前驟然一亮。
男子冷笑:「原來是裝瞎。」
我真想給自己兩巴掌。
見錢眼開的毛病什麼時候能改好。
冰涼的刀尖抵上我脖子。
「讓我進去。否則我……」
話還沒說完,他就暈了過去。
我壯著膽子彎下腰,才發現他胸前黑衣被鮮血浸透,想是傷得不輕。
左右看四下無人,還是把他拖了進來。
沒辦法,實在做不到見S不救。
我不敢叫郎中,隻能自己給他上藥。
小心脫下上衣,發現他前胸好幾處貫穿傷,深可見骨。
根據形狀來看,像是刀劍傷。
幸好血未變色,想是無毒。
用鹽水清理創口、撒上金瘡藥後,我盯著下半身犯了難。
這要如何處理?
看著他昏迷不醒的樣子,我狠了狠心,顫巍巍地把手伸向他腰帶。
男人的身體想必都長一個樣,沒什麼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