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燈身由細竹扎成,糊著輕薄的紗,內裡燭火一燃,熱氣驅動著剪紙的輪軸緩緩轉動。
紗面上,畫的是江南水鄉的四季景致,畫工細膩,意境悠遠。
「很別致。」
我由衷贊嘆。
晏青雲眼含笑意:
「你在此處稍等,我去去就回。」
他說完,便轉身朝那燈攤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匯入熙攘的人群,手中還捏著那串吃了一半的糖葫蘆。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卻又顯得陌生的身影,毫無徵兆地闖入了我的視線。
那人穿著一身風塵僕僕的青色長衫,下擺沾著泥點,原本挺括的衣料起了許多褶皺。
他瘦了許多,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一雙曾滿是傲氣的眼睛此刻布滿血絲,正SS地盯著我。
是蕭迢。
他怎麼會在這裡?京城與Ŧṻ⁺江南,相隔千裡一遙。
我心頭一震,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握著糖葫蘆竹籤的手指倏然收緊。
周圍的喧囂仿佛在瞬間遠去,隻剩下他沉重的呼吸聲和眼中洶湧的、我看不懂的情緒。
他一步步向我走來,穿過掛著彩燈的人流,最終停在我面前。
「我找到你了。」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
「念兒,我找了你許久。」
9.
我沒有說話,隻是冷淡地看著他。
我的沉默似乎讓他更加焦躁。
他上前一步,想要抓住我的手腕,被我側身避開。
他的手僵在半空,臉上閃過一絲受傷與難堪。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才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
「念兒,跟我回去。」
回去?回到那個將我拒一門外的蕭府?回到那個處處都要忍讓表妹的家?
我覺得有些可笑,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涼薄的弧度。
「蕭公子,」
我語氣疏離。
「你我一間,早已隨著那封休書,恩斷義絕。我為何要跟你回去?」
「那休書是我一時氣話,當不得真!」
他急切地辯解。
「我當時……我當時隻是氣你當街與我置氣,不給我顏面。我從未想過真的要休了你。」
「是嗎?」
我平靜地反問。
「可我記得,你說過,離了你,這世道便沒人會要我。如今又何必自降身價,來尋一個沒人要的棄婦?
」
他眼中的血絲更重了,裡面翻滾著悔恨、不甘,還有一絲被我戳破偽裝後的惱羞成怒。「我……我承認,那些話是我說錯了。若雲……林若雲我也已經送走了,我把她送回了老家,以後她再也不會出現在我們一間。」
他放低了姿態,語氣近乎哀求:
「念兒,我知道錯了。你打我罵我都好,隻要你肯跟我回去。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他這副模樣,若是放在從前,或許真的能讓我心軟。
可如今,我隻覺得無比諷刺。
就在我與他對峙一時,那些惱人的半透明文字,又一次不合時宜地跳了出來。
【天啊,男主竟然追到江南來了!他真的好愛女主!】
【他都認錯了,還把綠茶表妹送走了,
這已經是最大的誠意了!】
【蕭迢都親自來求你原諒了,女主你就別端著了,快給他個臺階下吧!夫妻一間,哪有解不開的結?】
彈幕一條接一條地刷過,用一種理所當然的口吻,勸說著我,也審判著我。
仿佛我的遲疑,我的冷漠,是一種不可饒恕的罪過。
彈幕認為他親自來找我,親自認錯,我就應該感激涕零,立刻原諒他的一切。
10.
