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撕下了半張。
「喏!」
他不由分說地將那半張羊皮塞進了我手裡:
「這是軍符!先給你半張!等你跟著老將軍學成了,真能出師了,剩下的半張也給你!梁國的軍隊,就歸你管了!」
這……這玩意兒能調動軍隊?
我抬起頭,震驚地問他:
「梁國這般窮,還有軍隊嗎?」
他摸了摸鼻子:
「當然有!隻不過嘛,平時都在外頭開荒種地。可真要打仗了,城牆的鼓一響,隨時能召集起來!」
我看著他得意的表情,再看著手裡這半張兒戲的軍符。
一個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真是奇怪的國君。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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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老將軍初見時,他著實瞧不上我:
「娘娘金尊玉貴,學這些打打SS作甚?回宮繡花去!」
氣得梁彥川直接開罵,我卻不吭聲,一遍遍練習最基礎的劈砍。
虎口震裂了,纏上布條繼續。
沙盤推演,我連著三天三夜不合眼,硬是破了他布下的S局。
老將軍看我的眼神,終於從輕視變成了驚疑,再變成了痴狂。
一次大勝的沙盤推演後,他花白的胡子激動得直抖:
「奇才!當真是奇才!這運籌帷幄,這用兵詭道!若為男子,必是能橫掃六合的帥才!」
話音剛落,梁彥川竄過來,梗著脖子,像隻護崽的母雞:
「你這老頭說話我就不愛聽了!什麼叫『若為男子』?女子照樣能把敵人揍得滿地找牙!
女子就很好,我們玉儀,不輸任何男子!」
秦老將軍被他噎得胡子翹了翹,哼了一聲,卻沒再反駁。
隻是看我的眼神,愈發復雜起來。
又過了些時日,老將軍突然與我聊起了災民安置和賦稅問題。
我不過是依據在趙國時看過的典籍和這一路來的見聞,隨口說了幾點「以工代賑」、「調整稅種」的想法。
誰知老將軍聽完,整個人僵在原地:
「你……你等等!」
說完便像陣風似的衝出了校場,留我和梁彥川面面相覷。
不到半個時辰,老將軍連拖帶拽,拉來一個頭發花白的清瘦老頭。
那老頭掙扎著,嘴裡還罵罵咧咧:
「秦匹夫!放開老夫!說了告老還鄉!絕不再管那昏君……」
老將軍硬生生把那老頭——前宰相李延年按在了我對面的石凳上,
指著我:
「考!快考考她!治國!安邦!隨便問!」
李延年沒好氣地瞪我一眼,隨口拋出一個困擾梁國多年的漕運弊政難題,語氣極其敷衍,顯然沒抱任何期望。
我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思緒。
想起梁彥川平日念叨的那些奇怪對策。
從根源的吏治腐敗、層層盤剝,到河道疏浚的滯後、管理混亂,再到如何開源節流、設立監察、引入民間商船競爭……
條理分明,直指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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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延年起初還不耐煩,慢慢坐直了身子。
我話音落下,一片寂靜。
李延年猛地站起身,SS盯著我。
下一秒,他竟猛地撲向旁邊的老將軍,兩老頭抱頭痛哭。
「天佑大梁!
天佑我Ţŭ̀ₚ大梁啊——」
「還以為我大梁就要亡國了!」
「沒想到亡國昏君居然娶回一個能治國開疆的女君啊!」
我和梁彥川目瞪口呆。
哭了半晌,李延年一抹臉,噗通一聲跪在我面前:
「娘娘!不!君上!請您登基!執掌梁國!老臣願肝腦塗地,輔佐君上!」
老將軍也立刻跟著跪下,聲如洪鍾:
「請君上登基!重振大梁!」
我腦子嗡的一聲,徹底懵了:
「登……登基?不可!萬萬不可!且不說我是女子,更是外姓人!豈能僭越君位?如此兒戲?」
李Ṫū́₊延年激動地勸我:
「娘娘!梁國立國百餘年,宗室血脈早不知換了幾茬!
