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按照上一世的記憶,在集市上找到一個十六歲的正在編竹簍賣的少年。
他叫張且。
張且是個農家子,家裡有個病弱的爹,雲佛寺讓他在這裡擺攤,看他可欺,收他五倍的攤位費。
他爹曾經犯過事,縣城裡的市集沒有他容身之地。
他隻能在這裡忍受雲佛寺的剝削。
上一世,安南王反了之後,張且帶著一伙年輕人投奔了去,說要建功立業,在莘縣引起了軒然大波。
他是個有本事的,據說離開莘縣時,他身邊隻有七八個人,等到了安南王駐地,他麾下已經有七八十人了。
這人若為我所用,亂世中當能護我周全。
我將張且手下的竹簍盡數買下,
然後帶著張且去了附近的茶樓包廂議事。
從頭到尾,我的帷帽都不曾摘下。
半個時辰後從茶樓出來,張且已經答應為我做事。
我給他銀錢,讓他暗中招募青壯年,勤練武藝。
我盤下了一座武館,作為他們的容身之所。
此時距離安南王起兵造反還有四年。
同上一世一樣,這個時候,姜花有了身孕。
楊維賢是楊家三代單傳,楊老太和楊維賢盼著姜花能一舉得男。
誰知十月懷胎,生下一個女兒。
上一世,就算姜花生了女兒,楊維賢依然很歡喜,這一世卻有些不同。
大約沒有我豎在他們中間當那根刺,楊維賢對姜花漸漸冷淡下來。
姜花生下女兒之後,楊維賢給他書房紅袖添香的丫鬟林兒開了臉,抬了姨娘。
他此舉像是一個信號,提醒了官場的同僚和下屬,姜花月子還沒出,便有下屬給楊維賢送來兩個嬌妾。
姜花不愧是高門大戶教養出來的丫鬟,她不哭不鬧,手段用在旁人察覺不到的地方。
短短一個月過去,便有一個姨娘跟著家丁跑了,又過了兩個月,另外兩名姨娘因為爭風吃醋,害對方肚子裡的孩子,被罰了禁足。
我在外賺錢賺得風生水起,回家看戲看得津津有味。
就在這時,書裡的女主嫁到了禹州的郡王府。
姜花帶著厚禮去了一趟禹州。
她回來沒幾日,楊維賢就述職成功,從七品的知縣升了從五品的下府知府。
楊維賢和姜花再次恩愛起來。
他將還在禁足的兩位姨娘賞給了下屬,一心一意做起姜花的好夫君來。
升官了的楊維賢越發看不起我,
從我手裡接過這個月鋪子裡賺的錢時,他嫌惡道:「在外不許打著知府夫人的旗號,若讓本府知道了,有的是手段對付你。」
我如今每個月往家裡拿八十兩銀子。
若不是眼饞這八十兩銀子,他大約恨不得把我囚S在家中,以免我在外面,人家知曉了我的身份,丟了他的臉面。
「是,我曉得了。」我唯唯諾諾地點頭。
楊知府十分滿意。
我松了口氣。
雖然現在我已經攢下不少私房錢,可武館那邊,已經收了兩百名弟子,開銷實在是大。若楊維賢把我困在府中不讓我出去掙錢,坐吃山空是堅持不到天下大亂的。
沒多久,姜花又有了身孕。
楊老太拉著我去雲佛寺上香,祈求姜花這一胎是兒子。
我推脫不開,隻得同去。
下山時,
路過集市,就看到兩個穿著武館衣裳的瘦猴一樣的男人進了一座不起眼的小坊。
那是賭坊。
這個時辰,他們分明應該在武館訓練。
我借口鋪子裡有事,讓楊老太先回去,自己去了武館。
卻發現偌大的武館裡,隻有寥寥幾人在比劃。
我心裡包了怒火,面上卻不顯,找了武館的管事,自稱是楊知府府上的人,想從武館僱佣一些家丁護衛。
我裝作不經意問管事:「你們武館的弟子,是今日放假,還是日日都這麼清闲?」
管事收了我賞賜的銀子,漫不經心道:「訓練多累啊,張教頭說了,武館不缺銀兩,大家隻要聽他的,他自有本事養著大家。」
我吃驚道:「你們張教頭是什麼來歷,竟這麼有錢。」
「張且有什麼錢,以前不過是個農家子而已。
我和他是從小玩到大的鄰居,他總說是他掏錢養著武館,我卻知道,這錢是一個女人給他的。那女人約莫是哪個高門府第的女管事。張且前幾個月忌憚那女人背後的主子,帶著大家兢兢業業地訓練,後來他發現每次送錢都是那個女管事,便看明白了,大約是某個後宅女子想養一幫打手備用,便敷衍下來。若讓我遇到那女管事,我亦能做總教頭,真是便宜張且那廝了。」
看著管事臉上的嫉妒,我心裡一動,問道:「你們如何知曉那幕後之人是後宅女子?」
管事嬉笑道:「偌大的武館,若背後的主子是男子,早大大方方宣之於眾了,天底下隻有女子做事這般婆婆媽媽藏著掖著。」
我明白了。
張且看不起女子,這管事也看不起女子。
哪怕這武館上下的人都靠著我給的銀錢生存,他們依然看不起我。
這樣一群人,
將來會在天下大亂時保我小命嗎?
