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知道他排練廢寢忘食,我就天天拎著保溫桶去投喂,湯湯水水從不重樣。
知道他活得粗糙,我就定期給他塞生活用品,從潤喉糖到襪子一應俱全。
某天他樂隊成員終於忍不住,偷偷戳我微信:【眠姐,冒昧一問,你到底是想泡岑哥,還是想當他媽?】
我盯著屏幕沉默了十分鍾。
最後回了個高深莫測的表情包。
但岑倦還挺吃這套。
沒過一陣子,他就戀愛腦爆發徹底淪陷。
黏人得要命,還特純情。
第一次牽手,他耳朵紅到脖子根,嘴上還兇巴巴:「手而已,有什麼好牽的。」
結果一路攥得S緊,甩都甩不開。
確認關系那天,他把我抵在後臺堆滿器材的角落裡親。
氣息又熱又亂,身上配飾叮當亂響。
我仰著頭喘氣,心想,這哪兒是野狗。
分明是隻沒人要過的小流浪,給點甜頭就跟著走。
當晚我把人帶到租的公寓裡驗貨。
純情是真純情,接個吻都喘,眼睛湿漉漉像被欺負狠了的小狗。
但放得開也是真放得開,一點就通,舉一反三能力堪稱教學典範。
最讓我意外的是,他並不執著於主導權。
明明看起來是那樣桀骜難馴的一個人,在這種事上卻異常順從。
我說「停」,他就真的剎住。
哪怕自己忍得眼眶發紅,脖頸上的青筋都繃起來。
也隻會把滾燙的額頭抵在我肩窩,小聲喘著氣問:「……怎麼了?不舒服?」
我說「繼續」,他得到準許,便將自己毫無保留地獻給我。
這種明面上的野性難馴和私底下的絕對服從,形成一種驚人的反差。
他樂於扮演那隻被馴服的、偶爾龇牙的小狗。
而我,也確實從這種隱秘的控制感裡,獲得了巨大的安撫和解壓。
08
而此刻,面對我兩位哥哥的審視。
我腦子裡閃過的全是那些不能播的畫面。
隻能幹巴巴地擠出笑:
「就……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
大哥沉默地看了我幾秒,忽然抬手。
我下意識縮脖子,他卻隻是揉了揉我發頂。
「你不小了,自己有點數。」
「公共場合,平時…注意點。」
二哥則笑得像隻狐狸,用手肘撞了下大哥:
「行了,
咱家廟小妖風大,池淺王八多,就沒幾個正常的,誰也別嫌棄誰。」
然後又衝我擠眼:「就是真沒想到啊小五,你倆私下是這調調……嘖。」
我腳趾摳地,強裝鎮定。
行吧,這關總算是有驚無險地過了。
之後幾天,爸媽對岑倦的熱情空前高漲,三天兩頭讓我帶他回家吃飯。
他倒也維持住了那副「良家婦男」的形象。
但我看得出來,他魂都快沒了。
回去的車上,他癱在副駕,靈魂出竅般望著窗外。
「再吃幾頓,我可能就真皈依我佛了。」
我心疼又好笑:「找個時間攤牌吧。」
他沉默一會兒,別開臉:「……不行。」
「嗯?」
「我給你丟份……」他聲音悶悶的。
我心沉了沉。
這謊像雪球,越滾越大。
我們開始找借口。
他「樂隊太忙」,我「項目加班」。
回家吃飯的次數從一周三次銳減到一周一次,再到兩周一次。
每次進門,面對一桌子熱切關懷,都像一場精心策劃的欺騙。
負罪感啃噬著我,而岑倦眼裡的疲憊越來越重。
10
岑倦那頭黑發沒維持一個月。
就被他折騰成了極其扎眼的熒光綠。
比之前給我看的圖片還要亮,夜裡不開燈都能自發光。
臉上的釘也重新戴了回去,甚至嘴角多了個新的。
他們樂隊一場地下演出,不知道被誰拍了段高清視頻發到了網上。
鏡頭好幾次懟到他臉上,那頭綠毛和一臉冷光閃爍的金屬釘,
