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為求父皇賜婚，我在紫宸殿前跪了三天三夜。
婚後他與我相敬如賓，卻始終隔著說不清的疏離。
直到被太醫診出喜脈那⽇，我滿⼼歡喜回府，卻撞⻅他正摟著新寡的青梅，溫柔拭去她眼角的淚。
⾯對我的質問，他的眼神⾥盡是厭惡：
「清兒與我青梅竹馬，情誼深厚。若非當初你執意求嫁……」
我踉跄著跑出府門，不慎踩空臺階，一屍兩命。
再睜眼時，太醫正跪在榻前：「恭喜殿下，這是喜脈啊！」
我輕撫過平坦的⼩腹，指尖微顫：「勞煩太醫，開⼀劑落胎藥吧。」
1.
太醫聞⾔渾⾝一震，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
「殿下三思！
這、這可是皇家⾎脈……」
「本宮⾃有分⼨。」我冷聲打斷，「酉時前，把藥送來公主府。此事不許外傳，否則……」
「老臣……不敢！」
太醫戰戰兢兢退下。
雲裳紅著眼眶跪到我腳邊。
「殿下……這可是您盼了多年的孩⼦啊……」
我望著窗外的滿樹梨花，沒有說話。
回到公主府，側門停著⼀頂青篷小轎。
與前世一模一樣。
我示意儀仗在遠處停下，冷眼看著一個素衣女子被嬤嬤引入府中。
那弱柳扶風的姿態，不是林婉清又是誰？
「殿下……」雲裳聲音發顫。
我抬手扶正鬢間的步搖，徑直向花廳走去。
林婉清正依偎在宋砚懷中，那張精心裝扮過的臉上還掛著未幹的淚痕。
宋砚輕撫著她的背，低聲安慰著。
陽光透過窗棂，將相擁的兩人鍍上一層光暈。
好一對天造地設的璧人。
我站在陰影處，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縱然來時已做好了準備，可真的看到這一幕，仍似被人當胸捅了一刀，連呼吸都帶著血腥氣。
「砚哥哥，我如今無依無靠……」
「別怕，你還有我。」
宋砚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水，聲音溫柔得刺耳。
我沒有像前世一樣衝上前質問，隻是深吸了一口氣，撫掌輕笑：「好一對璧人。」
兩人如驚弓之鳥般分開。
林婉清慌亂中碰翻茶盞，水漬在她裙擺洇開一片。
「殿下不是進宮了……」
宋砚的臉色驟變，卻還是下意識將林婉清護在身後。
這個動作讓我的心猛地被揪緊。
「怎麼，本宮來得不是時候，壞了驸馬的好事？」
我緩步上前，目光掃過林婉清。
「本宮倒要問問驸馬，這公主府何時成了你金屋藏嬌的地方？」
宋砚的臉頓時漲得通紅。
「你、你胡說什麼！我與清兒清清白白，不是你想的那樣！」
「哦？那是怎樣？」
我嗤笑一聲，「這春光明媚的，你們二位貼得這樣緊，總不能是為了取暖吧？」
林婉清聞言立刻紅了眼眶，低下頭，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
宋砚猛地攥緊拳頭。
「殿下，清兒的夫君才剛過世，你說話何必這麼難聽……」
我一把推開宋砚，徑直走到林婉清面前，輕輕掸去她肩上的浮塵。
「林姑娘夫君早逝，本宮深表同情。隻是你夫君屍骨未寒，你就急著找別的男人投懷送抱……他若是泉下有知，怕是會難以安息吧……」
「趙明芷！」宋砚的聲音陡然提高，「你不要太過分！」
林婉清「撲通」一聲跪下，眼淚說來就來。
「殿下誤會了，婉清隻是……隻是無處可去……」
話音未落，她身子一軟，竟「暈倒」在宋砚腳邊。
「清兒！
」宋砚慌忙去扶，抬頭狠狠剜了我一眼，「她本來身子就弱，你何必拿這話激她！」
我冷眼看著這出拙劣的把戲。
「裝暈？本宮倒要看看……」
我才上前走了一步，就被宋砚狠狠推開。
「夠了！」
「殿下小心！」雲裳驚呼著撲來。
我踉跄著後退幾步，本能地護住小腹，後背重重撞在雕花柱上。
一陣鈍痛襲來，我咬緊牙關才沒叫出聲來。
我冷笑一聲：「驸馬這是為了她，跟本宮動手？」
宋砚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閃過一絲慌亂：「我、我不是……」
「不是最好。」
我強撐著直起身來，「本宮還以為，驸馬是嫌九族的項上人頭太過安穩了。
」
目光掃過林婉清微微顫動的睫毛，我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雲裳，去取些冰水來，讓林姑娘好好清醒清醒。」
「住手！」
宋砚上前一步阻攔，眼中翻湧的厭惡比方才更甚。
「趙明芷，你何時變得這般惡毒？」
林婉清適時「蘇醒」，虛弱地拉住宋砚的衣擺：
「都是婉清的錯……婉清這就走……砚哥哥千萬別為了我這樣卑賤之人與公主爭執……」
「好啊，」我冷眼瞧著這出好戲，嗤笑一聲，「林姑娘請便！」
她搖搖晃晃站起身來，卻在邁步的瞬間身子一軟，整個人跌入宋砚的懷中。
「趙明芷！」宋砚將人打橫抱起，
眼中怒意更盛，「你非要逼S她才甘心嗎？！」
他面色鐵青，抱著林婉清大步流星往外走。
「宋砚。」我冷冷開口，「今日踏出這個門，就永遠別再回來。」
他的腳步明顯一頓，卻終究沒有回頭。
「殿下……」雲裳扶著我微微發抖的身子，聲音裡帶著壓抑的哽咽。
我望著他們漸行漸遠的背影，緩緩松開緊握的拳頭。
掌心的血痕猙獰可怖。
可比起前世從臺階滾落時撕心裂肺的痛，又算得了什麼？
2.
