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梅園的紅梅開得正盛,像一團團燃燒的火焰。
我跟在他們身後,看著父皇高大的背影,和他輪椅上那個纖瘦的身影,形成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父皇指著一株開得最豔的梅樹,絮絮叨叨地說著:「你瞧,這株是朕特地為你尋來的「朱砂」,你以前最喜歡這個顏色。」
母後終於有了反應,她抬起眼,淡淡地瞥了一眼。
「我不喜歡紅色。」她說。
父皇愣住了。
「怎麼會?你以前……」
「我以前喜歡,」母後打斷他,「是因為你喜歡。你說我穿紅衣好看,我就滿心歡喜。你說這朱砂梅像極了戰場上的熱血,我就覺得它美不勝收。」
她的聲音很平靜,卻讓父皇的臉一寸寸地白了下去。
「李玄景,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以前的那個皇後,為了迎合你,可以沒有自己的喜好,沒有自己的思想。她活著的唯一意義,就是你。」
「但是,她已經S了。」
「現在活著的這個蘇凝,她不喜歡紅色,她覺得那像血,刺眼。她也不喜歡梅花,因為她畏寒。」
冷風吹過,卷起幾片花瓣,落在母後蒼白的臉上。
父皇伸出手,想要為她拂去,卻被母後偏頭躲開。
「陛下,」母後看著他,眼神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懇求,「放過我吧。也放過你自己。」
「我們之間,早就結束了。」
父皇僵硬地站在原地,高大的身軀在寒風中顯得格外蕭索。
他想抓住什麼,卻發現兩手空空。
他贏了天下,卻永遠地失去了他的皇後。
那天回去後,父皇大病一場。
他在夢裡,不停地喊著母後的名字,喊著「對不起」,喊著「別走」。
我守在他床邊,看著他痛苦的樣子,心裡很難過。
我既心疼母後,也開始有點可憐父皇了。
我跑去坤寧宮,跪在母後面前。
「母後,父皇他知道錯了,他很後悔,你就原諒他一次,好不好?」
母後摸著我的頭,目光悲哀而溫柔。
「元兒,這不是原不原諒的問題。」
「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再也拼不回來了。」
「就像母後的腿,就算接好了骨頭,它也永遠不是原來的樣子了。」
9
母後的話,我當時不懂,後來才慢慢明白。
父皇的病好了之後,他沒有再像以前那樣,
時時刻刻黏在母後身邊。
他似乎終於接受了母後所說的「結束了」。
他開始把更多的心思放在了我和國事上。
他會親自檢查我的功課,教我騎射,給我講治國安邦的道理。
他告訴我,身為儲君,最重要的是要懂得識人、辨心,不要被表象所迷惑。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裡似乎充滿了無盡的悔恨。
他也會在處理完政務的深夜,一個人悄悄來到坤寧宮外。
他不進去,隻是隔著窗,看一看裡面那豆橘黃色的燈火。
一看,就是一整夜。
他以為自己做得很隱秘,但其實我和母後都知道。
有一次,我忍不住問母後:「母後,父皇每晚都來,你為什麼不讓他進來坐坐呢?外面很冷的。」
母後正在燈下看書,
聞言,她抬起頭,目光幽深。
「元兒,你覺得,什麼是懲罰?」
我搖搖頭。
「S了他,或者把他關起來,那都不是最殘忍的。」母後輕聲說:
「最殘忍的懲罰是,讓他清醒地活著,永遠記得自己失去了什麼,永遠懷著希望,又永遠得不到。」
我似懂非懂。
我隻知道,從那以後,父皇的鬢角,開始出現白發。
他才三十出頭,正是一個帝王最風華正茂的年紀。
轉眼,三年過去了。
我長高了不少,也懂事了很多。
母後的身體一直不見好,她的腿因為長時間不動,開始萎縮,臉色也總是帶著一種病態的蒼白。
父皇尋遍了天下良藥,都無濟於事。
我知道,母後這也是心病。
她的生機,
早在無數次的輪回裡,被消磨殆盡了。
這一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也特別冷。
北邊的壞人趁著下大雪,突然跑來打我們,邊關很危險。
父皇必須親自帶著兵去打仗。這是他當皇帝以後,第一次親自上戰場。
也是第一次,沒有「重來」機會的戰場。
以前,每一次打仗,母後都會為他準備好所有東西,大到打仗的計策,小到換洗的衣服和治傷的藥。
可這一次,坤寧宮安安靜靜的。
出發前一晚,父皇來到了坤寧宮。
這是三年來,他第一次在晚上走進來。
母後沒有睡,正靠在軟軟的榻上看書。
她沒有抬頭,淡淡地問:「要走了?」
父皇的聲音有些啞:「嗯。明天一早就走。」
他走到母後身邊,
蹲下身子,讓自己和坐著的母後一樣高。「阿凝,等我回來。」
他拿出軍防圖,鋪在母後腿上,指著一處最危險的關隘「鷹愁澗」,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這裡……你覺得,會有埋伏嗎?」我看到母後正在翻書的手指,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
