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亮之前，我再拖著疲軟的身⼦，默默⾛回鳳儀宮。
二十五歲那年，我終於倦了。
龍榻之上，我求皇上給我⼀個名分。
他抹去我的眼淚，神色平靜：「皇後重舊情，怕是舍不得你，別讓她為難。」
我⽆聲地攥緊床單。
帝後情深，天下皆知。
次日，我敲響了太後宮門，願意代替長公主到邊塞和親。
太後喜出望外：「從今日起，哀家便認你為義⼥，安心待嫁。」
「皇帝，在那傻站著做什麼？還不扶你義妹起來。」
餘光裡，姍姍來遲的皇帝，面⾊鐵⻘。
1.
皇後娘娘的⽉信來了。
鳳儀宮上下一片壓抑的S寂。
連⽤來漱口的茶，
都被娘娘沉著臉打翻。
「這麼燙的茶⽔，是想燙S本宮嗎？」
我悶聲跪下。
埋下身子挪到她腳下，一點點將瓷⽚撿到⼿心。
娘娘月信向來準時。
這次遲了近半月，讓她誤以為自己有孕，暗喜良久。
沒想到最終是空歡喜一場。
當晚，裴行景摩挲著我的脖頸，忽然捏起我的手背：「這裡怎麼留了道口子？」
漫不經⼼的詢問，卻帶了一絲不滿。
裴行景最喜我一雙纖細雪白的手。
他總笑我骨頭小，無論哪裡，一掌便可以握住。
「是皇後教訓你了？」
見我不說話，他慢條斯理地將我換了個姿勢，語氣微涼：「怎麼，對皇後有怨氣？」
心裡一緊，我連忙搖頭：「是奴婢自己不當心，
做刺繡活時弄傷了手指。」
末了，我弱弱地補了句：「與皇後娘娘無關。」
話音落下，青紗帳微微搖晃。
良久，裴行景在耳畔低低響起，帶著纏綿似的警告：「算你識趣。」
「皇後乃中宮國母，不容半點汙蔑。」
2.
我原是鳳儀宮裡做粗活的宮女。
擦拭花盆時，因裴行景無心誇過我一句「手如柔荑」。
被娘娘身邊的姑姑打了一巴掌，趕去後院刷宮女太監們的恭桶。
皇後娘娘出身國公封家。
世代勳貴，鍾鳴鼎食。
娘娘與裴行景青梅竹馬，少年夫妻。
新婚之夜，裴行景曾向她承諾過，嫡長子必由她所出。
後來陸續有妃嫔進宮，裴行景也從不寵幸，六宮形同虛設。
帝後鹣鲽情深，世人稱贊。
唯一的缺憾，便是娘娘的肚子至今還沒有動靜。
日子久了，後宮眾妃蠢蠢欲動，又不敢明面上和娘娘爭寵。
隻能將目光放到娘娘身體不便侍寢的時候。
她們心知裴行景不過二十出頭，正是血氣方剛的年齡。
一素便是七八天，偶爾一個月還能忍，月月如此，他必然會召幸別人。
娘娘知道她們的算計，卻不能在明面上阻止。
日思夜想過後，她隻能親自給裴行景送人。
鳳儀宮一眾宮女中，我既不算亮眼，也不伶俐。
但是父母雙亡，無依無靠，又與娘娘沒有情分。
是一枚好掌控又隨時可以舍棄的棋子。
我不記得是怎麼託著茶杯走過漆黑的宮路。
也不記得低頭入養心殿時，
裴行景似笑非笑的神色。
隻記得一夜過後。
他滿意地注視我蜷縮著的模樣：「你這杯茶，皇後送得很合朕心意。」
3.
今日裴行景不知為何醒得很早。
我躡手躡腳地爬下榻時，被他捏住了手腕。
一轉頭，帝王黑沉的眸子靜靜地注視著我。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就被他拽回了懷中親吻：「昨晚折騰了半宿，又起這麼早，不累嗎？」
聲音帶著餍足過後的沙啞。
我一怔，剛要說話。
又被他不由分說地按入了凌亂錦緞之中。
等我拖著酸軟的身子跑到宮門時。
日頭已經很大了。
今日是適齡宮女出宮的日子。
跟我一起進宮的枝玉早就收拾好了包裹，站在宮門前磨蹭著不肯走。
看到我的身影，她松了口氣，哽咽：「你怎麼才來，我差點就被看門的公公趕出去了！」
我沒說什麼，隻是用力地抱住了她。
枝玉今年剛滿二十五。
她同我一樣十三歲入宮，提心吊膽過了十多年，都向往宮門外的生活。
我們曾商議一起在皇城腳下開個繡品店，賣一些小玩意為生。
我將這些年的積蓄都給了她，就當作繡品店的出資。
枝玉握著我的手，眼睛發紅：「枝月，你明明也到了出宮的年齡，為何出宮名冊上沒有你的名字？是不是皇後娘娘將你漏掉了？」
我用力地扯了扯嘴角，卻擠不出一個笑。
隻能故作輕松地拍了拍她的手：「是我年齡算錯了，我明年才滿二十五，還得再宮裡多留一年。」
「你可要將我們的店好好做，
明年我出宮還要投奔你呢！」
枝玉這才放下心來，又依依不舍地囑咐了我幾句，才迫不及待地走出了宮門。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歡心雀躍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
心一點點沉到了谷底。
枝玉不知道。
我永遠也出不了宮了。
4.
