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林深是個極其嚴格的導師。
音準差一點,重來;
節奏慢半拍,重來;
表情不到位,重來。
他不像其他導師那樣會說鼓勵的話,也不會安慰人,隻會一針見血地指出我的問題。
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練到中午,我的嗓子已經啞了,額頭全是汗。
「休息一下吧。」林深看了看時間,拿起旁邊的水杯遞給我,「我叫了外賣。」
「謝謝。」我接過水杯,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像觸電一樣縮了回來。
他的眼神閃了一下,沒說話。
外賣是清淡的粥和小菜。
「知道你嗓子不好,點了些清淡的。」他把筷子遞給我。
「你怎麼知道……」我愣住了。
「看你練得那麼拼,猜的。」他淡淡地說,低頭喝粥。
我看著他的側臉,心裡ẗűₔ湧上一股暖流。
他果然還是和上一世一樣,很細心。
下午排練舞蹈動作。
這首歌的舞蹈難度不大,主要是一些眼神和肢體的互動,需要表現出情侶間的溫柔繾綣。
林深的肢體表現力很強,一個簡單的抬手,一個不經意的回眸,都帶著濃濃的氛圍感。
而我,顯然沒那麼放得開。
尤其是當他的手搭在我的腰上,低頭看著我的時候,我緊張得渾身僵硬,眼神躲閃。
「看著我。」他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帶著一絲磁性。
我被迫抬起頭,撞進他那雙清澈的眼眸裡。
那裡面映著我的影子,小小的,怯怯的。
「蘇晚,
」他突然開口,語氣很輕,「你好像很怕我?」
「沒有。」我立刻否認,心跳得更快了。
「那你為什麼不敢看我?」他步步緊逼,眼神深邃,「你害怕我,還是很緊張?」
我的心髒猛地一縮。
他發現了什麼嗎?
不可能。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扯出一個笑容:「林深導師是頂流,我難免有點緊張,怕跳不好給你丟人。」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像冰雪消融,瞬間點亮了他的眉眼。
「別緊張,」他收回手,後退一步,「就當是在和搭檔跳舞。」
搭檔?
我怎麼隻把他當朋友?
他可是林深。
是我放在心尖上,支撐我走過無數黑暗夜晚的林深啊。
那天的排練結束後,公司林深專用的司機送我回宿舍。
車上,我看著窗外倒退的夜景,腦子裡全是他的樣子。
溫柔,專業,疏離,還有……一閃而過的,我看不懂的情緒。
第二天排練,林深遲到了。
他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眼底帶著淡淡的紅血絲,像是沒睡好。
「抱歉,來晚了。」他把背包扔在地上,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沒事。」
排練的時候,他明顯不在狀態,竟然出了錯,甚至在一個轉身動作時,差點撞到我。
這在專業的林深身上是很少見的。
「你沒事吧?」我扶住他的胳膊。
他抽出手臂,眼神冰冷:「沒事。」
「你狀態不太好……」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不用管我」
我愣住了。
這是我第一次見他這個樣子。
和平時那個溫柔疏離的林深,判若兩人。
他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失態了,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抱歉,我可能真的狀態不好,先休息一下吧。」
他走到窗邊,拿出手機,走到角落裡打電話。
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到了幾句。
「……知道了……我會聽話的……你不用這樣……」
他的語氣帶著壓抑的痛苦和憤怒,極力地讓語氣平緩一些,但泛白的指節,緊緊攥著手機的手指還是暴露了他的不安。
掛了電話,他靠在牆上,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他身上,
卻像是鍍上了一層冰冷的霜。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眼前的林深,和我記憶裡那個永遠笑著的少年,好像有點不一樣。
他似乎有很多不為人知的秘密,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他困在裡面。
排練結束後,我在舞蹈室門口遇到了蘇陽。
他靠在牆上手裡提著飯。
盒,見我出來,邊直起身「爸媽見你最近瘦了做了你最愛吃的糖醋排骨,練得怎麼樣?」
「還可以。」我後退半步,下意識避開他。
也許是上一世從未和家人相處過,對這個「弟弟」我還是有著戒備。
「林深……沒為難你吧?」他猶豫了一下,問道。
我看著他眼裡的擔憂,搖搖頭:「沒有,他挺好的。」
蘇陽皺了皺眉:「姐,
我隻是想提醒你,他不是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他手指蹭了蹭鼻尖,含糊地說,「總之,你當心。」
說完,他遞給我飯盒離開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裡疑竇叢生。
蘇陽為什麼這麼說?他知道林深的什麼事嗎?
這時,林深走過來說道:「我也是前兩天才知道蘇陽是你弟弟。」
他突然談起蘇陽讓我不知道該怎樣接下去,隻能找借口說:「他比較忙,我們聯系不多。」
他見我不想回答,便也沒有順著這個話題聊下去,又講起了舞臺的注意事項。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在聽到我與蘇陽並不親密時,他與我更親近了。
接下來的幾天,林深的狀態時好時壞。
有時候,
他會耐心地指導我唱歌,會鼓勵我說進步很大,甚至半開玩笑地說我一定是第一;
有時候,他又會突然變得冷漠暴躁,一句話都不說,隻是坐在角落裡抽煙。
我能感覺到,他在刻意維持著溫柔的假面,但那假面下的裂痕,已經越來越明顯。
一天晚上,我加練到很晚,走出練習生大樓時,看到林深站在路燈下打電話。
他背對著我,肩膀緊繃。
「媽,我說過了,我不想參加那個綜藝!」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
「那是個低俗的搞笑節目,我不想去扮醜賣笑,我以為至少在這件事上你是理解我的。」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
他的身體猛地一顫,聲音瞬間軟了下來,帶著濃濃的絕望。
「你別這樣……我去……我去還不行嗎?
