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蹙起眉。
「小九是誰?」
「你撿的一隻流浪貓,你起的名。」
我半信半疑。
很久很久以前,我悄悄試探過蘇拾要不要改個名字。
名字蘊含著親生父母對孩子的期許與愛意。
他的名字太過草率,像是路邊隨處可見的野草。
偏偏他肆意張揚,不抓緊他的手,就要如斷線的風箏一般飛走了。
與這世界的聯系太少。
當時的蘇拾是如何說的?
他說:「我覺得這個名字很好,銘著我的來處,刻著爸爸對我的恩情。」
「可以做大小姐一輩子的踏腳石,也是十全十美。」
他豁達灑脫,我心疼萬分。
幾乎是瞬間,我就能想到我給撿來的流浪貓起名「小九」的原因。
能做「長長久久」之意,也有與蘇拾作伴的意思。
做他與這個世界連接的風箏線。
我圓著他的說法,又在恍惚間,聽得他的下一句。
「而十年後的我來到這裡,是因為我為你殉情了。」
6
我吐出一口濁氣。
像是在聽別人的故事一般。
可心裡的天平早已傾斜。
我對那生出的幾分信任感到幾分荒謬。
他的措辭錯漏百出。
蘇拾這麼愛惜生命的人,怎麼可能會做出這種選擇。
更何況,他不是在被富豪親生父母認回後,就背棄了他從前的一切嗎?
收養他的那位拾荒者得到了一筆並不算豐厚的報酬。
他的自私自利刻在了骨子裡。
用名字來銘記恩情?
恩情隻值九千元。
九千元最後也隨拾荒者的骨灰一同散了。
那位拾荒者生前做了數不清的善事,S後更是有人驅車遠道而來為他哀悼。
蘇拾卻是音信全無。
他就是這樣一個自私自利、冷漠無情的人啊。
對沒有價值的過去,說拋就拋。
理智上,我並不該信他。
情感上,我卻在好奇他編造的未來。
看他扮演深情角色。
所以我假裝信了他。
見我信了他,他如釋重負地扯出一個笑。
正值暑期,學校裡也沒有別的任務。
他陰魂不散地跟著我回了出租屋。
我給鬱聞報了個平安,
隻說蘇拾是遠房表弟。
蘇拾見此也隻是抿了抿唇。
他意識到我已經對他毫無情意,再像從前那樣,隻會將我推遠。
「大少爺,」我出聲諷刺他,「不是認祖歸宗了嗎,怎麼纡尊降貴地也來跟我擠出租屋?」
他說現在的他應該在國外,回去會解釋不清。
我想說這跟我有什麼關系,我的出租屋就這麼點大。
他S皮賴臉要留下隻能睡客廳。
大夏天的,客廳沒有空調,多待一會兒都會出汗。
他卻像是感受不到似的。
見我松口,乖乖說道:「沒關系,我隻是想跟你多待一會兒。」
我一陣惡寒,像看奇行種一樣看著他。
兩年前斷崖式分手,話語淬毒一般地往我心口捅的人。
說喜歡我隻是逢場作戲,
說早已經膩了我的人。
現在又在裝什麼。
但一想到他給自己安排的戲份可是能為我殉情的深情男,初穿越來,看到還活著的「亡妻」,會這樣也不奇怪。
我毫不掩飾我對他的嫌惡,他隻是苦澀一笑,全受下了。
7
我很好奇,這次他能演多久。
這麼溫良的人設,並不適合他。
我早起出門實習,他已經收拾好客廳衛生,做了早餐。
不知道是不是對他的厭惡深入骨髓,化作實質,連客廳都盛滿冷氣。
我叼著面包就出了門,跟他沒說上幾句話。
他想當保姆就當吧。
出租屋裡的洗衣機已經不太中用。
他細細看過衣服標籤,才放心地手洗。
我的衣服大多是幾十塊,並不名貴。
下班後,我靠在一側,靜靜地看著他將手浸入水中,揉搓著衣料。
