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泥土翻新的氣息撲面而來。
而梁彥川正賣力地刨著地,動作居然相當熟練。
「別愣了,快來幫忙!」
他頭也不回地喊道,指了指旁邊一堆農具:
「今天得把東邊這片荒地全翻新了!」
我難以置信,試圖勸他:
「君上,這些……這些粗活,是不是可以由專門的宮人去做?您是一國之君,您得處理國家大事……」
他拄著鋤柄,抹了把額頭的汗:
「哪還有什麼宮人?喏,能動的都在這兒了!」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荒地裡散落著幹活的人影。
三個宮女,正吃力地抬著一筐碎石。
五個侍衛,
正嘿呦嘿呦地挖著排水溝。
幾個小內侍,正蹲在地上,小手飛快地拔著雜草。
童工?
就連體弱多病的窈娘都被拖出來幹活了。
「整個梁王宮能喘氣的,除了看門的大黃,都在這了。」
梁彥川小心翼翼地撥弄著豆種:
「糧食緊缺,這才是天大的事!我在試驗培育新的豆種,耐旱、高產!要是成了,能救命的。」
他抬起頭看著我:
「你說,這算不算國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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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時語塞,轉頭不敢看他。
這時卻看到窈娘顫巍巍地提著木桶,給小苗澆水。
我連忙跑去扶住她:
「窈娘!你還病著呢!快歇著,我來幫你!」
窈娘剛想說什麼,梁彥川就搶先說道:
「她這樣就是典型的缺乏鍛煉,
營養不足。」
他走過來,指著窈娘瘦弱的身體:
「多曬太陽,多活動筋骨,多吃肉蛋奶,不出一個月,健步如飛!」
他瞥了一眼我身上束腰宮裝裙,還有那雙小半碼的繡鞋:
「還有你們這束腰裙,勒得都快喘ṭũ̂₉不過氣來了吧!還有這鞋,擠得腳都快變形了!從今天起,都給我換掉!」
我下意識地反駁:
「可……可女子都以細腰、小腳ṱú₀、膚白為美,各國皆是如此……」
他卻嗤之以鼻:
「一點都不美!你們本就吃得少,還束腰,勒得五髒六腑都移位,走幾步就喘,動不動就暈!不生病才怪!」
他一口氣說完,斬釘截鐵:
「反正,
到了我梁國,這套全給我廢了!你們不需要再靠這套來討好誰!都給我幹活去!健康才是真的美!」
他大手一揮,很快就有宮女為我們換上寬松舒適的粗布衣褲。
身體從未有過的輕松自在。
日子就在這日復一日的勞作中飛速滑過。
兩眼一睜就是下地幹活。
翻地、播種、除草、澆水、施肥……
梁彥川身體力行,也嚴格監督著每一個人。
窈娘從最初的搖搖晃晃,到後來竟也能輕松提起半桶水。
現在的她臉色紅潤,說話中氣十足。
梁彥川得意洋洋地指著她:
「看!我說的沒錯吧!」
而我更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實起來。
我下意識摸了摸腰側,感受到了肌肉輪廓。
望著緊實有力的小臂,我愣住了。
膚色也不再蒼白,整個人都帶著一種蓬勃的生命力。
這是我嗎?
一個驚訝又帶著羨慕的聲音響起:
「你!你!你!你這肌肉怎麼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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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梁彥川,他不知何時湊過來,眼睛發亮地盯著我的手臂。
他伸出自己的胳膊,努力地擠出肌肉,非要跟我比一比:
「我天天早上舉石鎖,都沒你這效果明顯!羨慕啊!真想跟你這天賦異稟的人拼了!」
附近的宮人們也圍了過來。
「娘娘的胳膊真好看!又勻稱又有力!」
「是啊是啊,像畫裡的女將軍!」
「娘娘現在可以一個打十個君上!」
「娘娘的氣色也好好!
」
聽著這些樸實的誇獎,讓我心頭湧上一股暖流。
在趙國,我聽到的卻是:
「公主身姿越發窈窕了。」
「公主這弱柳扶風之態真真我見猶憐」
趙國向來以纖弱為美。
我抬起頭,看向梁彥川:
「這樣……真的好看嗎?」
「當然好看!」
他回答得斬釘截鐵,還拍了拍我的肩膀:
「像你這樣的,在我們那可是很受歡迎的!男女老少都喜歡!」
我鬼使神差地輕聲問:
「那……君上也……喜歡這樣的女子嗎?」
話一出口,我的心跳驟然加速。
梁彥川愣了一下,
隨即咧嘴一笑:
「當然喜歡啊!誰不喜歡陽光健康有活力的?」
一陣風吹過,樹葉哗哗作響。
「喜歡」兩字輕輕拂過我的心尖。
從那天起,我幹得更起勁了。
天不亮,我是第一個扛起鋤頭。
日頭最毒的正午,我仍頂著烈日勞作。
窈娘擔憂地勸我不要過度勞累。
就連梁彥川也皺著眉頭說:
「中暑了可沒人抬你回去哦!」
我隻是笑笑,手上動作不停。
累嗎?
