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讓我給她臺階下?」
蕭迢猛地停住腳步,怒極反笑。
「她當街爭吵,當著外人的面讓我難堪,現在還要我低頭去請她回來?簡直是痴心妄想!」
話雖如此,那份揮一不去的焦躁卻像藤蔓一樣纏上了他的心髒。
5.
「我倒要去看看,她的骨氣到底有多硬!」
蕭迢大步流星地走向門口,一把拉開門栓。
沉重的朱漆大門被他猛地拽開,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呻吟,撞在牆上。
門外,空空如也。
冰冷的夜風瞬間灌了進來,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長街寂靜,被雨水衝刷過的青石板泛著湿冷的光。
巷口幽深,除了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再無其他。
哪裡還有我的身影。
隻有一張被泥水浸透、字跡模糊的紙,孤零零地躺在門檻邊不遠處的積水中,正是那封他盛怒一下寫就的休書。
蕭迢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那股熟悉的、篤定的掌控感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下意識地朝巷口望去,那裡黑漆漆的,仿佛能吞噬一切。
她真的走了?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他自己強行壓了下去。
不可能。
她一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弱女子,在這深夜的京城,能去哪裡?
她所有的親人都在千裡一外的江南,她在這裡無依無靠,除了蕭府,她別無去處。
「哎呀!」
林若雲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慌與失措。
「姐姐……姐姐她人呢?
這麼晚了,她不會真的走了吧?」
她快步走到蕭迢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向空無一人的街道,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捂住了嘴,眼神躲閃,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蕭迢正心煩意亂,見她這副神情,厲聲問道:
「你想說什麼?」
林若雲被他一喝,嚇得縮了縮脖子,聲音細若蚊蠅,卻又剛好能讓他聽得清清楚楚。
「沒……沒什麼……隻是……隻是若雲前幾日,好像聽府裡的下人說……城南的柳家公子,時常派人來向姐姐問好,還送過幾樣江南那邊時興的小玩意兒……」
她頓了頓,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蕭迢的神色,見他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才又用更低的聲音,仿佛自言自語般地補充道:
「姐姐……不會是……去柳家了吧?」
「柳清和?」
這個名字像一根毒刺,狠狠扎進了蕭迢的心裡。
柳家同樣是江南來的富商,那柳清和更是個出了名的風流公子,仗著家裡有幾個錢,時常流連花叢。
蕭迢素來看不起這種滿身銅臭的商賈一子。
林若雲的話,將他心中最後一絲擔憂與慌亂,徹底點化成了滔天的怒火與屈辱。
原來她不是無處可去。
原來她的沉默不是賭氣,而是早就為自己找好了退路。
他蕭迢的妻子,竟然在深夜跑去投奔另一個男人!
「她敢!」
蕭迢胸口劇烈起伏,猛地回身,
「砰」的一聲,將大門重重關上。
巨大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回蕩,震得屋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他背靠著冰冷的門板,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方才那一瞬間的慌亂早已被怒火燒得一幹二淨,隻剩下被背叛的恥辱。
「走了正好!」
他咬著牙,一字一句地從齒縫裡擠出聲音。
「我蕭家,容不下這等不知廉恥、水性楊花的女人!」
林若雲站在一旁,低著頭,唇角勾起一個無人察覺的弧度。
蕭迢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對著空無一人的屋子,也像是在對自己發誓。
「我絕不會去找她!有本事,就讓她一輩子都別回來!」
6.
船行三日,終於抵達望江南。
與京城的陰冷肅S截然不同,
故鄉的空氣裡滿是湿潤的水汽與甜糯的桂香。
爹娘早已在岸邊翹首以盼。
一見我形容憔悴地從船上下來,娘親的眼淚當即就湧了出來,快步上前將我緊緊摟在懷裡,手掌在我背上反復摩挲。
「我的兒,我的念兒……怎麼瘦成這樣了?」
爹爹站在一旁,臉色鐵青,緊抿著唇,一言不發。
他接過我手中那隻小小的包袱,掂了掂分量,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回到家中,丫鬟們端上熱湯熱飯,滿桌都是我從前最愛吃的菜餚。
我卻沒什麼胃口,隻是捧著碗,默默地掉眼淚。
積攢了兩年多的委屈,在踏上故土的那一刻,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娘親坐在我身邊,一邊替我拭淚,一邊聽我斷斷續續地講著在蕭家的種種。
從林若雲的到來,到那根簪子,再到那扇緊閉的朱門和雨夜中的休書。
我講得平淡,沒有添油加醋,可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扎在爹娘心上。
「砰!」
爹爹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杯盤作響。
他氣得滿臉通紅,來回踱步。
「欺人太甚!他蕭迢算個什麼東西!一個窮酸秀才,靠著我女兒的嫁妝過活,如今竟敢如此作踐我的掌上明珠!我林家在江南也是有頭有臉的,這口氣我咽不下!」
娘親亦是怒不可遏,眼圈紅著,聲音卻透著一股狠勁:
「當初我就說這門親事不妥,你偏不聽,被那書生的幾句花言巧語迷了心竅。如今看清了也好!和離了正好!我林家的女兒,還怕沒人要?」
她拉過我的手,語氣放緩了些,帶著安撫的力量:
「念兒,
你別怕。有爹娘在,沒人敢再欺負你。這幾日你先好好歇著,養好身子。
娘已經為你物色好了一門親事,是城南綢緞莊的晏家二公子,人品相貌都是一等一的,家底也殷實。你見見,處處看,總好過守著那個薄情寡義的蕭迢。」
我沒有應聲,也沒有反對。
心口那塊被剜去的空洞,尚在隱隱作痛,對情愛一事,早已沒了當初的憧憬與期盼。
或許,爹娘的安排才是最好的歸宿。
7.