但她隻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地圖,便移開了目光。
「我不知道。陛下的雄才大略,天下皆知,何須問我一個婦道人家。」
父皇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他知道,母後是不會再幫他「預知」未來了。
他收起地圖,看著母後。
「李玄景,」母後輕聲說,「你還記得嗎?很久以前,你還是太子的時候,第一次上戰場,也是這樣的大雪天。」
父皇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當然記得。
那一次,他中了埋伏,身負重傷,幾乎喪命。
是母後,當時還隻是太子妃的她,換上男裝,帶著三百親兵,千裡奔襲,硬生生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而他當時醒來後,看到灰頭土臉的她,說的第一句話卻是:
「你怎麼來了?柔兒呢?」
因為在他出發前,柳雪柔曾含淚送別,說會為他祈福。
他便以為,是自己的情意感動了上天,派了救兵。
現在想來,那是何其的諷刺。
「那一次,你沒有S。後來的每一次,你都沒有S。」母後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憐憫,「可這一次,沒有我了。」
「你要……自己小心。」
父皇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他抓住母後的手,
緊緊地貼在自己臉上。
「阿凝,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隻要我這次能活著回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母後沒有抽回手。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父皇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最後,她輕輕地「嗯」了一聲。
父皇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仿佛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真的?」
「嗯。」母後點頭,「隻要你能活著回來。」
10
父皇走了。
帶著母後那句「隻要你能活著回來」的承諾,帶著滿腔的希望,踏上了徵途。
我知道,
母後那句話,對父皇來說,比任何靈丹妙藥都管用。
那是他活下去的信念。
父皇離開後,母後讓我搬到了坤寧宮,親自教導我的功課。
她教我讀史,教我權謀,教我看透人心。
她說:「元兒,你要記住,人心是天底下最復雜,也最不可靠的東西。永遠不要把你的希望,寄託在任何人的感情上。」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很平靜,卻讓我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邊關的戰報,每隔三天就會傳回京城。
一開始,戰況並不順利。
蠻族來勢洶洶,父皇好幾次都陷入險境。
每一次收到急報,滿朝文武都人心惶惶,隻有母後,依舊鎮定自若。
她會把我叫到沙盤前,指著上面的地形,告訴我父皇下一步會怎麼走,蠻族會如何應對,
戰局的轉折點又會在哪裡。
後來發生的一切,都和她預料的分毫不差。
我驚奇地問她:「母後,你為什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就像……就像你親身經歷過一樣。」
母後笑了笑,沒有回答。
我卻明白了。
是的,她親身經歷過。
在那些我們誰也不知道的輪回裡,這場仗,她或許已經陪著父皇,「打」過很多次了。
她知道每一個陷阱,每一個關鍵。
隻是這一次,她沒有再提醒父皇。
她要讓他自己去走,自己去闖,自己去面對那些本該由他面對的腥風血雨。
這,才是她真正的懲罰。
也是她給他的,最後的考驗。
冬天過去,春天來臨的時候,戰局終於迎來了轉機。
父皇以身為餌,誘敵深入,在一線天設下埋伏,大破蠻族主力。
捷報傳回京城,舉國歡騰。
所有人都說父皇是天神下凡,用兵如神。
隻有我知道,這一場勝利,來得有多麼驚心動魄。
父皇在捷報的最後,附了一封給母後的私信。
信上沒有多餘的話,隻有三個字,和一朵用血印上去的梅花。
那三個字是:「我沒S。」
母後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
最後,她把信放在燭火上,燒成了灰燼。
「母後?」我不解地看著她。
「元兒,」母後轉過頭,臉色在燭光下顯得有些透明,「去把張院判請來。」
我的心,咯噔一下。
張院判是太醫院的院判,也是一直負責調理母後身體的人。
這麼晚了,母後叫他來做什麼?
