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摔倒在地。
獎狀飄落,那兩個洞像兩隻嘲諷的眼睛。
堂哥卻先大聲哭鬧起來,說我打他。
爸爸聞聲出來,看了一眼哭鬧的堂哥和地上破損的獎狀,什麼都沒問,隻是皺著眉把我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以後拿了獎狀就藏起來,別拿出來顯擺,免得你堂哥看見傷心,知道嗎?」
我憋著眼淚,怕他再打我,隻能點了點頭。
晚上,我悄悄問媽媽:「媽,為什麼爸爸隻喜歡堂哥?」
媽媽嘆口氣,摟著我說:「虹虹啊,你還小,不懂。咱們家窮,你大伯有錢,咱們以後是要依靠著你大伯家的。你得聽話,跟媽一條心。」
我更加奇怪:「那為什麼每年過年,都是你們給堂哥一千塊的壓歲錢,大伯母隻給我十塊的紅包呢?
」
媽媽的表情僵了一下,隨即輕拍我的背:「一家人計較這些幹什麼?眼光要放長遠點,咱們家這些投資,以後是不會虧的。」
那一刻,我看著媽媽看似精明實則麻木的臉,第一次清晰地覺得:媽媽好傻。
我把每年那十塊錢壓歲錢,偷偷存了起來。
十歲那年,我終於存夠了五十塊巨款。
我把它們仔細地疊好,放進抽屜最深處一個舊的鐵盒裡。
那個鐵盒原本是個很漂亮的文具盒,是我數學競賽得的獎品,中間還有一層機關。
可惜後來被堂哥搶去玩,摔壞了搭扣,不能裝文具了,我就用它來做我的「存錢罐」。
我以為我藏得很好。
直到有一天放學回家,我看見堂哥章家耀正肆無忌憚地翻我的抽屜!
那個鐵盒被他拿在手裡,
他已經打開了它,正要把裡面所有的錢——我那存了好幾年的五十塊錢——往自己兜裡塞!
「你幹什麼!別動我的錢!」
我尖叫著衝上去,和他廝打起來。
堂哥那年 13 歲,比我高一個頭,也比我壯實得多。
他輕易地制住我,把我推開。
情急之下,我抓住他的胳膊,張嘴狠狠咬了下去!
堂哥立刻發出S豬般的嚎叫。
爸爸和媽媽衝了進來。
爸爸像拎小雞一樣把我拎起來,眼睛瞪得巨大,汙言穢語劈頭蓋臉地罵下來:「你個賤丫頭片子,你吃了雄心豹子膽了?竟然敢咬你哥?!真是個天生的賤種!」
他邊罵,邊左右開弓,連著扇了我七八個巴掌。
我的臉瞬間腫起來,
耳朵裡嗡嗡作響。
我連哭都不敢。
媽媽等了十幾分鍾,等爸爸打累了罵累了,才過來把我護在懷裡,卻用責備的語氣說:「虹虹!你怎麼這麼不懂事!堂哥是疼你,喜歡你,才翻你東西跟你玩的啊!再說,你的東西不就是堂哥的嗎?你怎麼能護東西呢?你這不跟狗護食一樣了嗎?」
我嘴角流血,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偷我的錢!他搶我的錢!」
爸爸一聽更怒了,指著我鼻子罵:「錢?你有什麼錢?你掙過一分錢嗎?你吃老子的穿老子的,這家裡哪樣東西是你的?你有什麼資格說『我的錢』!」
「那是我的壓歲錢!是我存起來的!」我嗓子已經徹底啞了。
「壓歲錢?那本來就是你大伯母給你的!家耀拿回去天經地義!」爸爸吼得理直氣壯。
我徹底呆住了,一種冰冷的絕望,
從腳底蔓延到頭頂。
媽媽這時從兜裡掏出張皺巴巴的一塊錢紙幣,塞到我手裡,低聲哄著:「好了好了,別哭了,為這點錢鬧成這樣值得嗎?吶,媽給你一塊錢,去買個頭花,你不是一直想買嗎?聽話,見好就收啊。」
我不明白。
我真的不明白。
我被搶劫了,我被打了,怎麼最後不懂事、需要被哄著「見好就收」的人,反而成了我?
那以後,連每年過年那十塊錢的「施舍」也沒有了。
大伯母給的壓歲錢,當晚就會被爸爸直接要走,美其名曰:「免得你再有理由找事。」
爸爸非常不喜歡我,我一直都知道。
他總說我醜,說我喪氣,說我不知好歹,看我的眼神永遠帶著嫌棄和不耐煩。
但是,我一直以為……媽媽是愛我的。
她會在爸爸打我時護著我,會給我塞一塊糖,幾毛一塊錢,會跟我說「咱們是一頭的」。
4
我看著大伯母的朋友圈那個視頻。
保存下來看,一遍遍看。
爸媽告訴我,家裡有十幾萬的外債。
然而,他們在堂哥的升學宴上一擲千金!
