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那本《神農遺篇》,你從何處得來?」
我心裡一緊,面上不動聲色:「是民女外祖家留下的舊書,民女也不知其價值,隻是見其古老,便獻了上去,沒想到竟能入陛下眼。」
這話半真半假,書確實是外祖家的,但我深知其價值。
他又沉默了。
夜風吹過,帶著寒意。
我跪得太久,腿腳還有些發軟,忍不住輕輕晃了一下。
他幾乎立刻注意到了。
「進去吧。」他調轉馬頭,聲音似乎比剛才沉了幾分,「夜裡風涼。」
「是。殿下……慢走。」我屈膝行禮,然後轉身,扶著門框,慢慢走進莊子。
身後,馬蹄聲卻沒有立刻響起。
我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我背上,直到我走進內院,才聽見馬蹄聲遠去。
26
回到廂房,春曉趕緊端來熱水給我敷膝蓋。
看到我膝蓋上大片的青紫,她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小姐……陛下怎麼……」
「沒事了。」我拍拍她的手,勉強笑了笑,「都過去了。」
泡了個熱水澡,身體才暖和過來。
但心裡卻亂糟糟的。
皇帝最後的試探,太子突然的出現,還有他扶我那一下……
這一切都像一團迷霧。
夜深人靜。
我吹熄了燈,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
窗外月光如水。
忽然,極輕微的一聲「咔噠」。
像是瓦片被碰了一下。
我瞬間屏住呼吸,心髒收緊。
有人!
我悄悄摸向枕下的簪子,一動不動地裝睡。
窗戶被無聲無息地推開一道縫。
一道黑影敏捷地翻了進來,落地無聲。
熟悉的冷冽沉香,若有若無地飄來。
是蕭玦。
他來幹什麼?
我閉著眼,努力讓呼吸平穩,手心卻攥出了汗。
他走到床邊,停下。
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隻有我似乎平穩的呼吸聲,和他極輕的呼吸聲。
他站了很久。
久到我幾乎要裝不下去。
忽然,他極輕地嘆了口氣。
幾乎低不可聞。
然後,一件帶著體溫的東西,輕輕蓋在了我的被子上。
是……他的披風?
和那天晚上一樣。
接著,一個冰涼的小瓷瓶被輕輕放在了我的枕邊。
是傷藥。
他又站了一會兒。
我感覺到他似乎抬起了手,懸在我臉頰上方,最終卻還是收了回去。
「好好休息。」
他用極低的氣音說了四個字,然後轉身,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離開,輕輕合上了窗戶。
我猛地睜開眼,坐起身。
月光下,那件玄色披風靜靜地躺在被子上,散發著獨屬於他的冷香。
枕邊的小瓷瓶,觸手微涼。
我心裡像是被什ṭũ⁽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酸澀又脹痛。
他深夜冒險前來,就為了送一件披風和一瓶傷藥?
他……
我抱著那件披風,久久無言。
27
第二天,我眼下帶著淡淡的烏青。
春曉看到我床上的披風和藥瓶,嚇了一跳:「小姐,這……」
「收起來。」我打斷她,語氣平靜,「別讓任何人看見。」
「是。」春曉不敢多問,趕緊將東西藏好。
一整天,我都有些心神不寧。
他總是這樣,突如其來,又消失不見。
像一陣抓不住的風。
傍晚,我鬼使神差地又去了後山梅林。
梅花早已落盡,隻剩下蒼翠的枝葉。
我站在那時常「偶遇」他的地方,
看著天邊晚霞,有些出神。
「在等我?」
低沉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我嚇了一跳,猛地回頭。
蕭玦不知何時來了,站在幾步開外。
穿著一身墨色常服,神情有些疲憊,眼神卻深邃。
他居然真的來了?
「殿下。」我壓下心頭悸動,依禮福身。
「傷……好些了?」他走近幾步,目光落在我膝蓋的位置。
「謝殿下關心,好多了。」我低下頭。
「嗯。」他應了一聲,走到我身邊,與我一同看著遠處的落日。
兩人一時無話。
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和緊繃。
「漕運案……」我忍不住開口,打破沉默,「後續如何了?
」
「父皇雷霆手段,清理了一批蛀蟲。」他語氣平淡,「二皇子那邊,折了幾個得力手下,暫時會安分一段時間。」
「那就好。」我輕輕松了口氣。
「這次,多虧了你。」他忽然轉頭看我,目光復雜,「若非你看出那些破綻,恐怕沒那麼容易脫身。」
「民女隻是僥幸……」
「不必妄自菲薄。」他打斷我,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你的能力,本王很清楚。」
我心跳漏了一拍,不敢接話。
他又轉回頭去看落日,側臉在夕陽餘暉下顯得有些柔和。
「以後……不要再做這種冒險的事。」他聲音低沉下來,「父皇面前,不是每次都能如此僥幸。」
我怔了怔,他是……在擔心我?