一種不祥的預感,在我心頭蔓延。
11
張院判很快就來了。
母後屏退了左右,隻留下我和他。
「娘娘,您……」張院判看著母後的臉色,有些擔憂。
「張院判,」母後開門見山,「我的身體,還能撐多久?」
張院判臉色一白,撲通一聲跪下了:「娘娘!您切不可這麼想!您的身體雖弱,但隻要好生將養……」
「說實話。」母後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張院判的頭埋得更低了,聲音顫抖:「回娘娘……您的身子,早已是油盡燈枯之相。這些年,全靠名貴的藥材吊著一口氣。
若無意外,或可……或可還有一二載。若……若有心結鬱氣……恐怕……」
恐怕,時日無多了。
我呆呆地站在一旁,渾身冰冷。
油盡燈枯……
原來,母後早就知道自己的身體不行了。
「夠了。」母後淡淡地說,「這些年,多謝你了。」
她從手腕上褪下一個成色極好的玉镯,遞了過去。
「這個你收下,以後……出宮去吧,帶著家人,去江南買幾畝田,安穩度日。」
張院判含淚叩首,不敢不從。
他走後,寢殿裡陷入了S一般的寂靜。
我走到母後身邊,
拉著她的手,哭得說不出話來。
母後的手,好涼。
「元兒,別哭。」母後用另一隻手,輕輕擦去我的眼淚,「人固有一S,沒什麼可怕的。」
「可是……可是父皇就要回來了!」我哽咽道,「你答應過他的,隻要他活著回來,你就給他一次機會……」
母後看著我,眼神裡流露出一絲我從未見過的,近乎殘忍的溫柔。
「傻孩子,我確實給了他機會啊。」
「我給他的機會,就是讓他活著。」
「讓他帶著希望,好好地活下去,當一個好皇帝,當一個……好父親。」
我愣住了。
「我若S了,他會痛苦,會悔恨,但他不會倒下。因為他對我有愧,
這份愧疚會支撐著他,讓他把所有的心力,都放在你和這個國家上。」
「可我若活著,卻永遠不原諒他,那才是對他最長久的折磨。他會日日夜夜看著我這個廢人,看著他親手造成的罪孽,在悔恨的深淵裡,永世不得超生。」
「元兒,你說,哪一種,對他更好呢?對這個天下,更好呢?」
我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一直以為,母後是在懲罰父皇。
直到這一刻我才明白,她不是懲罰。
她是成全。
她用自己最後的一點生命,為父皇,為我,為這個大周王朝,鋪好了最後一條路。
她算計了一切,人心,未來,甚至是自己的S亡。
她才是那個,最懂權術,也最懂情愛的人。
隻是她的愛,太深,太重,也太痛了。
父皇不懂。
永遠,都不會懂了。
12
父皇凱旋了。
那一天,長安城萬人空巷,百姓們夾道歡迎他們的英雄。
父皇騎在馬上,身穿鎧甲,威風凜凜。
可他的目光,卻越過歡呼的人群,焦急地望向宮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