十萬,眼都不眨地就給了堂哥!
呵!
火車在一個陌生的站點,緩緩停靠。
廣播裡報出的站名冰冷而陌生,卻像一記重錘砸醒了我。
南下?
打工?
為那個謊言編織的家,還那根本不存在的債?
不。
我手裡隻有媽媽給我的五百塊錢「路費」——她說到了電子廠有吃有喝,我根本不需要花錢。
還好發現得早,我顫抖著用手機查詢班次,花了一百多塊,買到了一張最快返回家鄉的車票。
回程的火車上,我不再壓抑自己。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怎麼都止不住。
我對面坐著一位和我媽年紀相仿的大嬸,她看了我許久,默默遞過來一包紙巾。
「閨女,」她聲音很溫柔,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別管現在有啥難處,你還這麼年輕,路長著呢,千萬別想不開,別走絕路啊!別管啥難處,總有過去的那天!」
她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進我混沌的腦海。
絕路?
是啊,就在剛才,我腦子裡翻騰的全是回去以後,怎樣找到章家耀,怎樣和他同歸於盡!
我用最惡毒的方式想象著細節,仿佛隻有那樣極致的毀滅,才能平息我的痛苦。
才能讓我爸媽,
也感受到極致的絕望!
但大嬸的話點醒了我。
我還有大好人生!
我考上了 985!
章家耀那種渣滓,他憑什麼值得我給他賠上性命?
他不配!
火車在清晨六點靠站。
初秋的早上已經帶了涼意,我裹緊單薄的校服外套,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隨著人流走出車站。
七點半,我回到了那個所謂的「家」門口。
我躲在巷口的拐角,像一個小偷,窺視著那個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七點五十,爸爸像往常一樣,推著他的舊自行車出來了,嘴裡叼著煙,臉上看不出喜怒。
我屏住呼吸,等待著。
八點過五分,接下來的一幕,讓我渾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一直以來,
聲稱「身體一天不如一天」、「早就不能工作」的媽媽,竟然穿著一身合體的職業套裝,踩著一雙中跟皮鞋,精神抖擻地走了出來!
她甚至還化了個淡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拎著一個通勤包,哪裡有一絲一毫病弱的影子?!
她……她的病好了?
什麼時候好的?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我SS捂住嘴,才沒讓自己驚叫出聲。
幾乎沒有猶豫,我悄悄跟上了她。
媽媽腳步很快。
她穿過熟悉的街道,竟然走進了縣裡最繁華的商圈,徑直進了那棟我們縣最高、最氣派的寫字樓!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
我記得,媽媽以前是會計,但不是說因為身體原因,早就病退了嗎?
我看著電梯的指示燈一路向上,
最後,停在了——19 樓。
我在樓下大廳的休息區,像個幽魂一樣徘徊了十幾分鍾。
然後也走進了電梯,按下了 19 樓。
電梯門打開,是幾家公司的前臺。
我壓低帽檐,假裝走錯路,目光快速掃過離電梯最近的那家公司的玻璃門。
然後,我看到了她——段翠梅,我的媽媽。
她正坐在一個靠窗的工位上,和旁邊的同事笑著打了聲招呼,然後熟練地打開電腦,拿起一疊票據,開始處理工作。
那專注而嫻熟的樣子,根本不是一個久病休養的人!
她能上班!!!
一瞬間,我像是被丟進了冰窟窿。
從頭到腳,冷得發抖。
但我沒有哭,甚至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
極致的憤怒過後,原來,竟是一種S寂的冷靜。
我轉身離開寫字樓,快步走回家。
用鑰匙打開門,家裡空無一人。
我衝進爸媽的臥室,從書包裡拿出早上在火車站便利店買的紙巾,包住門把手擰開——我怕留下指紋。
我又戴上路口小賣部買的橡膠手套,直奔床頭櫃。
先翻出了戶口本,塞進自己的書包。
然後,我找到了那本深紅色的存折。
家裡的錢,我一直知道在哪裡,但從來不知道有多少錢。
爸媽總說,這個月又要吃不起飯了,我就默默地把盤子裡的肉蛋夾到媽媽的碗裡。
夾個三五次,總能換來一句「懂事」的誇贊。
我心滿意足。
我搖了搖頭,
把不合時宜的回憶搖散。
我的手有些抖,深吸一口氣,翻開了存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