「民女……當時沒想那麼多。」我輕聲道。
「沒想那麼多?」他哼了一聲,帶著點嘲諷,又有點別的意味,「就敢往御前衝?沈清婉,你的膽子,比本王想的還要大。」
我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帶。
「罷了。」他似乎無奈,「總之,此事已了。你……安心待在莊子裡,暫時不要回京。」
「是。」
又是一陣沉默。
夕陽漸漸沉入山巒。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幾乎ṭũₛ隨風散去:「那天晚上……謝謝。」
我猛地抬頭看他。
他卻已經轉過身,大步朝外走去。
「天色晚了,回去吧。」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
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謝謝?
謝我為他冒險?
還是謝我……別的?
這個男人,心思深沉得像海。
我似乎觸碰到了一點真實的他,卻又好像離他更遠了。
但至少,我能感覺到,他對我,已不僅僅是利用和試探。
有些東西,在悄然改變。
28
這夜,我睡得極不安穩。
夢中又是破廟那雙骯髒的手,和沈薇薇悽厲的尖叫。
猛地驚醒,心跳如鼓。
窗外月光慘白,樹影搖曳,如同鬼魅。
不對勁。
太安靜了。
連蟲鳴聲都沒有。
我悄悄起身,摸到枕下的簪子,赤腳走到窗邊,透過縫隙往外看。
院子裡空無一人。
守夜的婆子呢?
冷汗瞬間浸湿了後背。
就在這時,幾聲極輕微的悶響,像是重物倒地。
緊接著,幾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翻過院牆,落地無聲,直撲我的廂房!
S手!
我心髒驟縮,想也沒想,猛地將窗邊的花盆推倒在地!
「哐當」一聲脆響,在S寂的夜裡格外刺耳!
「在那邊!」門外響起低喝!
房門被猛地踹開!
寒光一閃,一把鋼刀直劈向我剛才站立的位置!
我早已滾到床下,心髒快要跳出胸腔。
「搜!不留活口!」S手的聲音冰冷無情。
腳步聲逼近床鋪。
我攥緊簪子,絕望地閉上眼。
完了。
就在此時——
「咻!咻咻!」
凌厲的破空聲驟然響起!
幾聲悶哼,伴隨著重物倒地的聲音。
「保護姑娘!」
是季先生的聲音!
外面瞬間響起激烈的打鬥聲,刀劍碰撞,不絕於耳。
我趴在床底,瑟瑟發抖,不敢出聲。
打鬥聲很快平息下去。
腳步聲快速靠近。
「姑娘?沈姑娘?您沒事吧?」是季先生焦急的聲音。
我顫抖著,不敢回答。
「清婉!」
蕭玦的身影猛地衝了進來,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急促和……恐慌?
他一身夜行衣染著暗色,像是匆忙趕來,臉上甚至帶著來不及擦去的血跡。
他目光瘋狂地在屋內掃視,看到倒在地上的S手屍體,看到空無一人的床鋪,臉色瞬間蒼白。
「清婉!」他聲音嘶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在哪兒?」
我從未聽過他這樣的聲音。
「殿……殿下……」我哆哆嗦嗦地從床底發出一點聲音。
他猛地蹲下身,對上我從床底縫隙露出的、驚恐萬分的眼睛。
那一瞬間,他眼中的恐慌驟然褪去,化為一種極度緊繃後的松懈,甚至……泛起一絲紅暈。
他幾乎是用搶的,一把將我從床底拖了出來,緊緊攥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嚇人。
「你……」他上下下地打量我,聲音依舊發緊,
「傷到沒有?」
我驚魂未定,隻會搖頭,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他看到我完好無損,似乎才徹底松了口氣,但攥著我的手依舊沒有松開,反而更用力了。
「沒事了。」他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沙啞,「別怕。」
他抬手,似乎想擦我的眼淚,動作卻有些僵硬笨拙。
指尖碰到我的臉頰,帶著夜風的涼意和一絲血腥氣。
我渾身一顫。
他也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收回了手。
29
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而緊繃。
季先生和其他侍衛默契地退了出去,並關上了房門。
房間裡隻剩下我們兩人,還有滿地的狼藉和血腥味。
燭火搖曳,映照著他稜角分明的側臉,和他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驚惶與後怕。
他就這樣看著我,眼神復雜得讓我看不懂。
有怒意,有關切,有失而復得的慶幸,還有一種……幾乎要壓抑不住的、洶湧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