稀薄得還不如這校場的沙子多!誰在乎那點微末血脈!連梁彥川都可以當國君,娘娘為何不可?」
梁彥川在旁涼涼地插嘴:
「喂!喂!喂!當初你們哭著喊著、連哄帶騙、就差拿刀架我脖子上逼我登基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啊!什麼『先王唯一血脈』、『天潢貴胄』、『非你不可』……這翻臉比翻書還快?」
李延年聽後悲痛欲絕,細數了梁彥川登基後做的荒唐事。
我聽完點了點頭,那確實有點過分了。
接著李延年目光灼灼地盯著我:
「娘娘若覺名分有礙,老臣立刻安排祭告太廟!請歷代先王英靈見證,收您為義女!以娘娘之才,他日若能橫掃六合,一統十二國!老臣敢擔保,各位先王在九泉之下,都得搶著認您當親閨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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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得頭皮發麻。
兩個老頭還在那聲淚俱下地勸我,大有我不答應他們就跪S在這裡的架勢。
最後被幹完農活的侍衛架走。
隻留我和梁彥川,我下意識看向他。
他撓了撓頭,竟然笑了。
他走到我身邊,甚至帶著點慫恿的語氣:
「要不,你就從了他們?」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君上?你……你不生氣?」
在趙國時,僅因我的劍比趙明煦更凌厲,他便沉著臉奪了我的劍,從此再不許我在人前碰劍。
僅因我幫他整理的策論得了趙王盛贊,他便勃然大怒,斥責我「僭越」、「不知本分」,將我的策論燒成灰燼……
權力怎容他人染指?
更何況是女子。
「生氣?為什麼要生氣?」
梁彥川臉上的笑容卻更深了些:
「治國安邦,開疆拓土,這本就是需要大才能、大智慧、大擔當的事情。我?」
「我幾斤幾兩自己清楚。讓我去管?那才是真的禍國殃民。」
「能者居之。你有這個能力,我高興還來不及!」
可我還是疑惑:
「那我可以輔佐君上,沒必要讓我取而代之呀!」
他卻笑著說:
「術業有專攻,我真不擅長治國,何況我也想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呀!而且,你若是不喜歡治國,為何能脫口而出那些對策?」
他的坦蕩,他的豁達,他那份為我而生的喜悅,驅散了所有陰霾。
他眼中的我,似乎也在發光。
我忍不住問道:
「君上,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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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因為你也很好啊,值得被好好對待。」
簡單的話,卻給了我前所未有的勇氣。
我猛地伸出手,緊緊攥住了梁彥川的衣袖。
他身體明顯一僵。
我臉頰滾燙,心跳如雷:
「那你……能不能再對我好一點?」
「不是對臣下,不是對朋友。」
「是夫君……對娘子那樣好。」
「再對我好一點……好不好?」
梁彥川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
緊接著,那白皙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耳根一路紅到了脖頸。
「你......你......我......」
他踉跄後退,聲音結結巴巴:
「不……不行!這……這絕對不行!」
巨大的失落和羞恥感瞬間將我淹沒。
我強忍著哽咽:
「為什麼……不行?你……你討厭我?不喜歡我?可我能感覺到……你明明是喜歡的!為什麼?」
他看到我的眼淚,瞬間慌了神:
「不是!我沒有!」
他手忙腳亂衝過來,笨拙又急切地擦拭著我臉上的淚水,聲音又急又亂:
「不討厭!真的不討厭!也……也是喜歡的!
可是……可是我們不能在一起!」
我抓住他替我擦淚的手腕,步步緊逼:
「為什麼不能?我是你娶回來的王後!是你親自從牛車上接進王宮的!為什麼不能像真正的夫妻那樣在一起?為什麼?」
他被我逼得退無可退,眼底卻是痛楚。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低聲說道:
「因為……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你不是也發覺了嗎?我的身體越來越差了……」
「這副身體……隨時都可能消散……」
「對不起……玉儀……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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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刻意忽視的細節,
全都攤開在我眼前。
明明跟我一起操練,跟我一起大口吃肉,身子骨卻日漸嶙峋。
老將軍說他偷懶,不然怎麼一點腱子肉都練不出來?