在迷幻的燈光下囂張至極。
樣子又瘋又帥,帶著一種撕裂一切的張力。
這段視頻莫名其妙就火了,轉發破萬,播放量百萬級。
我刷到時眼皮直跳,心裡默念了一百遍「千萬別被我家人看到」。
結果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被手機連環震動吵醒。
家庭群裡,我媽轉發了一條視頻鏈接。
緊接著,她發了一條語音,點開是她充滿疑惑的聲音:
「哎你們快看看,這視頻裡彈琴的孩子,是不是跟小岑長得怪像的啊?就是打扮得太扎眼了,現在的孩子喲……」
我點開視頻。
——岑倦本倦。
群裡已經討論開了。
四姐:【哇哦!】
三姐:【是有點神似。
】
二哥:【@小五,妹夫還有這技能?深藏不露啊。】
大哥:【長得這麼像,家裡親戚吧。】
我盯著屏幕,手指發涼。
理智告訴我該順勢否認,打個哈哈說「哇真的好像但肯定不是啦他最近在閉關搞創作」。
借口能找一百個。
可否認一次,下次呢?下下次呢?
繼續編,繼續圓。
繼續讓岑倦擰巴著自己,也繼續讓我懸著一顆心。
我深吸一口氣,心一橫,打字回復:
【媽,不是像,這就是岑倦。】
消息發出去,我立刻把手機關了靜音,面朝下扣在桌上。
工作處理到傍晚,我才深吸一口氣,重新開機。
微信圖標上的紅色數字驚心動魄。
我點都沒點開,
直接劃掉。
倒是岑倦那邊靜悄悄的,沒像往常一樣刷屏。
我正覺得奇怪,他的語音就彈了出來。
語氣罕見地帶上點茫然無措:
「我爹。那個老登居然也看到視頻了。」
緊接著,他發來一張截圖。
他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爹,破天荒發來「親切」問候:
【你什麼時候改行當綠燈了?】
我:「……」
行,這很親爹。
11
我停好車,深吸一口氣,才推開家門。
客廳裡燈亮得晃眼,爸媽正襟危坐,表情是一種過度震驚後的麻木。
四個哥哥姐姐分散在四周,表情各異,但統一保持了沉默。
「爸,媽。」我換上拖鞋,聲音有點幹。
我媽緩緩轉過頭,眼神裡帶著種被欺騙的茫然:「眠之,那視頻……真是小岑?」
「嗯。」
我走到客廳中央,先鞠了一躬:「對不起,爸媽,我騙了你們。他……平時就那樣。」
「之前那些乖樣子,都是我倆硬演出來的。」
我媽扶著額頭,看起來有點暈:「那那些釘……不疼嗎?」
「……他不怕疼。」
「所以,」三姐總結,「沒有什麼搞音樂附帶行為藝術,他就是搞音樂,並且本人就是行為藝術。」
我:「……可以這麼說。」
「為什麼騙我們?」我媽終於問到了核心,
語氣裡帶著傷心和不解,「我們就那麼嚇人?讓你連實話都不敢說?」
我張了張嘴,話卻卡在喉嚨裡。
為什麼?
因為我太平庸了。
成績普通,長相頂多算清秀,扔進人堆裡就找不著。
在這個處處是精英的家庭裡,我像一隻誤入鶴群的醜小鴨,拼命撲騰也跟不上腳步。
哥哥姐姐們的優秀像無形的網,罩得我喘不過氣。
我拼命努力,也不過是讓他們「別太操心」而已。
所以當他們四個驚天動地集體出櫃,把爸媽炸得人仰馬翻時。
我除了震驚,隱秘角落裡竟可恥地松了口氣。
——看,終於不是我一個人不完美了。
我甚至慶幸自己找了個男友,仿佛抓住了證明自己「還行」的救命稻草。
至少,我不會再給這個已經足夠「精彩」的家添一點異色了。
可岑倦不一樣。
我看著他為我硬拗出乖順模樣,就像看著另一個自己。
——沈眠之,你想把他變成另一個你嗎?