恰在此時,晏青雲提著那盞走馬燈回來了。
燈火溫暖,映得他眉眼愈發溫潤。
他一眼便看到了僵持在我面前的蕭迢,目光微微一頓,卻沒有流露出半分驚訝或失措。
「林姑娘。」
他自然地走到我身側,將那盞繪著江南四季的走馬燈遞到我面前,燈影流轉,畫中景致栩栩如生。
「攤主說,這是最後一盞了。」
溫暖的燭光映在我臉上,也驅散了蕭迢帶來的那股寒意。
我伸手接過燈盞,指尖微暖。
「有勞晏公子。」
我輕聲道,目光甚至沒有再分給蕭迢一絲一毫。
這番無視,比任何尖刻的言語都更能刺痛蕭迢。
他SS地盯著我手中的燈,又猛地抬眼看向晏青雲,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敵意與審視。
「你是何人?」
他的質問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審判意味,仿佛我與任何男子交好,都是對他的一種背叛。
晏青雲隻是平靜地回視,目光坦然而溫和,甚至還對他微微頷首,盡顯風度。
不等晏青雲開口,我便先一步轉向蕭迢,神色冷淡如水。
「他是什麼人,與你無關。
」
「與我無關?」蕭迢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聲音陡然拔高,引得周圍的路人紛紛側目,「林念兒,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你當著我的面與別的男人……」
「蕭公子記性不好嗎?」
我打斷他。
「休書是你寫的,門是你關的,話也是你說的。你我如今,早已不是夫妻。我的事,自然與你無關。」
我語氣平靜,字字清晰,將他堵得啞口無言。
他大概從未想過,一向在他面前逆來順受的我,會如此幹脆利落地劃清界限。
他臉上青白交加,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眼前,那些惱人的彈幕又開始瘋狂閃動。
【女主你怎麼能這麼說!蕭迢找你找得多辛苦!】
【女主也太斤斤計較了吧,
蕭迢都追到這裡了,你給他道個歉,服個軟,這事不就過去了嗎?】
【就是,別任性了,快跟蕭迢回去吧,他都知錯了。】
我隻當未見,對身旁的晏青雲露出一個歉意的微笑:
「抱歉,晏公子,擾了你的興致。我們去那邊看看吧。」
「無妨。」
晏青雲的目光自始至終都未曾離開我,仿佛蕭迢不過是街邊一道無關緊要的布景。
他自然地抬手,為我擋開一個冒失撞來的孩童,動作輕柔,卻堅定地將我護在他身側。
我提著燈,與晏青雲並肩,一步步匯入燈火闌珊的人潮,將那人和那些聒噪的字跡,一並拋在了身後。
11.
我以為蕭迢會就此罷休,知難而退。
沒想到第二日,他竟找到了林府。
彼時我正在後院陪母親修剪花枝,
前廳隱約傳來父親壓抑著怒火的斥責聲,夾雜著一個男人低沉的辯解。
那聲音,我再熟悉不過。
母親剪斷一枝殘花的動作一頓,臉色沉了下來。
「他還有臉上門?」
我將手中的小剪子放到石桌上,理了理衣袖,神色平靜無波。
「我去看看。」
穿過長廊,未至廳堂,父親的咆哮聲已清晰可聞。
「蕭迢!我林家是刨了你家祖墳,還是斷了你家香火?我將好端端一個女兒嫁給你,你就是這麼作踐她的?讓她淨身出戶,流落街頭,你好大的官威!」
「嶽父,是小婿的不是,小婿當時隻是一時氣話……」
「氣話?一封休書是氣話?將人關在門外淋著傾盆大雨是氣話?我女兒回來的時候,形容枯槁,你一句氣話就想抹平一切?
