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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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老爺一進門便長籲短嘆,說自己教女無方,卻也信女兒品性純良,如今被江二少爺當眾點名要娶,閨譽盡毀,若江家不給個說法,蘇家滿門也無顏在京中立足,唯有一尺白綾了斷,以證清白。


蘇夫人則在一旁垂淚不止,聲聲泣訴,隻說女兒回家後便不吃不喝,整日以淚洗面,嘴裡念叨著「沒臉見人」,隻怕一時想不開,就要香消玉殒。


 


他們一唱一和,將姿態放得極低,話裡話外卻全是逼迫。


 


江夫人被氣得渾身發抖,幾次想將人趕出去,可「毀人名節」這頂帽子太大,壓得她喘不過氣。


 


江家是書香門第,最重臉面,若真鬧出逼S人的醜聞,百年清譽將毀於一旦。


 


而跪在祠堂外的江淮州,成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聽到消息,竟直接闖入前廳,當著蘇家夫婦的面,對著江夫人重重磕了一個頭。


 


「母親,兒子不孝。但此事因我而起,我必須一力承擔。蘇姑娘的名節是我毀的,我若不娶她,天理難容。求母親成全。」


 


他這一跪,徹底斷了江夫人所有的退路。


 


她看著自己一心栽培的兒子,為了另一個女人,與自己反目,甚至不惜聯合外人來逼迫自己,心寒如淬冰。


 


許久,江夫人疲憊至極地嘆了口氣。


 


「罷了……都罷了。」


 


「管家,送客。這門親事,我江家……應了。」


 


這話傳到我耳中時,我剛剛算完了最後一筆賬。


 


我合上賬本,用鎮紙壓好。


 


窗外,天色不知何時已經暗了下來,一場夏日的雷雨正在醞釀,烏雲沉沉地壓在屋檐上,悶得人透不過氣。


 


春桃點亮了燈,

燭火在壓抑的空氣中輕輕搖曳。


 


她看著我,欲言又止,眼中滿是擔憂與不平。


 


我卻隻是平靜地對她說:


 


「去小廚房看看,伯母一天沒用膳了,燉一盅燕窩粥送去。記得,要燉得爛一些。」


 


江夫人心力交瘁,必然沒什麼胃口。


 


春桃愣了一下,低低地應了一聲「是」,轉身出去了。


 


10.


 


江府應下婚事後,立刻就忙碌起來。


 


不過短短數日,府裡便處處掛上了紅綢,燈籠也換成了喜慶的樣式。


 


下人們奔走忙碌,臉上帶著刻意的喜氣,隻是那喜氣底下,總藏著幾分看好戲的探究,目光時不時地往我這偏僻的院落瞟。


 


婚禮當天,天色亮得格外早。


 


喧天的鑼鼓與鞭炮聲,隔著幾重院牆,依舊清晰地傳了過來,

震得窗棂微微作響。


 


我沒有刻意打扮,隻穿了一身素淨衣裙,未施脂粉,頭上也隻簪了一支最尋常不過的銀簪,去了前廳觀禮。


 


江淮州穿著一身大紅的喜服,胸前戴著紅綢花,身姿挺拔,面容俊朗。


 


可他臉上卻沒有半分新郎官該有的喜氣,嘴角緊緊抿著,眼神在喧鬧的人群中遊移,像是在尋找什麼。


 


當他的目光終於落在我身上時,那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帶著一絲報復得逞的快意。


 


他朝我舉了舉酒杯,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然後一飲而盡。


 


拜過天地,夫妻對拜之後,便是敬茶環節。


 


江夫人終究還是沒有出現,坐在高堂之上的,隻有江家的老爺和幾位族中長輩。


 


敬完長輩茶,喜樂聲稍歇,蘇婉卻端著一杯茶,蓮步輕移,徑直朝我走了過來。


 


整個喜堂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們身上。


 


她在我面前站定,臉上是無懈可擊的溫婉笑容,那笑容裡帶著勝利者的寬容與炫耀。


 


她將手中的茶盞微微向前遞出,聲音清脆悅耳,響徹整個廳堂。


 


「秦姐姐,過去種種,皆是淮州年少不懂事。如今我與他既已結為夫妻,往後便是一家人了。


 


「婉兒敬姐姐一杯茶,從此以後,還望姐姐能不計前嫌,真心祝福我們。我也會在夫人面前,勸她允你留在府中,讓你有個安身之所。」


 


這話,說得何其大度,何其體貼。


 


我若喝了,便是承認了她女主人的身份,從此低她一頭。


 


我若不喝,便是在這大喜的日子裡,當眾下了她的面子,成了不懂事的妒婦。


 


江淮州站在她身側,目光沉沉地看著我,沒有說話。


 


他既不阻止,

也不催促,隻是冷眼旁觀。


 


我緩緩抬起手,指尖即將觸碰到那溫熱的茶盞。


 


就在這時,一道清朗而威嚴的聲音,如洪鍾一般,穿透了滿堂的喧囂,清晰地砸在每個人的耳中。


 


「秦家的女兒,不喝這杯和稀泥的茶。」


 


11.