「因為我不想再讓你們失望了。」
聲音幹澀得發啞。
「哥哥姐姐們都那麼……特別。我總得有一個地方,看起來完美點吧?」
「我怕您們覺得,我這個親生的,才是最拿不出手的那個。」
客廳裡落針可聞。
我媽愣愣地看著我,像是第一次讀懂我這些年的緊繃。
我爸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傻子。」
四姐突然嗤笑一聲,打破S寂。
三姐點頭:「我們幾個都沒覺得自己不夠好,你在這湊什麼熱鬧?」
二哥直接彈了我個腦瓜崩:「咱家比的是誰更不正常,你找個乖的,才叫掉份兒好嗎?」
大哥言簡意赅:「小岑人不錯。」
我捂著額頭,有點懵。
我媽忽然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輕輕把我摟進懷裡。
「傻囡囡,」她的聲音帶著點哽咽,「誰要你完美了?你健康快樂,媽就燒高香了。」
我爸也湊過來,大手胡嚕一把我的頭發:
「就是!咱家都這樣了,還差你一個?小岑……咳,綠是綠了點,但小伙子彈琴挺帶勁!」
我噗嗤一聲笑出來,眼淚卻憋不住往下掉。
心裡那塊沉甸甸的石頭,「啪嗒」一聲,碎了。
原來家從來不是審判庭。
而是無論你是什麼顏色,都能接納你,擁抱你,愛著你的地方。
12
我摸出手機,給岑倦發消息:【警報解除,組織上批準你當顯眼包了。】
下一秒,他的視頻邀請就彈了過來。
我手忙腳亂地接起,屏幕那頭瞬間懟滿一頭晃眼的熒光綠。
他頭發支稜著,臉上那幾個釘閃著光。
背景是他家那個亂得很有藝術感的客廳。
「真、真沒事了?」
他眼睛瞪得圓溜溜,試圖從屏幕裡看出點蛛絲馬跡。
「沒騙我?沒給我準備鴻門宴?」
我把鏡頭一轉,掃過全家。
「叔叔阿姨好!哥哥姐姐好!」他瞬間坐直,聲音拔高八度,「我下次來吃飯染回黑的!」
我媽湊過來,笑眯眯:「別染了,
綠色挺好,顯年輕。」
我爸點頭:「對,健康!」
岑倦:「……」
第二天岑倦來吃飯,沒穿「好人款」。
不過比起他全盛時期的裝扮比起來收斂了不少。
隻留了顆最不起眼的耳骨釘,在燈下小小地閃著。
二哥圍著嘖嘖稱奇,重點研究他那頭綠毛:「哪找的託尼?這色兒正,我以前也想染個粉,可惜——」
他瞥了眼旁邊看文件的大哥,壓低聲音。
「沈行遠說像火烈鳥成精,給否了。」
大哥頭都沒抬,淡淡糾正:「我說的是像被開水燙禿嚕皮的雞。」
爸媽的接受度則以光速提升。
從最初的硬著頭皮看到後來的「小岑新發色不錯」。
再到某天晚飯,
我媽甚至主動開口:
「那什麼……小岑下次表演,什麼時候啊?帶我和你爸去瞅瞅?」
我筷子上的排骨差點驚掉。
岑倦更是嗆得咳嗽:「阿、阿姨,我們那場子有點亂,吵得很……」
我爸一拍桌子:「吵怕什麼!我們年輕時候蹦迪斯科,音響震得房頂都掀!」
……行吧。
於是周末,我爸媽,兩位資深古典樂愛好者(自稱)。
穿著他們最休闲的衣服(我爸甚至翻出了壓箱底的皮夾克)。
被我帶進了岑倦樂隊演出的 Livehou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