不會,他們隻會把我當成待宰的肥羊。
我轉身離開了武館。
此時,距離安南王起兵造反還剩不到三年。
5
回楊府的路上,我在心裡默默核算我這一年為這座武館花了多少錢。
沒有五千兩,三千兩也是有的。
這是一筆巨款,楊家公賬上的錢,加起來也不過六七百兩。
接下來要怎麼做?
把張且換掉,重新尋找一個聽話的男人,來做這個總教頭?
行不通的。
且不說如今武館弟子都聽張且的話,要把他換下來談何容易,就說重新找人,焉知不是另一個張且?
那管事口口聲聲說,他若有張且那般好的運氣,也能做個總教頭。
那管事和張且,
根本就是一路人。
我一開始就錯了,我不該把自己的命交給男子去庇護。
這世道,男女本就不平等,一旦女子對男子有所求,哪怕女子付出了足夠的酬勞,她也是處於劣勢方的。
娘親教我和女子爭,教我和同行商家爭,卻忘了教我同男子爭。
等馬車回到楊府,我心裡有了成算。
我決定拋棄武館,自己建一隊私兵。
至於這一年來為武館花的銀錢……沉沒成本不參與重大決策。
下定決心後,我無比慶幸,這一年來一直沒有讓張且看到我的臉。
每次與他見面我都戴著帷帽不說,我還故意弄了一雙大鞋子,在裡面墊了厚厚的鞋底,腰上也包了一層棉紗。
如今我就算是站在張且面前,張且也不會將我和那個冤大頭聯系到一起。
回去後的第二天,我就病倒了。
聽說我病了,婆母楊老太主動來我的院子看我。
她怕被我過了病氣,站得離我遠遠的,一臉肉疼地看著丫鬟為我熬的湯藥。
「好端端的,怎麼就病了?如今家中賢兒剛升了知府,姜氏又有孕在身,哪有闲錢這樣子糟蹋!」
銀子花在為我看病上,就是糟蹋。
她忘了,家中大半的銀錢,都是我掙來的。
我沒有反駁,當著楊老太的面,開口吩咐丫鬟:「將熬過的藥渣收起來,下次接著熬,一副藥熬七八次,總能省些銀子。」
我又對楊老太道:「娘,大夫說我的病不嚴重,好好吃藥,四五天便好了。」
一副藥熬七八次,四五天隻需兩副藥,算下來不過二十幾錢銀子,楊老太聽我這麼說,眉頭總算舒展開來。
她露出她慈和的面目來,嘆息一聲安撫我:「娟娘,不是娘不疼你,娘這是在替你擔憂。賢兒本就不喜你粗鄙,姜氏助他高升,又為他生兒育女,你若不能為這個家付出,讓他記你的恩,他要休掉你,娘也攔不住。」
「到時候你一無家族庇護,二無子嗣榮養,將來可怎麼辦?」
她這是擔心我因為生病就偷懶,替她的好大兒和兒媳敲打我來了。
我嗯了一聲:「娘,你放心,我一定努力打理鋪子,多多掙錢,好讓夫君打點官場時沒有後顧之憂。」
楊老太滿意離去。
然而,五天後,我的病情不但沒有好轉,反而更加嚴重了。
可能是因為藥材熬了太多遍,早沒了應有的功效,也可能是我病中夙興夜寐打理鋪子,太過勞累了些。
楊老太再次來敲打我。
我照例和她保證我的病一定會盡快好起來,
保證不會因病耽誤鋪子裡的生意。
楊老太三角眼裡的不滿再次被壓下,轉身離去。
又過了幾日,伺候我的丫鬟蘭兒生了和我一樣的病。
不嚴重,隻是臉色有些發青,偶爾咳嗽幾聲。
楊老太還沒反應過來,姜花先慌了。
她在楊維賢面前哭,說我生的是會傳染人的病,她現在正懷著兒子,若是被我傳染了,恐怕會傷害到楊家的香火。
