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直起身子,兩個前爪並在一起上下晃,像是「拜託」的手勢。
狗媽媽學得很快。
而且狗媽媽應該察覺出我跟妙妙不一樣。
所以它對我們言聽計從。
我們跟著狗媽媽一起來到寵物醫院在的這條街上。
這條街後半段是個小吃街。
裡面很多賣吃的東西的攤販。
我把目光放在一個賣熟食的阿姨身上。
之所以選這個阿姨,一是因為這是個女性。
就算是我的刻板印象吧,女性的同情心一般會多一點。
另外就是,我在寵物醫院見過她。
我知道她家裡養著一隻泰迪。
養寵物的人,至少會對小動物更寬容一些。
我讓狗媽媽去這個攤位前,
做我教它的動作。
狗媽媽深深看我一眼。
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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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熟食的阿姨原本正在忙活。
一抬頭,就看到一隻流浪狗站在她的攤位前。
兩眼盯著櫃中的熟食,滿是渴望。
「你想吃嗎?」
阿姨猶豫了一瞬。
結果就看到流浪狗顫顫巍巍站了起來,兩隻前爪搭在胸前,做出「拜託」的樣子。
「哎,這隻狗好聰明嘞!」
阿姨的驚呼聲引來了其他人的注目。
於是大家都看到了做「拜託」動作的狗媽媽。
有些人甚至還圍了上來。
拿出手機拍照,錄視頻。
狗媽媽看到這麼多人,眼中閃過恐懼。
但它還是保持原本的姿勢沒有動。
因為我跟它說過。
不要嚎叫,不要呲牙。
不然別人會誤會它的。
狗媽媽很聽話。
盡管它害怕,但它忍住了。
賣熟食的阿姨從熟食櫃裡拿出一根火腿腸扔給它。
「我這裡沒有狗糧,先給你個腸!」
狗媽媽朝阿姨搖了搖尾巴。
走到火腿腸前聞了聞。
卻沒有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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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媽媽叼著火腿腸走了。
它小心翼翼穿過人群,走到街巷的角落。
走到我和妙妙面前。
火腿腸放到地上,狗媽媽用鼻子向前拱了拱。
「吃。」
「你們吃啊。」
明明我看到它的口水已經滴下來。
明明我能聽得到它肚子餓得咕嚕嚕的聲音。
可它的第一選擇還是把來之不易的食物放到我們面前。
我心頭一片溫熱。
愛向來不分物種。
「好的媽媽,我們一起吃。」
我把火腿腸分成了三份。
跟妙妙和狗媽媽一起吃起來。
盡管上面粘著土,盡管隻有一點點。
但這是我吃過最好吃點火腿腸。
神問:「一個人吃飽,和三個人吃不飽,你選哪個?」
我選一起吃。
這就是我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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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況竟然比我想象得好一點。
狗媽媽把火腿腸叼來喂我們時,有人跟在它後面。
感謝國人愛湊熱鬧的天性。
無聊的人很多。
獵奇的人很多。
善良的人……很多。
賣熟食的阿姨看到狗媽媽自己不舍得吃。
寧願挨餓也要先讓孩子吃。
感動得眼睛湿潤了。
她趕緊又去拿了幾根火腿腸放到我們面前。
有其他好心人送過來面包,饅頭,肉。
還有人特地去買了狗糧。
狗媽媽看著這些食物好像還不敢相信。
等確定可以吃時,才小心翼翼湊過去。
先叼到我和妙妙面前。
然後低著頭,狼吞虎咽。
