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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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進來吧。」我放下筆,整理了一下衣裙。


 


來的是一位錦衣公子,氣質溫潤,身後跟著幾個隨從。


 


不是太子。


 


卻也是……太子的心腹謀士,季先生!


 


前世我曾遠遠見過他一次。


 


我心中了然,太子果然時刻關注著我這裡的動靜。


 


我裝作不認識,依禮相見。


 


季先生談吐風趣,學識淵博,不經意間聊起京中趣聞,又「無意」間感嘆了一句:「近日戶部為江南漕糧賬目之事焦頭爛額,幾位主事大人日夜核對,真是辛苦。」


 


我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滯。


 


他果然是來送消息的!


 


太子不方便直接見我,便用這種方式提點我。


 


我垂下眼睫,輕聲接話:「賬目核對,最重原始憑證和往來印記。

若是庫房一級的籤收單據出了問題,恐怕……要從源頭查起才好吧?」


 


季先生喝茶的動作微微一頓,看向我的目光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和探究。


 


他笑了笑:「小姐高見。可惜,有些原始單據,路途遙遠,隻怕一時難以取到。」


 


「事關重大,八百裡加急,也不過幾日路程。」我抬眼,看向他,「比起賬目不清的彌天大禍,這點辛苦,算不得什麼。關鍵是……要快,要趕在塵埃落定之前。」


 


季先生臉上的笑容淡去,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他放下茶盞,起身,對我鄭重一揖:「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多謝……姑娘指點。」


 


我側身避過:「先生謬贊了,小女子胡言亂語罷了。」


 


季先生深深看了我一眼,

沒再多說,告辭離去。


 


我知道,我的話,他會原封不動地帶給太子。


 


這一次,我不會隻等他給予。


 


我要讓他看到,我有資格,與他合作。


 


17


 


季先生走後第三天,莊子的寧靜被打破了。


 


夜色濃重,我正準備歇下,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微的落地聲。


 


沒等我驚呼,一道黑影迅捷地翻窗而入,帶著夜風的涼意和一絲凜冽的沉香。


 


燭光搖曳,映出來人冷峻的眉眼。


 


是蕭玦。


 


他穿著一身夜行衣,身姿挺拔,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牢牢鎖定了我。


 


我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強作鎮定,拉緊寢衣:「殿下?您這是……」


 


他一步步逼近,氣場迫人,將我困在床榻和他之間。


 


「你到底是誰?」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不容置疑的審問意味,「一個深閨女子,如何懂得漕運賬目的關竅?如何知道要查庫房原始單據?」


 


他的眼神太銳利,幾乎要刺穿我偽裝的皮囊。


 


來了。


 


果然來了。


 


我心髒狂跳,手心冒汗。


 


但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慌。


 


我垂下眼睫,肩膀微微發抖,像是被他的突然出現和逼問嚇到了。


 


「民女……民女不知殿下在說什麼……」聲音帶著哭腔。


 


「不知?」他冷笑,手指抬起我的下巴,力道不重,卻帶著威脅,「需要本王提醒你,前天下午,你對季先生說了什麼嗎?」


 


我被迫仰頭看著他,眼圈瞬間就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殿下……民女……民女隻是胡說的……」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委屈又後怕。


 


「父親……父親以前在戶部當過差,有時在家與幕僚談論公務,民女……民女偶爾聽到幾句……那天那位先生提起賬目,民女就……就突然想起似乎聽父親說過類似的話……就……就順口說了……」


 


我越說越小聲,眼淚啪嗒掉下來,砸在他手背上。


 


「民女不知道那是朝廷大事……民女是不是說錯話了?

