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五箱!再加一箱午餐肉!」胖子咬牙。
溫晴終於停下了手裡的活。她抬起頭,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我要你那輛捷達車裡所有的汽油。」她看著我說。
汽油。末世裡的硬通貨。我那輛車裡,有我省吃儉用攢下的將近五十升。
「成交。」我沒有絲毫猶豫。
溫晴看著我,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她可能沒想到我答應得這麼幹脆。
她站起身,將手術刀一把把插回皮套,動作幹脆利落。
「明天早上出發。」
她轉身走進裡屋,留給我們一個冷硬的背影。
胖子捅了捅我,壓低聲音:「瘋子,你真是個瘋子。為了個不確定的目標,把老本都搭上了。」
我看著診所窗外,
那輪流膿的太陽又開始下沉了。
很快,那首歌就要響起了。
我不是瘋子。
我隻是一個想在世界末日裡,為一個孩子關掉一首悲傷的歌的父親。
4
去醫院的路是一條S亡之路。
我們開著胖子那輛改裝過的集裝箱貨車,車頭加裝了鋼板和撞角,像一頭橫衝直撞的鋼鐵野獸。胖子開車,我坐在副駕,溫晴在後面的車廂裡,守著我們全部的家當。
城市已經徹底S了。
高樓大廈像一座座巨大的墓碑,沉默地矗立著。風穿過空洞的窗戶,發出嗚咽一樣的聲音。街上,空殼們三三兩兩地遊蕩著,聽到汽車的引擎聲,便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野獸,猛地轉過腐爛的頭顱,空洞的眼眶「望」向我們。
然後,它們開始奔跑。
「坐穩了!
」胖子大吼一聲,把油門踩到了底。
貨車像一頭憤怒的公牛,一頭扎進了屍群。
我永遠也忘不了那個場面。擋風玻璃外,是無窮無盡的、扭曲的、絕望的臉。它們曾經是人,是父親、母親、孩子、戀人。現在,它們隻是飢餓的肉塊。鋼板撞角輕易地撕開腐爛的血肉,骨骼碎裂的聲音像爆豆一樣密集。更多的空殼撲上車身,指甲刮過車頂的刺耳聲,像是要撕開我們的鐵皮棺材。
「媽的,太多了!衝不過去!」胖子臉上的肥肉在劇烈地顫抖,汗水糊住了他的眼睛。
一個空殼爬上了車頭,它的臉正對著我的擋風玻璃。那是個年輕的女孩,或許曾經很漂亮,但現在半邊臉頰已經沒了,露出森白的牙床和蠕動的蛆蟲。它的手瘋狂地拍打著玻璃,發出「砰、砰、砰」的悶響。
我看到了它脖子上掛著的一條銀色項鏈,
吊墜是一個小小的月亮。
瑤瑤也有一個,是我送給她的五歲生日禮物。
我的呼吸停滯了。
「右轉!進那條巷子!」一個冰冷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是溫晴。她通過車廂和駕駛室之間的小窗,遞過來一張揉得發皺的城市地圖,上面用紅筆畫著一條歪歪扭扭的線。
「那條路能繞開主幹道,車少,空殼也少。」她解釋道,聲音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在說今天的天氣。
胖子看了一眼地圖,又看了一眼窗外無窮無盡的屍潮,一咬牙,猛打方向盤。貨車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車尾甩出一個巨大的弧度,撞飛了七八個空殼,險之又險地拐進了那條狹窄的巷子。
車速慢了下來。巷子裡堆滿了垃圾和廢棄物,我們隻能勉強通過。
胖子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
「奶奶的……剛才差點就交代了。溫晴,謝了。你他媽簡直就是活導航。」
溫晴沒有回應。
我扭頭看去,她正低著頭,擦拭著一把剛剛可能用過的手術刀。她的側臉在昏暗的光線裡,線條緊繃,像一塊拒絕融化的冰。
我知道,我們離醫院越近,她心裡的那座冰山就崩塌得越厲害。她隻是用冷漠,築起了一道抵御記憶的堤壩。
5
黃昏。
我們終於看到了市一醫院的輪廓。
那棟白色的建築,像一頭擱淺在城市廢墟裡的巨大骨骨骸,靜靜地趴在地平線上。夕陽的餘暉給它鍍上了一層詭異的血紅色。無數的窗戶都已破碎,像一個個空洞的眼窩,窺視著這個S亡的世界。主樓頂上那個巨大的紅色十字,一半已經剝落,另一半被黑色的汙跡覆蓋,
看上去像一道流著血淚的傷疤。