狗媽媽很久以來,終於吃到了一頓飽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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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我們吃飽,好心人才離開。
狗媽媽帶著我和妙妙蜷縮在一起,細心地舔著我的毛。
我問狗媽媽,把我們叼到寵物醫院的那天,它為什麼忽然走了。
狗媽媽猶豫了一下。
在她磕磕絆絆的表達中,我聽明白了。
它說,它從來沒有被人類溫柔對待過。
在它的記憶裡,人類對它隻有驅趕,怒罵,毆打。
它覺得如果那天跟我們在一起,也會連累我們被人類嫌棄的。
我情不自禁抱住了狗媽媽。
它不敢靠近人類。
它害怕人類。
但是在最絕望的時候。
它還是選擇相信人類。
狗媽媽,不要討厭人類啊。
有些人其實是很好的。
21
狗媽媽的視頻被發到網絡上。
竟然有了很多熱度。
這對我們來說,算是意外之喜。
每天有很多人來投喂狗媽媽。
有賣熟食的阿姨,有寵物醫院的獸醫,
還有其他有愛心的人。
我們甚至看到了小黑它們。
小黑被一個小哥哥領養,小花趴在一個中年大叔身上,小黃身後則跟著一家人。
獸醫小姐姐通過別人的視頻認出了我和妙妙,特地來找我們。
但我和妙妙早就提前藏了起來。
狗媽媽對每個投喂的人都做了「謝謝」的動作。
謝謝你們啊好心人。
願你們在善待生命的同時,也能被生命溫柔以待。
每個人都驚訝於狗媽媽的聰慧。
甚至,很多人從外地趕來看它。
它成了這條街上的「網紅狗」。
連帶街上的生意都好了不少。
可以確定的是。
它終於不用再在寒風中餓著肚子睡覺了。
我跟妙妙都很開心。
所以,出生第三十八天,我們決定跟狗媽媽分開。
分開前,妙妙絮絮叨叨跟它說了很多。
讓它在這條街附近不要亂跑。
不要亂拉亂尿。
教的幾個動作經常對人做。
小心狗販子和虐狗的人……
狗媽媽再一次嗚咽。
它舍不得我們。
我們也舍不得它。
但是,世界上沒有永恆的陪伴。
我們總要學會告別。
再見了呀,狗媽媽。
22
要到夏城,需要一路向南。
穿過兩個省才能到達。
我以為自己要孤獨地走完這段路程,沒想到還有一隻快樂小狗相伴。
一路上當然不是一片坦途。
相反,我們吃了很多苦。
僅僅是「填飽肚子」就是個很大的問題了。
終於理解了狗媽媽為什麼會那麼慘,那麼瘦。
我和妙妙獲得食物來源的主要方式,就是像狗媽媽一樣抬起爪子來跟人類要吃的。
但並不是每次都會成功。
很多時候,我們會被驅趕。
被用棍子戳。
被石頭打。
沒辦法,隻能夾著尾巴逃跑。
討不到東西,我開始一次次突破心理下限。
會扒拉垃圾堆吃剩菜剩飯。
也會忍著惡心吃餿掉的饅頭。
但我跟妙妙說好了。
我們絕不吃便便。
妙妙小小的腦袋大大的疑惑。
「為什麼呢?」
沒有為什麼。
這是底線!
……走走停停六個月,我跟妙妙的體型都長大了兩圈。
這意味著我們吃得比原來更多了。
然而距離夏城,才走了三分之一。
走得多吃得少。
挨餓成了我們的主旋律。
23
又是沒有找到吃的的一天。
我跟妙妙一起趴在一個被扔掉的嬰兒車裡。
外面正哗啦啦下著雨。
很快在嬰兒車前匯集起了一個髒髒臭臭的水溝。
這就是我們沒出去繼續找吃的的原因。
淋了雨會生病。
生病了,就有可能走不到回家那一天了。
肚子咕嚕咕嚕的聲音此起彼伏。
闲來無事,妙妙跟我聊起了它的過往。
它說,它前世經過了特殊的訓練。
人們叫它精神撫慰犬。
它的主人是一個十七歲的小姑娘。
總是哭。
會經常做噩夢。
會拿利器傷害自己。
聽別人說。
那叫抑鬱症。
「我的主人媽媽生病了,她需要我。」
「所以我無論如何都要找到她。」
妙妙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裡的光閃閃亮亮。
像天上的星子照到人的身上。
它天生被賦予了責任與使命。
作為被負面情緒拉入深淵的人的救贖者。
那一瞬,我能想象到相遇時刻。
它會搖著尾巴跑向它的主人,大聲喊。
「主人媽媽別怕!」
「我來拯救你啦!