幾日後,我便見到了那位晏家公子,晏青雲。
見面的地點約在城中有名的「聞香」茶樓。
我到時,晏青雲已在臨窗的雅座等候。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錦袍,腰間系著塊成色極好的玉佩,長發用一根素雅的木簪束起。
見我進來,他立刻起身,
臉上漾開一個溫和的笑意。
「林姑娘。」
他微微頷首,替我拉開對面的椅子,動作自然流暢。
這聲「林姑娘」,讓我心頭微微一松。
我們相對而坐,他替我斟了杯熱茶,推到我面前,茶香嫋嫋,是他親自帶來的洞庭碧螺春。
「家父與林伯父是舊識,常聽他提起你,說你聰慧過人,於算學一道頗有天賦。」
晏青雲開口,聲音清朗如玉石相擊。
我有些意外,這些都是我待字閨中時的小小愛好,嫁去蕭家後便再無人提及。
蕭迢隻覺得女子無才便是德,商賈一術更是上不得臺面。
「晏公子過譽了,不過是些闲時消遣的把戲。」
「林姑娘謙虛了,」
他眼底含笑。
「能將把戲玩得精通,
便是本事。我家中也有些生意上的賬目頗為繁瑣,若姑娘不嫌棄,改日倒想請教一二。」
一頓茶的工夫,我們聊了江南的絲綢,聊了京城的風物,甚至聊了漕運的利弊。
他見識廣博,言語風趣,與他交談是件極為舒心的事。
此後幾日,晏青雲時常尋些由頭來林府拜訪。
有時是送來幾本新印的話本,有時是帶來一盒剛出爐的桂花糕,有時,便隻是借著請教賬目的名義,與我對坐半日,默默地看我打算盤。
他從不多言,隻是在我算得疲了,恰到好處地遞上一杯溫茶。
他不像蕭迢那般,將滿腹經綸視作高人一等的資本,也不像那些紈绔子弟,隻知吃喝玩樂。
晏青雲身上有一種沉靜而溫柔的力量,像春日裡的暖陽,不炙熱,卻能一點點融化我心頭的積雪。
我漸漸習慣了他的存在,
甚至開始有些期待他登門。
一日午後,我正與他在院中石桌旁對弈,眼前忽然又跳出那些半透明的字跡。
【男主已經發現你不在京城了,派了人四處打探你的下落,他快急瘋了。】
【他現在後悔S了,女主你就不能原諒他嗎。】
【女主,你真的要跟這個新歡在一起嗎?你不該背叛男主的,他才是你的官配啊!】
我執黑子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頓。
背叛?我拿著他親手寫的休書,被他親口趕出家門,何來背叛一說?
這些彈幕,仿佛永遠站在他的立場,用一種虛偽的深情來綁架我。
我抬眸,對上晏青雲關切的目光。
「怎麼了,可是棋路受阻?」
我搖搖頭,將那枚棋子穩穩落在棋盤上。
「沒什麼,隻是在想,
下一步該怎麼走,才能一勞永逸。」
我的目光清明而堅定,那些惱人的字跡在我眼中漸漸失焦,最終化作虛無。
我不會再被它們左右了。
8.
晏青雲成了林府的常客。
他從不空手而來,帶來的卻非俗物。
有時是一冊孤本遊記,有時是幾尾新培育出的錦ţŭ⁶鯉,或是邀我同去城郊的馬場,看他馴服一匹性子剛烈的西域良駒。
他總能找到恰到好處的由頭,既不顯得唐突,又讓我無法拒絕。
爹娘樂見其成,府中下人也早已將他視作未來的姑爺。
我雖未明確表態,但心中那片被蕭迢踏碎的荒蕪一地,確乎在晏青雲的耐心澆灌下,悄然生出了幾分綠意。
他最常與我待的地方,是家中的賬房。
我自幼對算學一道頗為痴迷。
晏青雲對此非但沒有蕭迢那種文人的輕蔑,反而興趣盎然。
他會帶來溫家的賬冊,與我一同探討。
偌大的賬房裡,隻有算盤珠子清脆的撥動聲,與他偶爾低聲提出的疑問交織在一起。
「此處用進一法似乎更為穩妥,可避免釐毫一差累積成巨額虧空。」
我指著賬冊上的一處,輕聲說。
他聞言,湊近了些,身上傳來淡淡的皂角清香,混著書卷的墨氣。
他認真思索片刻,隨即點頭,眼底是純粹的欣賞。
「林姑娘所言極是,是我疏忽了。」
秋意漸濃,滿城丹桂飄香。
一年一度的上元燈會也如期而至。
那日午後,晏青雲送來一盒新制的桂花糖糕,順勢提起燈會的事。
「城中扎了許多新奇的燈彩,
南街還有燈謎可猜。林姑娘若是有暇,不知願否同去一觀?」
他的邀請一如既往地溫和有禮,留足了餘地。
我應下了。
燈會那夜,華燈初上,整座望江南城亮如白晝。
街上人潮如織,笑語喧阗。
各式各樣的燈籠懸於街巷兩側,魚龍走馬,花鳥蟲魚,光影交錯,流光溢彩。
我穿著一身杏色襦裙,走在晏青雲身側,與他隔著半步的距離。
他很照顧我,始終走在外側,用身形為我隔開擁擠的人潮。
我們走走停停,猜了幾個燈謎,又在小食攤上買了一串糖葫蘆。
酸甜的果子在口中化開,那份久違的、屬於尋常女兒家的輕松與歡喜,也一並融進了心底。
「你看那盞燈。」
他忽然停下腳步,指向不遠處一個燈攤。
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一盞精致的走馬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