貨車停在醫院對面的一個廢棄公交站。我們誰也沒有說話。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腐臭,混合著消毒水和S亡的味道。那是醫院獨有的氣味,是絕望的凝固體。
「我……我覺得我有點喘不上氣。」胖子臉色發白,手心全是汗。「這地方,陰氣太重了。」
我看向溫晴。
她一動不動地坐在車廂裡,眼睛SS地盯著那棟樓。她的臉色比胖子還要蒼白,嘴唇緊緊地抿著,幾乎沒有血色。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微微地顫抖著。
她在害怕。
我從沒見她怕過什麼。
就在這時,滋滋啦啦的電流聲再一次響起。
我的對講機自動開啟了。
那個稚嫩的、清澈的歌聲,
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地獄的大門。
「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
歌聲從不遠處的醫院主樓裡傳來,雖然微弱,但在這S寂的黃昏裡,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緊接著,回應出現了。
不是一個,不是一百個。
是成千上萬個。
從醫院的每一個破碎窗口,從周圍的每一條街道,從我們剛剛穿過的那片屍潮裡,無數的空殼抬起了頭。它們的動作整齊劃一,仿佛被無形的線操控著。它們開始移動,匯聚,像黑色的潮水,湧向醫院大樓。
那不是幾百個,是幾千個,甚至上萬個頭顱匯成的海洋。它們堵住了醫院所有的出入口,層層疊疊,堆積在一起,發出令人牙酸的嘶吼和呻吟。
而那首搖籃曲,就是風暴的中心,是吸引一切沉船的漩渦。
「我操……」胖子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了,「這……這他媽是個活的絞肉機啊……」
他看著我,眼神裡全是恐懼和退意。「陳默,我們……我們回吧。這根本不是人能進去的地方。那個小女孩……她肯定已經……」
他沒說完,但我們都Ŧũ̂ₖ懂。
在這樣的屍潮中心,一個活人,不可能存在。
我沒有理他,我看著溫晴。
「有辦法進去嗎?」
溫晴深吸了一口氣,那一下,仿佛用盡了她所有的力氣。她終於把視線從醫院大樓上移開,落在我臉上。
「地下停車場。
」她的聲音沙啞,像生了鏽的鐵器在摩擦。「B2 層,東北角有個通風井,可以直通一樓的藥品倉庫。那是……那是我們以前偷懶溜出去的通道。」
她的眼神空洞,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敘述別人的故事。
「正門和急診入口都廢了。那是屍體最多的地方。」
「地下停車場……」胖子哀嚎起來,「那不是個大悶罐嗎?萬一被堵住……」
「想活命,就聽我的。」溫晴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她推開車廂門,跳了下去,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把車開過去,動作快,聲音要小。我們隻有一次機會。」
她不再是那個會發抖的女人了。
回到這片土地,恐懼反而讓她重新變回了那把鋒利、精準的手術刀。
因為在這裡,隻有變成刀,才能活下去。
6
地下停車場的入口被一扇生鏽的卷簾門擋著。鏈條已經斷了,門卡在半當中,留下一個半人高ṱüₒ的縫隙。
「我先進去,清理一下入口附近的威脅。你們把車停在五十米外,等我信號。」溫晴從腰間抽出兩把手術刀,反握在手裡,刀鋒在夕陽下閃著冷光。
她甚至沒等我們回答,身影已經像一道影子,貼著牆根,悄無聲息地溜了過去。
胖子咽了口唾沫:「她……她一直都這麼猛的嗎?」
「她隻是在做她必須做的事。」我說。
我們等了大約十分鍾。十分鍾,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對講機裡的歌聲還在繼續,像在為我們倒計時。
終於,卷簾門內側傳來三下有節奏的敲擊聲。
是溫晴的信號。
「走!」
胖子一腳油門,貨車低吼著衝向入口。我早已跳下車,和胖子合力,用盡全身力氣去抬那扇S沉的卷簾門。
「嘎——吱——」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在寂靜中傳出老遠。
糟了!