 


滿座皆驚。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大廳門口,逆著光,站著兩道挺拔的身影。


 


為首的是一位身著四品朝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目光如電,不怒自威。


 


他身側,立著一個同樣身穿官服的年輕人,身形颀長,眉眼間與我有幾分相似,眼神銳利如鷹。


 


他們身後,還跟著一隊親兵,甲胄鮮明,氣勢沉凝。


 


整個大廳,瞬間鴉雀無聲,連喜樂都停了。


 


我看著那兩張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臉,

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酸澀的暖意瞬間湧遍四肢百骸。


 


是父親,和兄長。


 


他們回來了。


 


江淮州臉上的得意笑容徹底僵住,化為難以置信的錯愕。


 


他看著我父親身上的官服,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蘇婉那張嬌豔的臉,也瞬間褪盡了血色,端著茶盞的手,在空中微微發抖。


 


父親的目光沒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徑直落在我身上,那嚴厲的眼神裡,是我八年來未曾見過的、深切的痛惜與疼愛。


 


「阿寧,爹來接你回家。」


 


兄長快步走到我身邊,脫下自己的外袍,不由分說地披在我的肩上,仿佛要將我與這滿室的汙濁隔絕開來。


 


他的手掌溫暖而有力,輕輕拍了拍我的背。


 


「沒事了。」


 


我搖了搖頭,

喉嚨哽得說不出話。


 


「秦……秦大人……」江淮州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幹澀而沙啞,「今日……是晚輩大喜的日子,您這是……」


 


父親轉過身,目光淡淡地掃過他,那眼神裡沒有憤怒,隻有一種俯瞰蝼蟻般的漠然。


 


「江二少爺大喜之日,我們父子不便久留。」


 


父親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廳,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我奉皇命平反歸京,官復原職。今日,特來接小女歸府。從此以後,我秦家的女兒,就不勞煩江家費心了。」


 


兄長沒有多說,隻是更緊地牽著我的手,帶著我頭也不回地踏出喜堂。


 


踏上馬車時,一道嘶啞的、夾雜著驚惶與不甘的呼喊從身後傳來。


 


「秦寧!」


 


我沒有理會。


 


車簾垂下的那一刻,江府那張燈結彩的大門,連同江淮州那張錯愕失色的臉,被徹底隔絕在外。


 


就像丟掉了一件穿了很久、卻早已不合身的舊衣服,沒有不舍,隻有解脫。


 


兄長倒了一杯熱茶遞給我,溫暖的茶盞熨帖著我冰涼的指尖。


 


「都過去了。」兄長安慰道。


 


我點點頭,捧著茶盞,看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一切,都過去了。


 


12.


 


秦家沉冤得雪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一夜之間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父親官復原職,任了吏部尚書,還被加封為忠毅侯。


 


兄長秦昭也因在邊關戍守有功,被破格提拔為禁軍統領,成了天子近臣。


 


賞賜如流水般湧入我們剛被發還的侯府。


 


金銀綢緞,古玩珍奇,堆滿了前院的庫房。


 


那些落魄時斷了往來的親友故交,如今又換上了熱絡的笑臉,府門前的車馬幾乎沒有斷過。


 


我家的門檻,仿佛一夜之間,從冷寂的青石板,變成了人人爭相踏足的玉階。


 


兄長秦昭怕我觸景傷情,特意命人將府邸內外都重新修葺了一番。


 


院中的一草一木,都與我記憶中八年前的模樣不同了,處處透著嶄新的、欣欣向榮的氣息。


 


我每日的生活也變得忙碌起來。


 


父親和兄長都是男子,不善打理內務,我便接手了府中中饋。


 


核對賬目,安排採買,調教下人,還要應付各家夫人小姐送來的帖子。


 


那些曾經對我避之不及的人,如今都想方設法地與我攀上關系。


 