他的手指骨節分明,白皙修長,手背上有幾個針孔,周圍還泛著青紫。
看著他乖乖低著頭洗我的衣服的模樣,我像是有口氣,不上不下地吊著。
說不出是暢快,還是酸澀。
當時,我將他丟給我的校服認認真真地洗幹淨。
曬幹後,散發著好聞的,混著陽光和洗衣粉的味道。
抱著他的校服外套,戰戰兢兢地去他的班級找他。
多次都是撲了空。
他的同學告訴我,他八成又翹課去打架了。
讓我將衣服放在他的課桌上就行。
我沒有照做。
直到放學,我再一次去他的班級撲了個空,才緩緩意識到。
原來蘇拾真的不是個好學生啊。
但是他幫我拿回了錢,還為了不遲到扣分而翻牆。
我抱著潔淨的校服外套獨自回家。
在拐角處,卻正巧碰到一天都沒去上學的他。
他背對著我,校服寬大,夕陽下的和風撩起一角,金輝描摹少年颀長的身形。
蘇拾單手插在兜裡,他的身前正是先前搶我錢的幾個不良少年。
「拾哥,你裝什麼好人啊。」
「大小姐再落魄也比我們這些人有錢啊。」
我頓在原地。
連懷裡洗得幹幹淨淨的校服,都變得汙濁不堪起來。
他們很快就察覺到了我的存在,我也沒想假裝自己沒聽見。
我將校服外套塞進他的懷裡,拖欠了幾天的「謝謝」終於道出聲。
蘇拾臉上錯愕一瞬。
「等等……」
他可能是在喊我。
可我膽子很小,不敢和「不良少年」有任何聯系。
之前以為他本性不壞,也許是我想錯了。
我頭也不回地離開,最後幾步沒忍住跑了起來。
我怕他追上我,可到最後也隻是我自己的妄想。
本來就是兩條平行線,是我自作多情了。
隻是我蠢笨,直到分手,才知道一直是我一廂情願。
蘇拾將衣服的水擰幹,晾在衣架上,條條褶皺,像山川河流,是無法再跨越的天塹,是無法再回去的曾經。
他有些落寞地笑了笑,小心翼翼地開口:
「晚飯做好了,現在要吃了嗎?」
8
他出現的這幾天,我經常會想起過去的事情。
這很不好。
雖然他免費給我當著保姆,承包一切家務。
但頻繁想起過去的事情,隻會說明我還在受他這個人的影響。
那把他趕出去,徹底斷聯?
倒像是我心裡還有他一樣。
況且,我陰暗地想讓他吃一次我從前的苦。
於是我在他殷勤盛飯的時候,給鬱聞發了條消息。
鬱聞爽快地答應了我臨時的邀約。
正巧是雙休,我起了個大早,準備好好捯饬一下自己。
客廳裡依舊黢黑,蘇拾不太喜歡拉開窗簾。
前幾日工作忙,我也沒太在意。
我剛想拉開窗簾一角,就見他蜷在沙發的身形一動。
像是受不了強光刺激似的,可憐地縮成一團。
我掩去心裡那點莫名其妙的心疼,將窗簾整個拉開。
欣賞著他臉上無意識顯現的不耐。
然後頤指氣使地呼喚他:「我餓了。
」
蘇拾乖乖起身,進了廚房。
他的手藝並不好,隻能勉強湊合。
但我就想為難他。
我嫌棄地說罵他,他抿著唇,倏而笑了起來。
隻是笑得很澀。
「你笑什麼?」
蘇拾垂著眼,輕聲說:「你今天特地打扮了,很好看。」
「……好久沒見了。」
我張著唇,未盡的言語被我咽下。
舌下像含了片生姜,辣得我難受。
我蹙起眉,惡聲惡氣:「算了,我出門了。」
「今天約了鬱聞,你不用管我的午飯了。」
9
我像是逃離一般,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家。
我受不了這樣的蘇拾。
他如果是演的,
那他很成功。
踩在我從未言明的心底軟塌之處。
但我依舊厭惡他。
我重新收拾心情,強迫自己將蘇拾的那抹笑忘掉。