周圍立刻響起了空殼的嘶吼,十幾個遊蕩在附近的空殼被聲音吸引,轉身朝我們衝來。
「快!快!」胖子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來。
我用肩膀SS頂住卷簾門,為貨車爭取了最後幾釐米的高度。貨車車頂幾乎是擦著門邊,「哐當」一聲衝了進去。
「進來!」溫晴在裡面喊。
我和胖子連滾帶爬地鑽了進去,然後松手。卷簾門轟然落下,
將我們和外面的世界徹底隔絕。
黑暗瞬間吞噬了我們。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霉味和血腥味。
胖子打開了車燈,兩道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我們眼前的景象。
停車場裡,一片狼藉。東倒西歪的車輛上布滿了爪痕和血跡。地面上,躺著七八具空殼的屍體,全都是一刀斃命,傷口在喉嚨或者太陽穴,精準得像教科書。
溫晴就站在屍體中間,胸口微微起伏,她用手背擦去臉頰上的一抹血跡,眼神冷得像冰。
「歡迎來到地獄。」她輕聲說。
我們把車開到停車場深處,藏在一排大型 SUV 後面。
「通風井就在那邊。」溫晴指著一個角落。「但是要穿過這片區域。B2 層,是當時的臨時停屍間,也是第一批變異爆發的地方。裡面的東西……不好對付。
」
她的話音剛落,黑暗的深處,傳來了一陣奇怪的聲音。
不是嘶吼,也不是呻吟。
是一種……「咔噠,咔噠」的脆響。
像是骨頭在摩擦。
車燈照過去,我們看到一個身影,正蹲在一輛車的引擎蓋上。
那東西很瘦,非常瘦,四肢長得不成比例,像一隻巨大的蜘蛛。它的皮膚是灰白色的,緊緊地貼著骨頭。最詭異的是它的頭,可以進行三百六十度的旋轉,脖子發出「咔噠」的聲響。
「那是……什麼玩意兒?」胖子聲音都變了。
「『爬行者』。」溫晴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凝重。「變異體。速度極快,力量很大。它們對聲音和光線極其敏感。別開槍。」
那隻「爬行者」顯然已經發現我們了。
它轉動著頭顱,發出威脅性的嘶嘶聲,露出了滿嘴針尖一樣鋒利的牙齒。
然後,它動了。
它不是跑,是彈射。四肢猛地發力,整個身體像一顆炮彈,瞬間就跨越了十幾米的距離,朝著我們撲來。
「散開!」我大吼,同時側身翻滾,躲開了它的正面衝擊。
「砰!」
爬行者撞在我們身後的水泥柱上,撞出了一個淺坑,碎石四濺。
它若無其事地甩了甩頭,再次鎖定了離它最近的胖子。
胖子嚇得魂飛魄散,舉起手裡的一根撬棍胡亂揮舞,嘴裡喊著:「別過來!別過來啊!」
爬行者的速度太快了,撬棍根本碰不到它。它像一道灰色的閃電,瞬間貼近,一隻利爪狠狠地抓向胖子的臉。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閃過。
是溫晴。
她不知何時已經繞到了爬行者的側後方,手裡的手術刀像毒蛇的信子,無聲無息地刺出。
她的目標不是頭部,不是喉嚨。
是爬行者的跟腱。
「噗嗤!」
一聲輕響,刀尖精準地沒入,然後橫向一拉。
爬行者發出一聲尖利的嘶叫,一條腿頓時軟了下去,速度大減。
但它也徹底被激怒了。它放棄了胖子,轉身一個橫掃,長長的手臂帶著風聲,掃向溫晴。
溫晴就地一滾,躲開了攻擊,但動作稍顯狼狽。
就是現在!
我舉起了霰彈槍。
「別開槍!」溫晴喊道。
但我沒聽她的。我知道,不開槍,光靠她一個人,遲早要被耗S。在這地方,任何一點聲音都可能致命,但我們已經沒有選擇了。
我瞄準了爬行者的頭。
「轟!」
巨大的槍聲在封閉的停車場裡回蕩,震得我耳朵嗡嗡作響。
爬行者的腦袋像個爛西瓜一樣炸開,紅的白的濺了一地。無頭的屍體抽搐了兩下,倒了下去。
S寂。
槍聲過後,是令人窒息的S寂。
然後,從四面八方,從停車場的每一個黑暗角落,傳來了回應。
低沉的嘶吼,密集的腳步聲,還有……更多的「咔噠」聲。
它們被吵醒了。
「你這個蠢貨!」溫晴衝我低吼,眼睛裡第一次燃起了憤怒的火焰。「我說了別開槍!」
「現在說這些沒用了!」我拉動槍栓,重新上一發子彈。「跑!去通風井!」
我們三個人,朝著溫晴指引的方向狂奔。
身後,是整個地獄的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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