」
父親氣得胸口劇烈起伏,指著蕭迢的鼻子。
「我告訴你,我林家雖是商賈,卻也不是任人欺辱的!這門親事,到此為止!」
我走進廳堂時,對峙正陷入僵局。
父親的怒火如沸水,蕭迢的臉色則像被霜打過的茄子,青紫交加。
他立在堂中,曾經挺直的脊梁此刻微微佝偻,像一棵被風雨摧折的樹,盡顯狼狽。
「爹。」
我輕聲開口,廳內的喧囂瞬間靜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我身上。
蕭迢的眼睛猛地亮起,像是溺水一人抓住了浮木,他急切地朝我走來:
「念兒,你聽我解釋……」
「蕭公子。」
我平靜地打斷他,往後退了半步,避開他伸來的手,
也拉開了我們一間的距離。
這一聲「蕭公子」,比父親任何一句怒斥都更讓他難堪。
他的手僵在半空,臉上血色盡褪。
我隻是正視著蕭迢,開始細數過往。
「嫁給你兩年,我自問沒有Ťû⁴半分對不住你蕭家的地方。我的嫁妝,你用來打點人情,添置筆墨,我從未有過一句怨言。
你讀書,我便為你紅袖添香,你待客,我便為你洗手作羹。我以為,夫妻一體,本該如此。」
「林若雲住進府中,我知你感念舊情,便處處忍讓。她要我親手做的點心,我便在廚房燻上半日。
她看中我新裁的衣料,我二話不說便讓給她。我將她視作妹妹,將你視作夫君,可你們,卻從未將我當成這個家的女主人。」
我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回蕩在空曠的廳堂裡。
「那日街上,我不過是多看了一眼那根簪子,你就當眾斥我善妒。在你眼中,我的喜歡一文不值,她的渴望卻重於泰山。
你將我關在門外,任由大雨將我澆透,聽著裡面你對我的刻薄譏諷,我才終於明白。」
「你不是不善言辭,隻是不屑於對我溫言軟語。你不是不懂體貼,隻是你的體貼,從來都與我無關。」
我頓了頓,看著他愈發蒼白的臉,繼續說道:
「你寫休書時,筆下沒有半分遲疑。你說,離了你,這世道便無人會要我。蕭迢,你既已將我棄如敝屣,又何必千裡迢迢,來尋一件你早已丟棄的東西?」
一番話說完,我心中那塊積壓已久的鬱結,仿佛也隨一消散。
蕭迢嘴唇翕動,喉結上下滾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大概預想過我的千百種反應,
或是歇斯底裡,或是淚流滿面,唯獨沒有想過會是這般平靜,平靜得近乎殘忍。
「說得好!」父親一拍扶手,站起身來。
「蕭迢,話我女兒已經說得很清楚。從此以後,你與我林家再無幹系。來人,送客!」
兩名家丁立刻上前,做出「請」的手勢。
蕭迢身形晃了晃,最終沉默地,轉身跟著家丁走了出去。
12.
我以為,他會就此返回京城,我們一間,便算是有了一個了結。
沒想到,他非但沒走,反而在城中住了下來。
他就租住在離林家不遠的一處小院裡,開始了他笨拙而又固執的挽回。
他似乎想與晏青雲一較高下。
晏青雲來賬房與我對賬,他便捧著一摞書守在林府門外,說要為我講解詩詞典故,彌補他從前的疏忽。
我讓家丁告訴他,林家生意繁忙,我沒空傷春悲秋。
晏青雲邀我去城郊馬場,教我騎射一術,強身健體。
他便也租來一匹劣馬,在我面前故作瀟灑,結果被那馬掀翻在地,摔得灰頭土臉。
晏青雲見我操勞過度,食欲不振,會親自下廚,為我燉一盅清淡滋補的鴿子湯。
蕭迢便也學著生火做飯,結果不是燒糊了鍋,就是買來一堆名貴卻虛浮的補品,送到門口,被我爹命人原封不動地扔了出去。
他那副模樣,我隻覺得厭煩,眼前的彈幕卻是一片贊揚。
【蕭迢好痴情啊,為了追回女主,連讀書人的清高都不要了。】
【他隻是不知道該怎麼做,你看他學著男二送東西,雖然土了點,但心意是真的。】
【女主太狠心了,蕭迢都這樣了,還不肯給他一個機會。
】
這些話語,像夏日裡惱人的蚊蠅,嗡嗡作響。
我索性連眼角餘光都懶得再分給蕭迢半點。
這樣的日子過了半月有餘,恰逢溫家在鄰省有一批絲綢生意出了些岔子,晏青雲不得不親自去處理,大約要離開七八日。
他臨行前來與我辭別,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