殿下……求殿下恕罪……」


 


我哭得梨花帶雨,身體因為恐懼微微顫抖。


 


他盯著我,眼神深邃,似乎在判斷我話裡的真假。


 


父親沈翰確實在戶部待過很短一段時間,也確實喜歡在家談論公務顯示自己能幹。


 


這都是真的。


 


至於他有沒有說過漕運賬目的事……太子斷不會去找父親求證。


 


沉默在房間裡蔓延,隻有我低低的啜泣聲。


 


他掐著我下巴的手指微微松了些力道。


 


「隻是聽說?」他語氣依舊懷疑。


 


「真的隻是聽說……」我淚眼朦朧地看著他,豁出去般補充道,「殿下若是不信……可以……可以去查……父親書房裡,

或許還有他當年留下的些舊文書筆記……民女……民女真的不懂那些……」


 


我把自己塑造成一個恰好有點小聰明、記性好、又膽小怕事的閨閣女子。


 


他看了我許久久。


 


久到我以為快要蒙混不過去時,他忽然松開了手。


 


「最好如此。」他聲音聽不出情緒,「收起你的小聰明。有些事,知道多了,S得快。」


 


我立刻低下頭,瑟縮道:「民女不敢……民女什麼都不知道……」


 


他冷哼一聲,卻沒立刻離開。


 


目光掃過我因為緊張而攥緊的手,還有微微敞開的寢衣領口。


 


他忽然解下自己的黑色披風,

扔到我身上,蓋住了那些乍現的春光。


 


動作有些粗魯,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


 


「夜裡涼,蓋好。」


 


說完,他轉身,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裡。


 


我抱著還殘留著他體溫和沉香氣息的披風,癱軟在床榻上,後背全是冷汗。


 


總算……暫時糊弄過去了。


 


18


 


自那晚之後,太子似乎並沒有完全放心我。


 


但他來的方式,變得「正經」了許多。


 


有時是莊子附近的「巧遇」。


 


他騎馬,我「恰好」在莊外散步。


 


「殿下。」我依禮回避。


 


他卻勒住馬韁,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這莊子景致倒別致。」


 


「殿下謬贊。」


 


「聽聞莊後有一片梅林,

花開得正好?」


 


我心頭微動,垂首道:「是。殿下若有雅興,民女可喚莊頭為殿下引路。」


 


他卻不接話,反而問:「你平日都做些什麼?」


 


「無非是看看書,寫寫字,做些女紅。」我答得謹慎。


 


「看什麼書?」


 


「……《女誡》、《列女傳》。」我故意挑最規矩的說。


 


他嗤笑一聲,顯然不信:「是嗎?」


 


頓了頓,他忽然道:「江北春旱,糧價飛漲,若依你之見,當如何緩解?」


 


我心中一驚。


 


這是......又來試探?


 


我斟酌著詞句,低眉順眼:「此等朝廷大事,民女不敢妄議。」


 


「本王準你議。」


 


我沉默片刻,才輕聲道:「民女愚見……開源,

節流。就近調撥周邊糧倉平抑糧價,嚴懲囤積居奇之輩,此為節流。鼓勵商人從江南販糧北上,給予稅賦優惠,甚至可由朝廷部分擔保,此為開源。再者……春旱影響春耕,當提前預備糧種,並興修水利,以保秋收。」


 


我說得很慢,盡量顯得像是臨時想的,磕磕絆絆。


 


他坐在馬上,靜靜聽著,目光落在我低垂的睫毛上。


 


我說完,好一會兒,他沒說話。


 


風吹過,帶來梅林的冷香。


 


「稅賦優惠,具體幾何?朝廷擔保,如何操作?興修水利,錢從何來?」他突然一連串發問。


 


我:「……」


 


這是考較上癮了?


 


我隻好硬著頭皮,盡量用最淺顯直白的話,說了幾條粗略的想法。


 


核心就一個:讓利給商人,

調動他們的積極性,官府做好監管和引導。


 


我說完,偷偷抬眼看他。


 


他正看著我,眼神裡沒了之前的審視和冰冷,反而帶著一絲……興味?


 


「看來沈翰的書房,倒是藏了不少好東西。」他語氣聽不出是褒是貶。


 


我趕緊低頭:「民女胡言亂語……」


 


「雖是胡言,倒也有幾分歪理。」他調轉馬頭,「明日此時,本王要聽水利條陳。」


 


說完,一揚馬鞭,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有點懵。


 


水利條陳?