他隻是笑著,說他天生如此。
他開始咳嗽。
起初是低低的輕咳,後來越來越重,有時咳得撕心裂肺。
我端著溫水守在一旁,他卻總是擺擺手。
等喘勻了氣,便若無其事地抓起紙筆,繼續寫著那永遠寫不完的筆記。
他催著所有人幹活。
催著老將軍練兵,催著李延年推行新政,催著農官培育良種,催著工匠改良器械……
就連窈娘都被他催著去學管理新設的女醫館。
他像根點燃到極限的蠟燭,拼命地照亮著我們,恨不得把未來十年、百年的路,
都為我們照亮。
我現在知道為什麼了。
他在拼命地留下些什麼,拼命地想讓所有人記住些什麼。
好在他離開後,我們也能過得很好。
我緊緊抓住他微涼的手,十指相扣,用盡全身力氣。
「梁彥川,你教我的,喜歡就去做。」
「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
「所以,我不會放棄。你不接受,沒關系。」
「我會一直喜歡你,直到……直到最後一刻。」
他沒有說話,最後嘆了一口氣。
之後的日子,我像瘋了一樣。
白天,我處理堆積如山的奏折,在朝堂上與老臣們唇槍舌劍,推行變革。
晚上,我挑燈研讀兵法典籍,在沙盤上推演無數遍可能的戰爭。
梁彥川的筆記成了我的寶藏,那些天馬行空的想法,總是讓我茅塞頓開。
幾年光陰,彈指而過。
梁國日漸強大,忌憚的目光開始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
趙國發來了大朝會的邀約,我和梁彥川應邀來到趙國。
街市依舊繁華,喧囂鼎沸。
我混在人群中,想尋些特色的零嘴帶回去。
梁彥川最近胃口越發差了,或許這些能讓他多嘗一口。
「玉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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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震驚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我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一隻手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是趙明煦。
他強行將我拽得轉過身,來回打量著我。
粗布麻衣,被曬成蜜色的手臂,隨意束起的長發。
「你怎麼……怎麼會變成這樣?
」
他痛心疾首,還帶著一絲嫌惡:
「是在梁國……那痴傻的廢人苛待你?讓你淪落到如此……如此粗鄙不堪的地步?」
「玉儀!跟我回去!我一直在等你,一直在想辦法接你回來,如今看你過得如此悽慘,我……」
他眼中的憐惜令人作嘔。
等我?等得夠久的,都過了五年,爬都能爬到梁國了吧。
粗鄙?不堪?悽慘?
今日梁彥川才誇完我那結實的手臂。
我猛地甩開他的手,讓他踉跄了一下。
「放開!」
我轉身欲走,他卻追了上來,喋喋不休:
「玉儀!我知道你恨我!等你離開後,我才發覺已對你動了真情。
」
「可你已嫁去梁國,我本無顏見你。可如今你落到這般田地,我豈能坐視不理?」
「今晚宮宴,我定不會讓那梁國廢物好過!我會讓他當著列國的面,把你……」
聽到他想對梁彥川做什麼,一股怒火已直衝天靈蓋。
我猛地轉身,一腳踹飛他。
「砰!」
趙明煦被我直接踹飛,發冠歪斜,臉上寫滿了驚愕。
我還想再朝他臉上狠狠踩去時,卻被窈娘拉住:
「哎呦!祖宗!可別搞出人命!快走快走!」
我被窈娘半拖半拽地帶離了街市。
晚宴上,觥籌交錯,我推著梁彥川的輪椅,坐在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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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裹著狐裘,臉色蒼白,饒有興致地看著周圍。
我將魚刺挑幹淨,
問他合不合胃口。
他無奈地笑了笑:
「玉儀,歇會兒吧,我自己來。」
我搖頭,將一勺溫熱的羹湯遞到他唇邊。
他隻好喝下,眼底是化不開的溫柔。
趙明煦霍然起身,徑直走到我們案前,目光挑釁:
「久聞梁國尚武,不知梁王可願與在下切磋一番,為諸君助興?」
滿場目光瞬間聚焦。
梁彥川尚未開口,我已站起身,擋在他輪椅前:
「君上不便動武,公子若有興致,玉儀願代君上討教幾招。」
趙明煦痛心疾首:
「你竟為了他?要與我刀劍相向?」
我懶得與他廢話,直接解下腰間佩劍,連鞘帶劍。
錚地一聲。
精準地擲在他面前。
梁彥川在我身後無奈地扶額:
「玉儀,
下手輕點,好歹給東道主留幾分薄面。」
我對他乖巧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