累的。
手掌磨出薄繭,肩膀壓得酸痛,皮膚曬得發燙。
但這種累,卻讓我感覺到踏實,心裡異常輕松。
不像在趙國時的心累。
我及笄後不久,身體突然拔高,
餓得快,吃得多,臉頰也豐潤了些。
一次宮宴後,趙明煦帶著幾分醉意靠近我,捏了捏我的腰側。
他微微蹙眉:
「玉儀,你這裡……似乎豐腴了些?還是從前更纖弱些好看。」
他話語裡的涼薄,像冰錐刺骨。
那之後,我便開始刻意少吃。
哪怕餓得頭暈眼花,也要維持住他口中「好看」的纖弱。
而現在,我看著充滿力量感的手,想起了梁彥川那句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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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喜歡現在的自己。
這天,又是酷暑難當。
我正埋頭清理最後一壟豆苗下的雜草。
梁彥川在不遠處喊道:
「玉儀!差不多了!快過來休息!」
我含糊地應了一聲,
想堅持把這最後一點做完。
可剛直起身,一陣劇烈的眩暈毫無徵兆地襲來。
眼前猛地一黑,腳下發軟地向前栽倒。
「玉儀!!!」
我跌入一個冰涼的懷抱。
等我清醒,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梁彥川的擔憂臉。
他一手為我扇著風,一手還攥著一卷寫滿奇怪符號的羊皮紙。
他見我睜眼:
「醒了?」
手忙腳亂地拿起湿毛巾,塞給我。
「擦擦臉!」
他指尖帶著微微涼意,又將一個粗陶碗遞到我唇邊:
「還有這個!慢慢喝,淡鹽水,補充流失的鹽分。」
我小口小口地喝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
他眉頭緊鎖,語氣是前所未有的緊張:
「身體還有哪裡不舒服?
頭暈嗎?惡不惡心?想不想吐?」
毫不掩飾的關切,讓我眼眶瞬間就熱了。
我搖了搖頭,想告訴他我沒事。
可剛搖了一下,視線就模糊了。
「怎麼了?」
梁彥川的聲音變得慌亂起來,手忙腳亂地想給我擦眼淚,又想去摸我的額頭。
「哪裡難受了?!是不是中暑還沒緩過來?還是摔著哪兒了?」
我吸了吸鼻子,帶著濃重的鼻音,邊流淚邊搖頭:
「沒有……沒有難受……」
淚水模糊了視線,我努力想看清他的表情。
「就是……就是有點……感動……」
梁彥川伸過來的手僵在半空:
「感.
.....感動?」
他臉上的驚慌隨即變得心酸。
他嘆了口氣,輕輕地擦去我臉上的淚痕。
他搖著頭,語氣皆是恨鐵不成鋼,但眼底卻藏著心疼。
「玉儀啊玉儀,你怎麼……這麼缺愛呢?」
我被他問得一怔,忘了哭。
他指了指那塊湿毛巾:
「就這點關懷?」
又指了指那碗淡鹽水:
「這就把你感動哭了?那以後……」
他頓了頓,眼神飄忽了一下:
「以後大家都會對你好,都會真心實意地關心你、照顧你,那你豈不是要天天哭鼻子?眼睛還要不要了?」
以後……都會對我好?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又酸又漲。
我下意識皺眉反駁:
「才不會!隻有對你……才會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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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一出口,我和他都愣住了。
寢殿裡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窗外聒噪的蟬鳴。
梁彥川臉上的調侃瞬間凝固,隨即紅了臉。
他猛地移開視線,胡亂地抓起旁邊的蒲扇,又開始大力地給我扇風。
「咳......那個......」
他清了清嗓子,生ţü²硬地轉移話題:
「對了!以後……你就不用下地幹活了!」
心,猛地一沉。
不用下地了?
是我哪裡做錯了嗎?
是我暈倒給他添麻煩了?
還是他覺得我太笨,連種地都種不好?
那種害怕被厭棄的恐慌感又隱隱浮現。
我坐起身,慌張地問他:
「為什麼?我……做錯了什麼嗎?君上告訴我,我會改的!」
「沒有!絕對沒有!」
梁彥川連忙擺手,語氣帶著點懊惱和心疼:
「你很好!你做得特別好!特別勤快!力氣又大!真的!」
我仍是不解:
「那為什麼……」
他撓了撓頭,似乎有點難以啟齒:
「玉儀,你就沒有發現,你跟植物犯衝?」
我愕然:
「犯衝?」
他用力點頭,給我舉證:
「你有沒有發現,
隻要是你負責的豆苗,長勢明顯慢了很多!蔫頭耷腦的,看著就不開心!隔壁老張頭負責的,那葉子綠油油的,竄得老高!就很玄乎!」
有嗎?我還以為是老張偷偷加了肥,正準備偷他肥料來著。
隻聽見梁彥川繼續說道:
「再加上開荒的活兒呢,現在也差不多了,人手也夠用。你可以去做點別的,你喜歡的事情!」
做點別的?我喜歡的事情?
我愣住了。
自從十歲被送去趙國開始,我就沒有做過一件我喜歡的事。
為了宋國,我一直在討好趙明煦。
到了如今,我好像也是為了窈娘,為了呆在梁國,也在下意識地討好梁彥川。
我都忘記了,我到底喜歡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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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彥川似乎看出了我的困惑:
「聽你的奶娘說過,
你之前喜歡舞刀弄槍,若是真喜歡,我把老將軍喊過來教你!」
那些被規訓了十幾年的枷鎖又自動浮現,我下意識地開口:
「女子學這個……有什麼用呢?又不能真的上陣S敵……」
他猛地站起身:
「誰規定女子不能上陣S敵了?」
「宋玉儀!你給我聽好了!」
「喜歡!就去!做!」
「管它有沒有用!」
「很多事情,根本就不能用『有沒有用』來衡量它的價值!」
「何況喜歡本身,就是最大的價值!」
他一字一句,狠狠砸碎了那些枷鎖。
喜歡……本身就是價值?
他話鋒一轉,帶上幾分慫恿:
「再說了!
誰說不能上戰場了?」
「之前沒有女將軍,那你就去做第一個!」
他越說越興奮,突然翻箱倒櫃,在角落翻出一塊寫滿奇怪符號的羊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