我慢吞吞地往回走。
剛踏入鳳儀宮的門檻，便是劈頭蓋臉一巴掌。
姑姑收回手，一臉慍怒：「賤蹄子！是不是勾著陛下不肯走，才這麼晚回來？」
我閉了閉眼，沒有辯解。
姑姑以我躲懶為由，罰我到正午的太陽底下一直跪著。
殿內，裴行景正在和皇後商討和親事宜，面帶倦色。
「依母後的意思，是要從宮裡尋一位宮女，代替公主出嫁。
」
娘娘憂慮道：「宮女都是正經人家出身，到了年歲出宮嫁人，誰肯去那般地方？」
「若無自願，便尋個辦法使她自願。」
是裴行景冷靜的聲音。
不知道又跪了多久。
我眼前忽然一黑。
剛好倒在了準備離開的裴行景腳下。
視線裡的人隻是冷淡地瞥了我一眼。
而後步伐頓也未頓地直接走了過去。
等我再有意識時，天色已經大亮。
還沒反應過來是什麼時辰，幾個宮女扛起了我，帶到了皇後娘娘面前。
我竭力支撐著身體跪好。
沒想到娘娘溫和地起身，竟然親自扶起了我：「枝月，本宮昨晚思索了一夜，你這樣下去，終究不是個辦法。」
「你已經是皇帝的女人，
出宮是不可能了，太醫侍衛都是有品階的，也看不上你這種殘花敗柳。更何況，本宮還想繼續留你在身邊。」
我一怔，內心浮現出一絲喜悅：「娘娘是想給奴才……」
皇後淡笑著打斷我：「本宮已為你尋了一門好親事，即體面又不必出宮，兩全其美。」
我錯愕地看著她，她微笑著，一字一句地道：「皇帝宮中的徐公公是個老實人，本宮賜你和他做對食，如何？」
恍若一道晴空霹靂蕩開。
徐公公今年已近六十，做我祖父都綽綽有餘。
我跌坐回地上，不可置信地仰著頭。
第一夜給裴行景奉茶歸來後，她明明說過，日後必會給我一個名分。
哪怕是最卑微的官女子或是答應。
隻要能讓我在這個宮裡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便行。
然而娘娘下一句話，更是讓我渾身冰涼：「昨日晚膳，陛下也同意了這門親事。」
4.
再踏入養心殿，是兩日之後。
我忍著窒息感，拼盡全力去討好裴行景。
戰敗的消息傳來後，裴行景的心情一直不好。
這晚，他沉著臉一昧地折騰我。
似乎是要將戰敗和談的恥辱，都發泄在我身上。
我實在是受不住，在寂寂的夜色裡昏了過去。
醒來時，裴行景還沒睡。
他把玩著我的頭發，低笑了一聲：「朕已寵幸你三年有餘，還是這麼沒用。」
我湿漉漉地靠在他胸口。
忍了良久，還是問了出來：「陛下當真……要將我嫁給徐公公嗎？」
裴行景挑眉：「你覺得呢？
」
我一骨碌爬了起來，跪在他面前，哽咽道：「奴才不奢求成為陛下的嫔妃，哪怕做個御前伺候的宮女也是好的。」
「皇後跟朕說了，舍不得你。」
裴行景語調淡淡，沒有一絲猶豫：「她是個念舊情的人，朕不好奪人所愛。」
我癱軟在潮湿的床榻之上。
也是。
他怎麼會為了我一個奴婢，讓皇後為難。
況且，裴行景剛即位三年，大權未穩，太後仍垂簾聽政。
這種時候，他斷不敢得罪封家，更不敢讓太後知道和我苟且這樣的齷齪之事，授人以柄。
良久。
我聽見自己發顫的聲音：「那陛下能否不讓奴才嫁給徐公公？」
裴行景用手指輕輕蹭去我臉上的汗：「徐公公自小照顧朕，有分寸，不會動你分毫。
」
「隻有這樣，才能打消皇後對你的敵意，你在她手下也能好過些，朕也是為你著想。」
好一個為我著想。
我嘴角溢出一抹輕嘲：「這麼說，奴才還真是要感謝陛下了。」
話音落下，空氣冷寂了一瞬。
裴行景掐著我的下巴：「怎麼，不想嫁給徐公公，是有別的喜歡的人了？」
他的眼神越來越冷：「太醫還是侍衛？朕倒要看看，誰敢和朕搶女人。」
我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僵持幾秒，裴行景有些煩躁地松開了我。
「你就老老實實地待在朕的身邊，不拘名分，以後自有你的好處，不比出宮嫁一個平頭百姓強得多？」
說著，他語氣緩和幾分，低頭吻去我的眼淚：「枝月，你就一輩子陪在朕身邊，難道不好嗎？」
我閉了閉眼，
低低地說了聲好。
5.