宋砚走後，我命人收拾起他的行裝。
侍女們輕手輕腳地進出，生怕驚擾了我的情緒。
「殿下，這些……」
雲裳捧著一個雕花木匣，
欲言又止。
我接過打開，裡面整齊疊放著一沓泛黃的紙箋——
是我這些年寫給他的詩。
最上面那張墨跡猶新，是我前幾日才寫的。
每張紙箋的折痕都完好如初，顯然從未被展開讀過。
最底下還壓著一個錦囊，裡面裝著大婚時我親手繡的並蒂蓮香囊。
金線依舊閃亮，香料卻從未更換過，早已失了香氣。
這麼多年，他一次都沒戴過。
「都燒了吧。」我垂眸輕聲道。
書案上突然傳來「啪」的一聲輕響，紫檀筆架上懸著的狼毫墜了下來。
我走上前伸手拾起，筆管上刻著的「砚芷」二字已經蒙了塵。
「殿下別碰！」雲裳慌忙攔住我，「這筆杆都裂了，當心劃傷手。」
我固執地掰開她的手指，
筆管在掌心斷成兩截。
這是那年宋砚生辰時，我跟著老師傅學了三日，親手為他制的。
他當時隨手擱在案頭，說「改日再用」。
哪有什麼改日呢？
他案上永遠供著一支舊筆，筆毛都快磨禿了，偏還一直用著。
有一次我實在看不過去，偷偷換了支新的。
他卻急得變了臉色，像捧著什麼寶貝似的收回去，說是「摯友所贈」。
如今我大概明白，那所謂的「摯友」，究竟是誰了。
窗外忽然下起雨來，像極了我大婚那日的天氣。
那時我還傻傻地覺得，連老天都在為我高興。
現在想想，那不過是在提醒我，這場婚事，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
入夜，我望著跳動的燭火出神。
雲裳急匆匆掀簾進來，
低聲道：「殿下，驸馬……回來了。」
我抬眸望向窗外。
雨幕裡，那道熟悉的身影撐著一把青竹傘，正穿過庭院朝內室走來。
「殿下。」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靜，仿佛白日裡那場鬧劇從未發生。
他的目光落在我案前的藥包上——
那是太醫院剛送來的落胎藥，還未煎煮。
他的瞳孔微微一縮，又迅速恢復如常。
「殿下身子不適？」
我輕笑一聲，指尖輕輕撥弄著藥包。
「白日裡本宮的話，驸馬是沒聽見嗎？」
他的臉色變了變，終於垂下眼：
「今日……是我不該讓清兒入府。但我與她，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
「是嗎？
」我冷笑打斷，「我看驸馬倒是護得緊，為了她，連本宮的顏面都不顧了。」
他拱手一禮，聲音放軟：
「實在是殿下小題大做……我一時情急才口不擇言，還望殿下見諒。」
我抬眸看他。
燭光下，他的眉目依舊如畫，卻再難在我心頭掀起半分波瀾。
「驸馬與她如何，與本宮無關。」
我淡淡道，「本宮會盡快向父皇請旨和離。」
「和離？」他輕笑出聲，「就為了這點小事？殿下未免太兒戲了。」
燭火被穿堂風驚得輕輕顫動。
他盯著我毫無波瀾的眼睛，笑意漸漸凝固。
「明芷，我……」
他忽然傾身，伸手湊近我的臉。
外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小廝慌慌張張衝進來：
「大人！不好了！林姑娘在客棧裡暈倒了！」
宋砚的手僵在半空，臉色驟變。
我靜靜地看著他，他的慌亂、焦急、心疼，全都寫在臉上，藏都藏不住。
他收回手，聲音發緊：「我得去看看。」
我淡然一笑：「請便。」
他轉身就走，連傘都忘了拿，背影匆匆消失在雨幕裡。
雲裳氣得直跺腳：「殿下！他怎麼能這樣！」
我搖搖頭，伸手拿起那包落胎藥，輕輕摩挲著。
「去煎藥吧。」
雲裳紅了眼眶：「殿下……您真的不再考慮一下？」
「去吧。」
我望向窗外被雨水打落的梨花。
「這世上，總有些人，不值得你為他留一絲餘地。
」
3.
落胎藥比想象中更苦。
我蜷縮在錦被裡，冷汗浸透了中衣。
腹中仿佛有千萬把刀在絞，痛得我眼前一陣陣發黑。
雲裳跪在床邊不停換著帕子，銅盆裡的水已經染紅了三次。
「殿下，太醫馬上就到……」
我咬破嘴唇忍住呻吟。
太醫說過會疼，卻沒說會這麼疼。
深夜，我發起了高熱。
恍惚間，仿佛又回到了十二歲那年的宮宴。
一樹梨花下，那個身著月白長衫的少年郎執卷而立。
春風拂過他的衣袂，也拂亂了我的鬢發。
我看得入神，不小心打翻了琉璃盞，果釀濺湿了他的袍角。
他卻笑著替我解圍：「是臣站得太近，
驚了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