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清白是個什麼東西,哪裡值得稱道?顧長熹是有福之女,既有福,無論在哪裡,都是有福的。」
蕭承的眼神平靜而深邃,笑道:「你該不會是舍不得她吧?」
蕭既明錯開我目光,嗤笑道:「陛下多慮了,不過是怕陛下被這狐媚子迷了心竅罷了。」
「顧長熹,流言蜚語沒那麼容易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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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行走到宮道時,我才明白蕭既明話裡的意思。
當我跟在陛下身後有些距離時,眾人向我投來了異樣的目光。
他們在背地裡譏諷我:「真不要臉,勾引了王爺還想勾引陛下。」
「這樣的娼婦,當真是丟了我們女子的臉面。」
「聽說當年她求婚不成,
還給王爺下迷藥,若不是王爺端正守禮,怕早就著了她的道了。」
……
這樣的聲音,絡繹不絕。
我明白這是蕭既明的精心安排,想以此脅迫我求他,讓陛下厭棄我。
也許是我的步子慢了些,蕭承停下了腳步,看了看我,神色不明。
我收斂心神,識趣地跟上。
不知不覺便到了臨華殿。
一進去,侍從便抱著一大摞書卷進來。
還未等我明白何意,蕭承便指著那些它們:「這些需得盡數默出來。」
「陛下,這……」我面露難色,「可否……」
「若你想你顧家平安無恙的話,必得做到。」
我驚喜地點點頭,
雖然我不愛看書,但若這是救我顧家的唯一出路,無論如何,我都會拼命一試。
語畢,蕭承離開了。
整個殿堂空蕩蕩的,隻剩下我與兩個侍女。
翻開第一本時,我隻覺枯燥,適才那些難聽的話,也總是不自覺回蕩在我耳邊。
慢慢地,我腦海逐漸被書中的內容佔據,譬如:
莊子的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劉義慶的我與我周旋久,寧做我。
再是範仲淹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還有,蘇軾的與誰同坐,明月,清風,我。
而後我不禁越來越投入,雖是帶有目的的看書,卻又不全是為了目的。
不知不覺便到了子時。
侍女叮囑我明日再看,讓我早些歇息。
可我深知時間便是生命,
一刻也不能耽擱。
直到蕭承來了,我不得不花費與看書不相關的時間,起身拜見。
免禮後,我再次回到書桌旁。
「顧長熹,你可是不想知道你爹爹如何了?」
陛下這樣說,定是派人查看了爹爹的近況。
我合上手裡的書,快速湊到陛下身旁。
不經意間發現陛下的眸子如水墨畫一般,又如寒夜星空,比蕭既明的好看許多。
見我眼中滿是期盼,他輕咳道:「這是你爹爹寫給你的書信。」
我大喜過望,連行謝禮也忘了。
隻顧著翻開書信,連陛下離開也沒有發覺。
信中爹爹隻字未提他在牢獄中的情況,字裡行間全是對我的關懷。
他勸我莫要心急,更不要做傻事。
陛下是明君,定會明察秋毫。
最後落款是:愛女熹兒安。
我眼眶中的淚水最終沒有忍住,滴答滴答落在書信上。
爹爹年紀大了,牢獄那樣潮湿陰暗的地方,想必定然不好過。
可他卻從未提起半個字。
愛子之心,純然肺腑。
所以我一定不能讓他們有事,不能讓顧府有事。
那之後,我比從前更加勤奮了。
隻待三日之期到後,能滿足陛下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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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間陛下再沒來過。
再次見面,是需要我兌現諾言的時候。
我將那些書一一放好,心裡很是緊張。
不料陛下來時,卻並未問我看得如何。
眼中是我從未看到過的難過。
我鼓起勇氣問他,是否是蕭既明鼓動朝臣對他施壓了。
「都是我的錯,陛下。」
「與你無關,」蕭承聲音低沉而有力,「朕也有私心。」
我不明白他此話何意,正欲開口時,陛下將目光落到我身上,良久後開口。
「就這幾天,蕭既明已經送了十回信了。」
我心中一陣慌亂。
雖說陛下賢明聖德,但架不住有人三人成虎。
那些書信,蕭既明定是故意的。
可是以陛下的聰明才智,他應該能看出來,蕭既明是故意的呀。
也知道,那些書信,不看是最好的。
我正思索蕭既明寫了些什麼,好見招拆招時,蕭承開了口。
「他寫了你們的八年,每年三萬餘字,」陛下有些傷神,又有些失落,「朕看完了。」
看完了?