他變得和從前真的太不同了。
從前的他,就像是夜裡灼燒的火焰,而我是弱小的飛蛾。
我撲向了他,最後S得一塌糊塗。
而現在的他,反而像是被火燎去了翅膀的蛾。
看向我的眼神總是帶著掙扎。
又像是瀕S之人抓住的唯一救命稻草。
胡思亂想之際,鬱聞出現了。
他朝我招了招手。
矜持的微笑,得體又不冒犯的距離。
我很喜歡和他待在一起。
他總能將分寸感拿捏得剛好,和蘇拾完全不同。
鬱聞是春日潤物細無聲的溫柔,
蘇拾則是夏日捉摸不透的一刻狂風暴雨。
他熱烈又囂張,伴著雨點叩響我房間的窗。
在我撞見放學後搶錢的真相後。
我鐵了心與他劃清界限。
他似乎有什麼事找我,我偏偏故意避開了他。
特意假裝不知道。
一連半個月都是如此,隻要我身邊有人,他就會停下邁向我的腳步,隻是視線如芒刺在背。
他沒必要向我解釋或是道歉。
我們本來就不認識。
我暗暗想著。
以為他放棄找我說話後,我松懈了精神。
直到傍晚一場大雨,風呼呼作響,混雜著雨珠。
像是有誰在敲叩玻璃窗,禮貌又有節奏地一下又一下。
我拉開窗簾,赫然見著是蘇拾。
他不知道怎麼爬上了二樓,
翻窗進了我的房間。
「抱歉。」他的嗓音摻雜著幾分困惑。
「因為這些天你一直躲著我。」
「關於那件事,我總覺得要跟你解釋清楚。」
他微微歪了歪頭,似乎也搞不懂自己的想法,為什麼執意要和我解釋。
「我沒想……」
忽然有人叩門,「囡囡,聽到你房間有聲音,下大雨不要開窗呀。」
我幾乎是跳過思考,一把捂住了蘇拾的嘴,倉皇之下,連同他的鼻子也捂住了。
我緊張得聲音有些變調:「媽媽,我關了。」
蘇拾的氣息灑在我掌心,伴著濡湿的熱意。
「好,媽媽想進來跟你聊些事情,可以嗎?」
我一向不會拒絕媽媽,如今情形下,更是大腦宕機,連個像樣的借口都編不出來。
我張皇地想把蘇拾往窗外推,他抓著我的手腕制止了我。
蘇拾壓低聲音:「你要謀害同學嗎?我還沒準備好你就讓我跳……」
跳窗不行,那就衣櫃——
不行,我忘了我根本沒衣櫃,收納衣服的都是箱子。
連書桌底下也躲不了人。
狹小的一個房間,我咬咬牙,拽了條幹淨毛巾,將人圍住,一把將他推上床。
「喂你幹……」
連同他的聲音一起塞進了被子裡。
鼓著包的被子太過詭異,我心一橫,一起躺了進去。
下一秒,媽媽就開門進來了。
她有些吃驚地看著我,「這麼早就躺床上了?」
我訕笑了幾聲,
頭一回做「壞事」,心髒砰砰跳得飛快。
他的腦袋似乎貼在我的腿上,我不敢挪動半分。
毛巾沒能完全阻隔他身上的湿意。
我在不知覺中,被染上磅礴大雨。
成了他的共犯。
媽媽說的事情也不外乎是些別人家的八卦。
她有些可惜地嘆氣,說是鄰居家的姐姐本來成績很好,不知怎的跟一幫壞學生廝混在一起,現在連學也不肯去上,不知道是不是早戀了。
媽媽有些擔憂地摸了摸我的腦袋,我緊張得不敢動。
「要是被欺負了,一定要告訴媽媽,知道嗎?」
我乖乖地點頭,直到她離開房間。
我掀開被子,正對上蘇拾的眼神。
他以一個別扭的姿勢卡在我的雙腿間。
也許是被窩裡空氣不流通,
熱得他臉紅。
不知道是不是媽媽的話在作祟,也不知道是不是蘇拾長得實在太好看。
我莫名被他吸引,明知這樣是不對的,還是沒忍住多看了他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