日子在井然有序的忙碌中悄然滑過,

江家的那場鬧劇,似乎已經被這潑天的富貴與榮耀衝刷得一幹二淨。


 


隻是,總有些不合時宜的人,試圖提醒我過去的存在。


 


「小姐,」管家躬身立在書房門口,神色有些為難,「江家的二少爺又來了,在門外候著,說無論如何都想見您一面。」


 


我手中的狼毫筆微微一頓,在賬本上留下一個極小的墨點。


 


「不見。」


 


我頭也未抬,聲音平淡無波。


 


這已經不知是第幾次了。


 


自我回府後,江淮州便開始頻繁地登門拜訪。


 


起初是託人送些名貴的補品,被兄長命人原封不動地扔了出去。


 


後來,他便親自上門,日日來,風雨無阻,可每一次,都被擋在了門外。


 


管家應了聲「是」,正要退下,我又叫住了他。


 


「以後他再來,

不必通傳了。」


 


「是,小姐。」


 


管家退下後,書房裡恢復了寂靜。


 


我看著賬本上密密麻麻的數字,思緒卻有些飄散。


 


我不知道江淮州這番做派,是出於何種心態。


 


是幡然醒悟後的追悔,還是發現我這根「斷了根的藤蘿」竟能長成參天大樹後的不甘?


 


或許兩者都有。


 


但無論如何,都與我無關了。


 


「阿寧,」兄長秦昭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他邁步而入,身上還帶著練武場的薄汗,「我方才在門口,又看到那個不長眼的東西了。」


 


他口中的「東西」,自然是江淮州。


 


我放下筆,為他倒了杯茶,「兄長何必為他動氣。」


 


秦昭接過茶盞一飲而盡,眉宇間仍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戾氣。


 


「我隻是不忿!

他當初那般欺辱你,如今見我們秦家翻身,倒有臉貼上來!若不是父親攔著,我定要打斷他的腿!」


 


我看著兄長義憤填膺的模樣,心中一暖,輕聲勸道:


 


「兄長,都過去了。他如今是蘇家的女婿,與我們再無幹系。我們過好自己的日子便是,不必再為不相幹的人費神。」


 


秦昭看著我平靜的面容,眼中的怒火漸漸化為心疼。


 


他伸出手,想像小時候那樣揉揉我的頭,卻又在半空中頓住,最後隻是沉沉地嘆了口氣:


 


「你總是這樣,什麼都自己憋在心裡。阿寧,以後有我和父親在,你什麼都不用怕。」


 


我笑著點頭:


 


「我知道。」


 


13.


 


幾日後,宮中設宴,慶賀邊關大捷,也算是為父親與兄長接風洗塵。


 


宴設在太和殿,

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我隨父兄落座,位置正對著主位,是極盡榮寵的席位。


 


父親與同僚寒暄,兄長則寸步不離地守在我身邊,替我擋去那些過於熱切的探尋目光。


 


我有些氣悶,便借口透氣,獨自一人往殿外的回廊走去。


 


夜風帶著御花園中花草的清香,吹散了殿內的燥熱與酒氣,我倚著朱紅的廊柱,望著一池被月光照得清冷的荷葉,心緒漸漸平復。


 


「秦寧。」


 


一個沙啞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帶著一絲酒氣和壓抑不住的顫抖。


 


我沒有回頭,這個聲音我太熟悉了。


 


江淮州走了過來,與我並肩而立,身上那件嶄新的錦袍,似乎也掩不住他周身的頹唐。


 


他沒有看我,隻是SS盯著水池中我模糊的倒影。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他終於開口,聲音很低,像是在自問,「早就知道秦家會平反,早就知道你父親和兄長會風光回京,所以那日才那般決絕地要退婚?」


 


我轉過頭,平靜地看著他。


 


他瘦了許多,眼下是濃重的青黑,曾經意氣風發的眉眼間,此刻隻剩下狼狽與悔恨。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我淡淡開口。


 


「江淮州,你我之間,早已兩清。你娶了你的心上人,我回了我的家,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踉跄著後退一步,靠在了身後的廊柱上。


 


那雙一直試圖用憤怒和怨恨來偽裝自己的眼睛,終於泄露出一種徹底的潰敗。


 


「所以,錦繡閣裡說的那些話,都不是氣話。」


 


他喃喃自語,像是在問我,又像是在問自己。


 


「你不是在欲擒故縱,

也不是在賭氣……你是真的,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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