三十多萬字?
他看完了?
是每日的奏折不夠批?還是他日子過得太清闲?
但我是不敢問的。
隻試探性地問他看這些做什麼。
隻要不影響我救顧家,其餘是什麼,並不是那麼重要。
陛下眼簾浮動,仿佛透過眼前的我,看到遙遠的過去。
看到了從前的我。
那個行到中庭數花朵,蜻蜓飛上玉搔頭的小姑娘,竟為他做了那麼多。
為讓蕭既明感受到我的真心,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親自為他下廚。
即便是這樣,蕭既明卻依舊不信我的真心,覺得不過是一時興起。
他掀翻了一桌子的菜,讓我別試圖用這些小恩小惠得到他的青睞。
我隻默默收拾起一地狼藉。
整整五年。
我突然覺得嗓子有些幹,
什麼也說不出來。
似乎蕭承也沒想著讓我說。
嗓音宛如青溪長流。
「從他那些信裡,朕沒覺得他愛你,隻覺得他需要你,依賴你,離不開你。」
「但你要記住,他愛不愛你不要緊,要緊的是有愛你的人,譬如你的雙親,你顧家從小照顧你到大的乳母,還有……還有很多人。」
「他不值得你這樣卑微!」
我點點頭,多日在人前偽裝的堅強,突然崩塌了。
眼淚止也止不住。
陛下為我拭去眼淚,將我摟在懷裡,一遍遍在我耳邊說著「我值得」之類的話。
我松了一口氣。
哭著問蕭承。
如果我默不出那些書的話,還能重查我顧府的案子嗎?
他沒回答,
許久後將那些書信交到我手裡。
我起身,毫不猶豫地燒掉了。
「你真的舍得?」
若換成從前,蕭既明肯費這麼多心思寫下這些,我還會認為他是在意我的,可如今,我隻想忘記從前。
我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長熹,你若是重來一回,你可會後悔向朕求救?」
「你向朕求救了,便隻能是朕的人了。」
我沒來由地一陣心酸,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劇烈的疼痛。
但當下,依舊選擇聽從自己的內心。
「陛下,世上沒有後悔藥。」
陛下明白了我的意思。
喉結輕輕滾動。
此刻恍若他不是那高高在上的皇帝,而隻是向意中人表白後抱得美人歸的少年郎。
他將我打橫抱起,
溫柔地放在榻上。
笑意從嘴角攀升,柔聲喚我小名。
「熹兒……熹兒……」
8
翌日清晨,我醒來時,陛下早已不在我身旁。
侍女告訴我,若我想家了,可隨時出宮。
還說我爹爹的案件,目前已交給大理寺處理。
我心甚悅。
馬不停蹄地出了宮。
離開家的這些日子,連家中的一草一木,我都甚是想念。
推開門,映入眼簾的是顧府滿院的雜草。
想到父親不久便能從牢獄中出來,我心中的陰霾瞬間散去。
不料前腳剛邁進屋子,耳畔便傳來了蕭既明的聲音。
他嘴角輕揚,告訴我不日顧府便可洗刷冤屈,
恢復如初。
我轉過身,躬身行禮。
「多謝王爺!」
可他卻不高興,怒氣衝衝地到了我面前。
「你們顧府,終究是沒什麼損失。」
我沒與之爭辯,謝過後便誠懇地請他離開。
不似從前那般總賴著他,趁機與他多待些時刻。
蕭既明語氣軟和下來,眼神裡帶著一絲請求。
少了些高高在上。
讓我不要再鬧脾氣,聽他說完。
「本王答應娶你為妻了。」
在親眼目睹我並未有意想中的喜悅時,有些急切地開了口。
「你知道本王的難處,魏如歌她不是一般的女子,她的身後是成千上萬誓S效忠前朝的能人將士。」