楊維賢大怒,叫嚷著要將我送去時疫所。
那種地方,去了就沒有回來的。
我苦苦哀求他不要這麼絕情,哀求婆母勸他將我留在府中。
楊維賢郎心如鐵,婆母裝病不肯見我。
兩人不愧是母子,一樣的冷血。
我又提到那三間鋪子,若我去了時疫所,官府是斷不會允許我繼續打理鋪子。
楊維賢聞言,總算露出遲疑的神色來。
他舍不得那三間鋪子。
可他堂堂一個知府,放不下身段去處理這種庶務。楊老太從前是鄉下婦人,不懂做生意的玄機。姜花現在有孕在身,既要幫他做夫人交際,又要為薛三小姐做事,也騰不出手來。
除了我,沒有人可以為楊府守住這每個月百來兩銀子進項的產業。
我偷偷用抹了姜汁的手揉了揉眼睛,眼角一下子紅了。
我趁機含淚對楊維賢道:「我生的這病,雖然總不見好,可也隻是讓人虛弱些罷了,並不會要人性命。隻是二夫人有孕在身,我也知夫君的為難之處。索性去年我在西山租了一片林子種杏子,那邊建了座別院,本來是想等過幾年杏樹開花結果後供有錢人賞花遊玩的,如今我既生了這病,先搬過去住,等養好了病再搬回來好不好?
」
我和他保證:「夫君放心,我一定用心打理那三間鋪子,每月按時將銀錢送到府上。」
楊維賢動了心,親自去了一趟我說的別院,見宅子是剛修建起來的,裡面什麼布置也沒有,我搬過來也享不了福,便同意了我的提議。
楊老太和姜花監督著我,隻收拾了幾件舊衣裳作為行李,放我和蘭兒離開。
6
離開楊府後,我沒急著大展拳腳。
我花錢從另一家武館請了一位女師傅來教我和蘭兒拳腳。
蘭兒雖然不懂我要做什麼,但她勝在忠誠和聽話,讓她做什麼就做什麼。
我們每日早上寅時末起床,在院子裡跑一個時辰,然後親力親為劈柴做飯。
悄悄買了蔬菜、肉蛋和米糧,我和蘭兒將自己每頓都喂得飽飽的。
大昭朝女子以纖瘦柔弱為美,
可亂世來了,方知美貌隻會讓女子從一盤任人魚肉的菜餚變得更加精致易得而已。
吃飽之後,我和蘭兒跟著女師傅刻苦訓練。既練拳腳搏鬥,也練弓馬騎射。
學會射箭後,我帶著蘭兒去後山打獵,打回來的獵物,全都進了我和蘭兒的肚子。
一個月後,我們皮膚變得黝黑粗糙,手心布滿老繭,走路穩健有力。四個月後,我們身子魁梧了兩圈,正常身量的男子與我們一對一交手,已經不是我們的對手。
每日訓練之餘,我帶著蘭兒喬裝打扮,在慈幼院、破廟、城牆角等地方遊走。
楊府那邊,一開始還擔心我脫離他們的掌控,後來幾次突查見我在別院的日子過得清苦,且每個月交給姜花的銀錢並不見少之後,就把我拋在了腦後,不再管我。
武館那邊,張且拿不到我資助的銀錢,維持不下去日常開支,
他一開始瞞著武館裡的成員們,自己偷偷到處找我。
後來瞞不下去了,那些人開始不服他的管教。
那些人本可以離開武館,回家好好過日子,可他們好逸惡勞慣了,哪裡肯回去辛苦勞作。
於是為了武館裡僅剩的一點資源,分成幾派,內鬥起來。
短短三個月後,武館就分崩離析,一批人做了地痞,一批人做了幫闲,一批人跟著張且上山建了山寨落草為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