」
24
「姐姐,那你呢?」
「你為什麼好好的人不做,非要當狗?」
「你到夏城,是想跟誰重逢?」
妙妙的詢問把我帶到回憶裡。
於是,我也說出了我的故事。
我想見的人很多。
想要彌補的遺憾也很多。
我是出車禍S的。
我S的那天剛跟媽媽吵了架。
因為很小的事吵架,事情小到我都記不清了。
我當時氣衝衝去上班。
在一個路口,被一輛失控的貨車卷到車底。
我沒有立即S亡,而且先被送到醫院搶救。
在昏迷的那段時間裡,我其實能聽到身體之外發生的事。
我一直聽到,媽媽在跟我說對不起。
她說,
要是她沒跟我吵架就好了。
她把我的S亡歸結到自己身上。
日復一日。
她被困在我S亡的那天。
被困在那場吵架裡。
「我想去找她,跟她說一聲沒關系。」
沒關系媽媽。
不是你的錯。
餘生,不要再自責了。
我還想去找我的女兒。
我的女兒剛剛五歲,正是懵懵懂懂的年紀。
在大多數人都有媽媽的時候,她沒有了媽媽。
曾經我承諾帶她看遍成長路上的花。
為她鏟平絆腳的荊棘。
為她遮風避雨。
女兒小小的手抓住我。
「媽媽,你什麼都不用為我做,你隻要陪著我就好了。」
我想要陪她長大。
我答應過的。
我還想去找我的丈夫。
我跟我丈夫在大學中相識。
能夠找到對的人,是上天給我的為數不多的幸運。
戀愛五年,結婚六年。
我們曾約定相攜一生。
但是我食言了。
我害怕那個固執的人走不出去。
我想去告訴他。
他的一生還有很長很長。
我希望他能幸福地過完……
我絮絮叨叨說了很多。
妙妙歪著頭,問我:
「姐姐,為什麼你有這麼多牽掛?」
我抬起爪子撥開遮住它眼睛的毛。
「因為人的世界就是這麼復雜,上有老下有小,哪一個都無法割舍。」
妙妙似懂非懂點點小腦袋。
「小狗簡單多了,我的世界裡隻有主人媽媽。」
我由衷地笑了。
抬眼看外面細雨潺潺。
帶來的,又是誰的思念。
25
我跟妙妙再次出發。
但很快遇到了新的麻煩。
我們被一群社會狗堵了。
起因是我們到了一個新的城市。
飢腸轆轆,照例先去扒拉垃圾桶。
結果就被一群流浪狗堵在了牆角。
嘴巴有點地包天的哈巴狗站出來,上下打量我和妙妙兩眼。
「新來的?懂不懂規矩,這是我們老大的地盤!」
我看向中間那隻狗。
是一隻體型巨大,眼角帶著疤痕的阿拉斯加。
在流浪狗中,大型犬其實是不多見的。
因為大型犬的經濟價值高。
很容易被狗販子盯上,送上餐桌。
妙妙被嚇得呲牙,發抖,這是來自於物種本能。
我好歹以前是個人,這種本能當然能克制住。
但是被這十幾隻狗圍著,我心裡也是發怵。
識時務地降低了姿態。
「對不住大哥們,我們是路過的,的確不知道規矩,我們現在就走。」
我帶著妙妙想從牆根下繞過去。
「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你當我們這裡是什麼地方?」地包天哈巴狗又說。
我:……
這臺詞,你們沒少跟著人類看電視劇吧。
就在這時,「大哥」終於開口了。
「算了,看給孩子嚇的,給它們口吃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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