「娶了她,便是將他們收入麾下,於本王百利而無一害,對本王有利,
難道你不替本王高興嗎?」
「若本王有朝一日成為皇帝,你便是皇後。」
語畢,他將一枚木梳從手中拿出來。
我認得出,那是從前我纏著他陪我上山禮佛時,僧人笑著讓他買給心上人的那把。
之所以印象深刻,一是因為那木梳上刻著一對鴛鴦,二是因為蕭既明當日拒絕時十分不耐。
「你何時也與那些小家子氣的女子一般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時我向他討要木梳,其實是想問問他何時與我成親。
但他沒有予我回答,反而當著眾人的面斥責我沒有半分女兒家的矜持。
那日後,不論我走到哪裡,都有人低聲嘲笑,笑我為了攀上攝政王,連臉也不要了。
見我不接,蕭既明上前一步欲強塞給我。
心卻像是被鋼針刺到似的,
伸出來的手也止不住顫抖。
「適才同你說這樣多,便是讓你明白,你在我心裡比魏如歌重要,也會是我唯一的妻子。」
「難道你還有什麼顧慮嗎?」
我搖搖頭,解釋不接她的木梳,不是為了試探他的底線。
也不是為了聽他有多麼愛我。
隻是因為,不愛他了。
蕭既明的臉瞬間白了,緊緊抓住我的手,問我是不是故意說的氣話。
我掙脫不開時,蕭承來了。
「蕭既明,你這是做什麼?」
蕭既明看著那張他無論何時都喜歡不起來的臉,此刻更恨了。
「我還沒有與陛下熟到什麼都要告訴你的程度吧。」
我主動牽起蕭承的手,拉著他進屋。
良久後。
「啪。」
我聽到木梳掉落在地的聲音。
蕭既明整個人失魂落魄的,指節處有一圈圈的紅痕。
我提醒他東西掉了。
他頓了頓,整個人沒有生氣,強撐著精神開口。
「掉了便掉了吧,不過是個物件罷了。」
「但你會後悔的。」
9
蕭既明離開了。
後來,我顧家得以無罪釋放。
爹爹出獄後,斥責我明不明白入宮意味著什麼。
但是我從未後悔過。
即便這時光倒流,我依舊會這樣選擇。
爹爹解釋他並非是責怪我,不求我聞達於天下,隻求我健康快樂地過完此生。
「爹爹,女兒知道分寸的。」
「若我不執著於名利,不執著於陛下的獨寵,這日子,便可以過得順遂。」
爹爹沒有反駁,
我們也比從前更珍惜現在的時光。
每日闲暇時逛街,做自己喜歡的事。
直到某日我們在集市上聽到魏如歌前日被抓,第二日便S於牢獄之中的消息。
所有人都說,是陛下賜的毒酒。
S狀慘烈,難以言表。
我沒有繼續問下去。
隻是感到莫名心寒。
不知魏如歌S前,可有見到蕭既明的最後一面,是否知道她以為的稻草,從始至終隻將她視作棋子。
但若不是她將其視作救命稻草,也許她根本不會S。
幾日後,陛下遇刺,昏迷不醒,危在旦夕的消息不脛而走。
我準備進宮面見陛下,不料在出府時再次遇到蕭既明。
「長熹,魏如歌已經不在了,再也不能影響你與本王了。」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蕭既明略有些黯然。
「你這樣利用她,心裡當真一點愧疚也沒有嗎?」
蕭既明上前一步,語氣裡逐漸滿是偏執。
「你曾對本王說過,會一直愛本王,難道你要食言嗎?」
他的腦海中突然閃過從前的畫面。
那時新帝繼位,自己備受嘲笑與冷落,還不慎感染了瘟疫。
所有人對他都敬而遠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