你別做傻事……」
掛了電話,他用力把手機砸在地上。
屏幕瞬間碎裂,路燈的光反射在上面,像帶著花紋卻被折斷的蝴蝶翅膀。
他蹲在地上,雙手抱住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著,發出壓抑的嗚咽聲。
那聲音像一把刀,狠狠剜在我心上。
原來,他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天使,他也會痛苦,會絕望,會被現實逼迫得喘不過氣。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蘇陽的話。
這個男團,這個娛樂圈,或許從來都不是我看到的樣子。
而林深,也根本不是公司營銷的那個為了夢想奮不顧身的少年。
他的溫柔,他的微笑,他的夢想,可能都隻是精心包裝的謊言。
上一世那個遙不可及的、永遠挺拔的林深,和眼前這個蜷縮成一團的少年,
重疊不起來。
可心髒某個角落,還是被這副脆弱的樣子揪得生疼。
我悄悄走過去,在他身邊站定。
風卷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掠過腳踝,帶著刺骨的涼意。
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哭聲頓了頓,卻沒抬頭。
我猶豫了很久,手指蜷縮又張開,最終還是輕輕抬起手,極輕極輕地,將手臂環住了他的後背。
甚至沒敢用力,隔著厚厚的外套,能感覺到他身體瞬間的僵硬,像被觸碰的小獸,帶著警惕的緊繃。
我沒說話,隻是保持著這個笨拙的姿勢。
路燈的光落在我們交疊的影子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陰影裡。
過了很久,他的顫抖漸漸平息了。
我慢慢收回手,指尖還殘留著他衣料的粗糙觸感。
「會好起來的。
」
他終於抬起頭,眼眶通紅,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眼神裡是我看不懂的茫然和疲憊。
他沒看我,隻是望著遠處漆黑的夜空,像在確認什麼。
而我沒再停留,轉身往宿舍走。
5
和林深的合作舞臺定在了總決賽的上半場。
隨著日子一天天臨近,林深的狀態越來越差。
他眼底的紅血絲越來越重,臉色蒼白得像紙,身上的煙味也越來越濃。
有一次,我看到他手腕上纏著紗布,雖然被袖子遮住了大半。
但我還是認出了那和上一世在保姆車裡看到的紗布,一模一樣。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又自殘了?
為什麼?
我不敢問,隻能裝作沒看見。
但我知道,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我必須弄清楚,到底是什麼在折磨著林深。
我開始有意無意地打聽林深的過去。
從其他選手和工作人員的隻言片語中,我拼湊出了一些模糊的信息。
林深出生在一個普通家庭,母親是個強勢而美麗的女人。
年輕時夢想當歌手,卻沒能如願,所以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了林深身上。
林深從小就被母親逼著學唱歌跳舞,幾乎沒有童年。
他十五歲那年,被星探發掘,母親不顧他的反對,強行讓他籤了公司,加入了「星芒少年」。
「聽說他母親控制欲特別強,」一個曾與星芒少年一起工作過的工作人員偷偷告訴我。
「林深的所有行程,甚至穿什麼衣服,吃什麼飯,都要經過他母親同意。」
「那他自己……不想當歌手嗎?
」我小心翼翼地問。
工作人員嘆了口氣:「誰知道呢?不過聽說他剛出道的時候,總是悶悶不樂的。」
「好幾次都想退團,都被他母親壓下去了。」
我愣住了。
原來,他出道不是因為熱愛,而是因為母親的執念。
是否,他服從著母親的安排,卻又在心裡厭惡著這一切。
公司、成員、粉絲,甚至他自己的人生,都成了他厭惡的對象。
難怪我感覺他看蘇陽的眼神裡,總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
我在電視裡、舞臺上的林深臉上沒感到過的厭惡。
蘇陽雖然家境不好,沒什麼背景,卻對舞臺有著近乎偏執的熱愛。
他會為了一個舞蹈動作練到凌晨,會為了一句歌詞反復琢磨。
即使有挫折,他的眼裡永遠閃爍著對未來的憧憬。
而林深的人生,從一開始就被母親規劃好了,他隻是一個被操控的木偶。
蘇陽的存在,就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的可悲和麻木。
一天排練結束後,林深接到了他母親的電話。
他走到外面去接,我忍不住跟了出去,躲在牆角聽。
「……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必須拿到那個代言!」他母親的聲音無比尖銳。
「那是我好不容易給你爭取來的機會,你要是搞砸了,知道我會怎麼做。」
「媽,那個代言需要和一個有黑料的女星合作,我不想……」
「你不想?」他母親冷笑一聲。
「你有什麼資格說不想?當初要不是我逼著你,你能有今天?我告訴你林深,你要是敢不聽話,我就……」
電話那頭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
我聽不清說了什麼,但林深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媽!你別做傻事!」他的聲音帶著驚恐和絕望,「我答應你……我答應你還不行嗎?你千萬別……」
掛了電話,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都在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