 


19


 


他似乎是認真的。


 


之後幾次「偶遇」,他總會拋出一些問題。


 


有時是吏治,有時是民生,甚至有時是邊關軍務。


 


問題一個比一個刁鑽。


 


我開始還小心翼翼,藏著掖著。


 


後來發現,他並不真的期待我能給出多完美的答案,他似乎更享受……


 


我思考的過程,和我偶爾蹦出的那些與當下世俗觀念不同的「歪理」。


 


比如我說「女子亦可經營田產,管理鋪面,未必就比男子差」。


 


比如我說「邊境互市,利大於弊,關鍵在於嚴格管理」。


 


比如我說「讀書不應隻讀聖賢書,農桑、水利、算學,皆是有用之學」。


 


每次我說這些,他總會用那種探究的、帶著一絲驚奇的目光看著我。


 


然後淡淡點評一句:「驚世駭俗。」


 


但下次,他依舊會來問。


 


我們之間,形成了一種古怪的默契。


 


他不再動不動懷疑我的身份,

但看我的眼神,越來越復雜。


 


有時是欣賞,有時是疑惑,有時……是一種我看不懂的深沉。


 


我能感覺到,他對我,不一樣了。


 


不再是那個需要被清理的麻煩。


 


而是一個……


 


讓他覺得有趣、甚至有些期待的……合作伙伴?


 


或許,更多一點。


 


這天,他又來了梅林。


 


我正看著枝頭一朵含苞待放的紅梅出神。


 


「想什麼?」他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我回過神,行禮:「殿下。」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常服,少了幾分凌厲,多了幾分清貴。


 


「沒什麼,隻是覺得這梅花,凌寒獨自開,很有風骨。」我輕聲說。


 


他順著我的目光看去,淡淡道:「世人皆贊梅之風骨,卻不知其扎根冰雪,汲取養分,方能綻放。空有風骨,不過是枯枝罷了。」


 


我心中微微一動。


 


他是在說梅,還是在說我?


 


或者說……他自己?


 


我轉頭看他。


 


他也正看著我。


 


目光相觸。


 


他忽然開口:「留在莊子裡,委屈嗎?」


 


我怔了怔,搖頭:「不委屈。這裡很清淨。」


 


「不想回京?」


 


「暫時不想。」


 


「也好。」他移開目光,看向遠處的山巒,「京城……快下雨了。避一避,也好。」


 


我知道,他指的是二皇子那邊的風波。


 


看來,

我之前的提點,他聽進去了,並且已經有了應對。


 


甚至,可能已經開始反擊。


 


「殿下……」我遲疑了一下,「萬事小心。」


 


他聞言,倏地轉頭看我,眸色深沉。


 


半晌,他極輕地笑了一下。


 


「擔心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20


 


梅林的花開了又謝,莊子裡安靜得隻剩下風聲。


 


那個人不再出現。


 


我讓春曉去打聽,她也隻探聽到京城似乎出了些事,風聲很緊,具體如何卻說不清。


 


心裡莫名有些空落落,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他那樣的人,怎麼會輕易失信?


 


說好要聽水利條陳的……


 


又過了幾日,

季先生來了。


 


他臉色凝重,沒了往日的從容。


 


「姑娘。」他屏退左右,開口便是一道驚雷,「殿下被皇上下令,禁足東宮了。」


 


我手中的茶盞「哐當」一聲落在桌上,茶水濺湿了裙擺。


 


「為何?」


 


「漕運案。」季先生壓低了聲音,「二皇子那邊不知從哪弄來了一份『鐵證』,直指殿下插手漕運,貪墨巨款,中飽私囊。陛下震怒。」


 


我的心沉了下去。


 


還是發生了!


 


甚至比我前世知道的更嚴重!


 


「那份證據……」


 


「做得幾乎天衣無縫。」季先生眉頭緊鎖,「關鍵人證要麼S了,要麼失蹤了。賬目往來……幾乎都能對上。殿下雖已盡力周旋,但……形勢不利。


 


「殿下……可有話讓先生帶給我?」我抱著最後一絲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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