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日後,張太傅的幼女張之遙果然來了謝府。
她站在海棠樹下,粉衫綠裙,像書裡寫的那樣,靈動又良善。
「好久不見。」她聲音脆生生的。
「信寄出來這麼久,也未見你回音。」
顧之言難得眉眼舒展。
「事務繁雜,望請見諒。」
我遠遠看著。
恍然大悟。
原來那晚他攥著的寶貝,是她的信。
怪不得那樣珍視。
心口像被針尖不輕不重地扎了一下。
有點澀。
又有點空。
張之遙目光落在他身上,驚呼:「怎麼傷得這樣重?」
「肯定是她幹的吧?」
又看了他後背,柳眉倒豎:「這也太狠心了吧!
」
「無妨。」顧之言聲音淡下去,「皮外之傷。」
樹下花影婆娑,兩人同時都發現了我。
張之遙立刻像隻護崽的母雞,衝我瞪眼:「別攔我!我要替你去討回公道!」
顧之言側身擋住她,聲音沒什麼溫度:「不必。」
我轉身就走。
懶得看這出戲。
「春桃,」我吩咐貼身丫鬟,「收拾東西,我們走。」
既然不用攻略了,這破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多待。
早就想遊歷一下古代的大好河山了。
「你什麼意思?收拾什麼東西?」張之遙的怒斥聲追過來:「謝吟安!昨天打了他,今天就要趕他走嗎?」
我腳步一頓。
哦對。
差點把這茬忘了。
我回頭,
臉上沒什麼表情:「順便把他的東西,也一並收拾了。」
張之遙更氣了:「你!你明知他無父無母,無家可歸!」
「就這樣把他趕出去,你還有沒有一點良心?」
「不是有你嗎?」
我看著她,扯了扯嘴角。
「剛才不還嚷嚷著要替他討回公道?」
「怎麼,」我故意拖長調子,帶著嘲弄,「口口聲聲俠肝義膽的張大小姐,連收留他都不敢了?」
張之遙的臉瞬間漲紅:「我…我畢竟是女兒家!怕引來闲言碎語…」
「而且,他在這裡住慣了…」
那又何必裝出這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
倒也挺會慷他人之慨的。
切。
我翻了個白眼。
隻會動嘴皮子的正義使者。
顧之言卻依舊沉默地站在她那邊。
春桃很快抱著兩個包袱出來。
一個我的。
一個他的。
男人的目光在那個屬於他的舊包袱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伸出手,接了過去。
動作很穩。
「張姑娘不用擔心,顧某靠著轉賣字畫,已略有積蓄,早已租下了一處小宅。」
繼而抬眼,將目光放在了謝府牌匾之上。
「謝家之恩,顧某永生難忘。」
「這些年,衣食住行,延請西席的費用……」
他頓了頓,語氣中依舊沒什麼溫度。
「欠謝家的,」
他一個字一個字,咬得很清楚。
「日後,必當一筆一筆,還回來。
」
很明顯,他在劃清界限。
無所吊謂。
我才懶得管他呢。
說完,他不再看我。
轉身,對張之遙微微頷首。
「張小姐,告辭。」
他抱著那個單薄的包袱,背挺得筆直,一步一步,拖著那條剛挨過杖子的腿,慢慢消失在垂花門外。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有點孤。
有點倔。
張之遙狠狠剜了我一眼,趕緊追了上去。
「顧公子!等等我!你傷還沒好……」
院子裡徹底安靜下來。
隻剩下我和春桃。
還有地上被拉得斜長的影子。
「小姐……」春桃小聲喚我,
眼圈紅紅的。
我深吸一口氣。
空氣裡還殘留著海棠花的甜香。
「愣著幹什麼?」
我拍了拍她的肩,語氣輕松得不像話。
「收拾好了就走吧。」
「這破地方,」我環顧這困了我十年的謝府,「多待一秒都嫌晦氣。」
春桃愣愣地看著我。
大概不明白,我臉上怎麼還能帶著笑。
「小姐…您不難過嗎?」
難過?