我又一次走在未亮的宮道中。
昨晚離開時，皇後娘娘在給我準備嫁妝。
隻等天一亮，將我賜給徐公公。
鳳儀宮的門口，我站了許久。
最終也沒有踏進去。
我直接去尋了太後身邊的姑姑。
她聽聞我的來意，又驚又喜，將我帶到了太後身旁。
太後打量著我，慈祥地笑著：「好孩子，你是怎麼知道哀家要選宮女替公主出嫁的？」
我恭敬道：「奴才在皇後娘娘宮中做活時，無意間聽到過娘娘和陛下說過。」
她沉思片刻：「你可知和親意味著什麼？」
我默了一秒。
蠻夷之地，風俗野蠻，兄弟共妻之事屢見不鮮。
別說公主，便是尋常人家的女子，
也沒有願意嫁到那裡去的。
戰敗和親，公主嫁過去不過是玩物。
可我留在宮中，也不過是裴行景和皇後娘娘的玩物。
我不卑不亢地道：「奴婢雖出身微賤，也想為大燕盡力。」
話音落下，太後眼神亮了起來，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好孩子。」
「你既然有這份心，哀家即刻宣旨，昭告天下，認你為義女，即日起安心待嫁。」
「呦，皇帝來了怎麼不通報一聲？」
太後高興地道：「皇帝，還不將你義妹給扶起來？」
餘光裡，裴行景姍姍來遲，正面色鐵青地注視著我。
我平靜地起身，又朝他拜了拜：「見過皇兄。」
他垂在身側的手猛的一縮，不可置信地輕聲重復：「皇，兄？」
太後眼睛一轉，蹙眉：「皇帝是怎麼了？
反應怎麼這麼大？」
她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笑非笑地道：「枝月是皇後宮中的人，莫非皇帝對她有印象？」
我保持磕頭的姿勢不動。
嘴角慢慢溢起一絲嘲諷的笑。
如果裴行景現在承認了寵幸過我的事實。
那太後一定會抓住這個把柄，逼他給我個名分，借此來離間裴行景和封家。
裴行景即位不滿三年，外有匈奴，內有太後幹政，還不敢得罪封家。
他一定不會承認。
沉寂良久。
頭頂傳來一聲似有似無的輕笑：「朕隻是訝異於皇後宮中，竟有如此忠義的女子。」
頓了一秒，他彎腰扶我起來：「皇妹大義，朕自愧弗如。」
那張俊朗的臉上是一片溫和。
隻是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
捏著我手腕的那隻手，
卻用力得讓我發痛。
6.
我就此在太後宮中住下。
長公主覺得愧對我，便將我接到了她殿裡，同吃同住，衣食住行，都與她一樣。
她生在深宮之中，友人不多。
漸漸的，倒與我熟絡起來。
夜裡臥於床上，拉著我聊一些閨閣瑣事。
三日後，和親的旨意昭告天下。
我成了先帝南巡時流落在外的瓊華長公主，記在了太後名下，位同嫡出，遠嫁和親。
和親前夜的宮宴上，皇後坐在裴行景身旁，看向我時的神色陰沉至極。
幾欲開口對我的身世譏諷，卻都被太後笑著懟了回去。
太後出身清河沈氏，亦是名門望族，與封國公家分庭抗禮。
裴行景登上皇位後，兩家更是勢同水火。
這次與匈奴作戰，
便是封家那位素有將才的嫡長子領兵。
封胥十三歲上戰場，至今已近十年。
期間戰功赫赫，是名滿天下的少年將軍。
可惜一朝戰敗，給大燕蒙羞。
就連他本人，也在戰場上生S未卜。
皇後臉上無光，借口身體不適，早早地離了席。
隻有裴行景遊刃有餘地與近臣談笑飲酒。
目光時不時觸及我，帶著凜然的寒意。
依舊是那種看獵物的眼神，看得我心底發寒。
果然，宴席散後，我在回宮的路上被人不動聲色地捂住口鼻。
再恢復視線時，我已經身處龍榻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