我摸了摸還有些隱隱作痛的左臉。
又想起顧之言最後那個眼神。
像看一件急於擺脫的、沾了汙穢的舊物。
「難過什麼?」
我嗤笑一聲,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十年冤大頭,終於刑滿釋放。
」
「該放鞭炮慶祝才對。」
我拉起春桃的手,腳步輕快地往外走。
「走啦!」
「第一站,先去汝陽,聽說那裡的美食可多了。」
身後,謝府朱紅色的大門緩緩合上。
發出沉重的悶響。
像關上了一段冗長又荒唐的舊夢。
門外。
天高地闊。
夕陽正好。
7
臨走之前,系統給我布置了最後一個任務。
它說,按照劇情的發展,過幾日顧之言同窗會因為嫉妒他的才學,派刺客來小院暗S他。
所以需要我將這個消息告訴張之遙。
【助她美救英雄,完成救贖首秀,你拿錢走人!進行任務交接!】
懂了。
工具人最後發光發熱。
沒辦法,旅遊暫停。
系統所說的日子很快到了。
我掐著點,讓個小廝去張府報信。
自己溜達到顧之言租的小院附近,找了個隱蔽角落蹲著。
沒別的意思。
純屬好奇。
想看看女主到底怎麼拿下他。
夜色漸濃。
幾個黑影翻進小院。
打鬥聲很快傳來,乒乒乓乓。
我探頭。
顧之言身手不錯,但明顯吃力。
張之遙還沒到。
一個刺客袖箭寒光一閃,直射他後心。
而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我腦子一抽,脫口而出:「顧之言!躲開!」
他猛地側身。
袖箭擦肩而過,釘在牆上。
完了。
刺客齊刷刷扭頭,鎖定我的位置。
「這兒還有個同伙!」
幾道黑影瞬間朝我撲來。
我轉身就跑。
院牆裡立刻又分出兩人,直直朝我衝了過來。
三把刀,寒光凜凜,兜頭劈來!
我頭皮瞬間炸開。
寒光追到背後。
預想的劇痛沒來。
一道身影更快擋在我前面。
「噗嗤——」
是利刃入肉的聲音。
顧之言悶哼一聲,反手一劍逼退刺客,又將我SS護在懷中,溫熱的液體濺到我臉上。
腥的。
他後背插著把匕首。
血迅速洇開。
刺客圍攻。
他一手格擋,一手還攥著我的手腕。
攥得S緊。
怎麼會!
他怎麼會?!
一個又一個問題,衝入我的腦海。
我腦子嗡嗡響。
慌神間,刺客攻勢更猛。
顧之言傷得不輕,動作開始滯澀。
「顧公子!」
張之遙的聲音終於響起,帶著護衛衝進院子。
刺客見勢不妙,迅速撤退。
危機解除。
顧之言緊繃的身體晃了晃。
卻沒倒。
他松開我的手,轉過身。
後背那把匕首,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他看著我。
臉上濺著血,眼神復雜得像一團亂麻。
震驚?困惑?還有一絲...難以置信?
我臉上也沾著他的血。
黏膩,滾燙。
張之遙衝過來扶他:「顧公子!你怎麼樣?」
緊接著她看向了我,眼神利得像刀子:「謝吟安!又是你害的!」
顧之言沒理她。
他依舊看著我。
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血珠順著他睫毛滴落。
我抬眸。
四目相對。
他那雙眼睛裡在問和我一樣的問題——
為什麼?
為什麼會救我?
8
小院廂房。
血腥味混著藥味。
他趴在榻上,後背裹著厚厚的白布,洇著暗紅。
呼吸微弱。
張之遙被勸去煎藥了。
屋裡隻剩我和他。
S寂。
【系統!滾出來!】我在腦子裡咆哮【解釋!】
【他不是恨我嗎?】
【怎麼會這樣?】
【……我也想知道啊!】耳邊傳來了一道冰冷的電子音。
【我來打開他的記憶存儲,看一下到底發生了什麼。】
虛空微顫。
一道半透明的光屏展開。
光屏裡,浮現出他八歲的臉。
寒冬臘月,牆角。
少年髒兮兮地縮著。
眼睛SS盯著遞包子的少女。
是我。
他的眼神冰冷,警惕。
像看一條毒蛇。
光屏角落,浮現兩行小字:
【攻略值:1】
【恨意值:100】
畫面切換。
謝府書房。
燭火搖曳。
少女低著頭,笨拙地裁剪一塊青布。
比劃著他的身量。
他站在陰影裡,靜靜看著。
【攻略值:20】
【恨意值:100】
畫面再轉。
深夜。
少女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劃教他寫字。
「橫要平,豎要直……」
他指尖微蜷。
目光卻落在她困得一點一點的腦袋上。
許是實在堅持不下去,她的頭猛地一墜。
他竟無聲地彎了嘴角。
鬼使神差地,拿起筆。
輕輕戳了戳她的臉頰。
【攻略值:50】
【恨意值:100】
畫面飛速流轉。
春日放紙鳶,他仰頭看著她的笑。
夏夜送冰碗,他指尖碰過她遞來的碗沿。
【攻略值:70…85…99…】
【恨意值:100…100…100…】
【我懂了!】系統尖叫破音【恨意值高於攻略值時,數值會被屏蔽。】
當一個人滿心都是恨,又拿什麼來愛呢?
這些年的朝夕相處,點滴溫柔,並非無效。
隻是被他用恨意SS壓住。
他或許早察覺這位謝小姐的不同。
她的笑是真的。
她的善良不是偽裝。
善惡是非分明,可愛恨界限不清。
骨子裡的驕傲和創傷,又讓他無法接受自己竟對前世的仇人心動。
所以他豎起尖刺。
一次次推開。
用最傷人的話武裝自己。
因為,恨遠比愛來得容易。
直到今夜。
刺客的刀光劈向角落裡的她。
他的恨意甚至來不及反應。
愛已先一步做出了決定。
擋刀。
護住。
愛恨糾纏,此消彼長。
兩個鮮紅刺目的數字並排跳動:
【攻略值:99】
【恨意值:99】
【……他對你的恨意開始消減了。】系統小心翼翼,【任務出現重大轉機,要繼續嗎?】
月光慘白,照著他昏迷中依舊緊蹙的眉。
後背的傷,新疊著舊。
我沉默了很久。
指尖還殘留著他血液的溫度。
最終,輕輕搖頭。
「算了。」
聲音幹澀。
「待在他身邊,隻能給他帶來痛苦。」
每一次靠近,都在撕扯他的傷口。
愛恨交織的煉獄,太折磨。
不如離開。
讓他清靜。
「你既然也明白這個道理……」
顧之言不知何時睜開了眼。
他盯著我。
「所以你為什麼——」
「為什麼還要出現在我面前?」
一字一頓。
「謝吟安。」
9
「嫌毀我一世不夠痛快?」
「還要來毀我的第二世嗎?
」
他撐著身子坐了起來,眼裡依舊是那滔天的、無法抹去的恨意。
我看著他慘白的臉,後背洇開的血色。
「我都說了我不是——」
「還在狡辯嗎?」
話未說完,就已被他打斷。
心口像被什麼攥了一下。
又酸又澀。
時至今日,他仍然不肯信我。
無論我說什麼,他都不肯信。
「顧之言,」我吸了口氣,聲音反而平靜下來。
「如果我是她,是前世那個心狠手辣的謝吟安……」
「我對你,會有愧疚嗎?」
「能對你,有愧疚嗎?」
他瞳孔驟然一縮。
像被這句話狠狠刺中。
我們朝夕相處十年。
他們也相依為命了半生。
他最清楚。
前世的謝吟安,驕縱成性,刻薄入骨。
視他如塵埃。
踩碎他,碾S他,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愧疚?
那兩個字,她大概都不會寫。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眼神裡翻湧起劇烈的掙扎。
「巧言令色…」他避開我的視線,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新把戲罷了。」
嘴硬。
我目光掃過他頭頂。
那明晃晃的恨意值,正在瘋狂跳動。
【98…97…96…】
降得飛快。
他信了。
他其實已經信了。
隻是……
隻是不願承認。
不願承認這十年,他把對另一個人的滔天恨意,一股腦兒傾瀉在了一個無辜的人身上。
不願承認他親手傷害的,是真心待他的人。
恨,是他支撐了十年的脊梁。
抽掉這根骨頭,他怕自己會轟然倒塌。
更無法去面對揭開真相的代價。
人吶,騙別人容易,騙自己最難。
我忽然覺得有點累。
也有點沒意思了。
爭什麼呢?
證明什麼呢?
已經不重要了。
這十年,我盡心盡力,每一步都做到了最好。
即便回憶起來,也沒有半分愧疚。
夠了。
已經夠了。
「你說的沒錯。」
我看著他,輕輕扯了下嘴角。
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就是謝吟安。」
「如你所說。」
「我就是來償還上一世的愧疚的。」
他猛地抬頭。
眼中是猝不及防的驚愕。
【恨意值:0】
我轉身。
拉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舊木門。
月光如水,傾瀉一地。
【宿主!你傻了嗎!他信了!他信了!】
系統在腦子裡尖叫:【恨意值清零了!任務完成了!快回去刷好感度啊!】
聲音急得快冒煙。
我腳步沒停。
踏出門檻。
夜風吹起額前碎發,帶著初秋的涼意。
【我放棄了。】
我在心裡默默回了系統一句。
確實信了。
但他更怕。
怕承認自己的錯,怕面對那份遲來的、不知如何安放的心動。
所以,他會選擇繼續躲在那層名為恨的殼裡。
安全,又懦弱。
所以即便留下來,也依舊會面對他那副逃避的嘴臉。
我繼續留在這裡,對誰而言,都是折磨。
【回家吧。】
我對著虛空,也對著自己說。
聲音輕快。
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身後,那扇破舊的木門,在我身後緩緩合攏。
隔絕了藥香,隔絕了月光。
也隔絕了那十年裡所有的愛恨糾纏、委屈不甘。
【叮——】
【檢測到宿主強烈意願…】
【任務結算中…】
【補償金已發放…】
【傳送通道準備開啟…】
我大步向前走。
沒回頭。
一次也沒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