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直到病房門被合上,我松開緊攥著衣擺的手。
掌心布滿掐痕。
我們都心知肚明。
一周後的手術,雖有一定的成功率,卻不太高。
11
出院後,我去了趟墓園。
又一次碰到了沈雋知。
許是又通宵做實驗了,他鏡片後的雙眼有些泛紅,眼睑處是明顯的黑眼圈。
看到我,他罕見地輕扯了下嘴角。
「怎麼?又來找我爸告狀?」
「……」我沒否認,畢竟這事我沒少幹。
「宋予清?」
他忽然叫我,深不見底的眸子沉沉盯著我,裡面的情緒復雜難懂。
「故意加班把自己弄這麼憔悴,好讓我爸向著你是吧?」
「我沒有。
」我下意識反駁。
不由分說地,他脫下外套扔給我。
「還故意穿這麼少,演苦肉計給誰看?」
一副看透我的樣子,眼底的譏諷顯而易見。
沒來得及反應,他手機響起。
接起後,他漫不經心瞥我一眼。
招呼都沒打,走遠了。
……
從墓園出來,天色已暗。
剛掏出手機,準備打車。
「我送你。」
突如其來的聲響,嚇得我差點沒拿穩手機。
循聲望去,我愣了下。
他竟沒有離開。
散漫地靠在車上,指間的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不用了。」我淡聲拒絕。
他恍若未聞,滅了煙,隨手打開副駕車門。
催促道。
「上車,我待會還有事,沒空跟你耗。」
12
轉眼,沈雋知將車停在了一家餐廳前。
疑惑地往窗外看了眼,隱約有些熟悉。
努力回想才記起,是我和他大學時期經常光顧的店。
隻不過擴大了規模,門頭也重新做了設計。
沈雋知側頭看我。
「先吃個飯吧。」
「我不餓…….」
話音未落,他自顧自下了車,並替我開了車門。
「剛才為了等你,我還沒吃晚餐。」
要吃飯的是他,點的卻全是我愛吃的。
這是我們婚後為數不多的,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
他沉默著,一個勁地往我碗裡夾菜。
很快,碗裡堆成了山。
我隻好停下筷子,無奈開口。
「沈雋知,我不餓。」
他手上動作一頓,抬眼,神色晦暗。
「故意把自己餓瘦,又好去告狀?讓我爸在夢裡教訓我?」
我無力反駁。
僵持間,他放在桌上的手機忽然響起。
屏幕顯示備注——姜晚晴。
他神色復雜地看我一眼,啞著嗓子道:
「出去接個電話。」
「……」
透過玻璃往外看,接完電話的沈雋知正掏出煙盒。
一個面容姣好的女生紅著臉走近他,貌似在要微信。
看得正入神,猝不及防,沈雋知掃了過來。
目光交匯時,
我沒有躲閃。
託著腮,彎了下唇。
不知他跟女生說了什麼,對方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我。
眼底瞬間布滿窘迫、尷尬和遺憾。
大概眼花,我還捕捉到了一絲羨慕。
13
家樓下,沈雋知跟我一起下了車。
一言不發地靠在車前,目送著我。
剛走幾步,我又返了回來。
「你明天有空嗎?」
男人疑惑地凝著我。
「有事?」
我輕點了下頭。
他抬手瞧了眼時間,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你說!」
「明天我們去把婚離了吧。」
沒有任何鋪墊,我一鼓作氣道。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突然靜得嚇人。
像是沒聽清,
他聲音極輕地問。
「什麼?」
我加大音量,一字一句重復。
「我說,我們離婚!」
他神色寡淡,平靜得過分。
「因為姜晚晴?因為我沒信你?」
我彎唇。
「如果你非要找個理由,可以是這些。」
半天沒等來回應,我接著說。
「如果沒問題,明早十點,民政局門口……」
「我和姜晚晴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打斷我,罕見地否認。
繼而自嘲道。
「作為你用來得到沈氏的工具。
「我信不信你,對你來說,不是無關緊要嗎?」
到最後,他說:
「想過河拆橋?
「宋予清,
我偏不滿足你。」
結果不言而喻,他沒同意。
準確來說,我們再一次不歡而散。
我怏怏地上了樓,側身站在落地窗前,往下偷瞄。
沈雋知還沒走,正站在樓下抽煙。
昏暗的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莫名有些蕭索。
不知為何,極少抽煙的他,近來抽得特別頻繁。
14
半夜起來喝水,門口傳來動靜。
我拿著水杯,猝不及防與玄關處的沈雋知目光相交。
他眼中氤滿水霧,透著迷蒙。
看起來不太對勁。
直到嗅到從他身上散發出的淡淡酒氣。
我心底一緊,問他:
「你喝酒了?」
印象中,他明明滴酒不沾。
男人雙頰通紅,
歪著腦袋靠在牆上,朝我比劃了下。
「嗯,一點。」
白天的冷漠ẗű̂⁵褪去,他泛紅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我。
雙眼像深不見底的井水,仿佛要將我吸進去。
我避開他的目光,淡聲道。
「我去搜搜看,怎麼煮醒酒湯。」
……
端著醒酒湯出來,沈雋知正闔著眼仰靠在沙發上。
眉頭緊蹙,額頭沁滿細密的汗珠。
單手解著襯衫扣子,卻遲遲沒有解開。
我放下碗,走近,俯下身幫他。
指尖相觸的一瞬,男人身體微僵,緩緩睜開了眼。
燈光的映射下,他靜靜盯著我,眼神幽深熾熱。
我刻意忽略,並解釋。
「幫你解了一下扣子。
」
「……」
「醒酒湯煮好了,我端給你。」
說著,我剛要起身。
他猝不及防地伸出手,將我圈入懷中,抵在了沙發上。
「沈雋知,你幹什麼?」
我驚呼,雙手下意識抵在他胸膛。
他強勢拿開,雙手交叉放於我頭頂,讓我動彈不得。
無視我的反抗,他低下頭,喉結滾動,沉靜墨黑的眼瞳裡,欲望翻湧。
含糊不清道。
「老婆,我錯了……我認輸了。
「不要……不要用離婚來懲罰我好不好?心髒疼……」
「沈雋知你……」
不給我拒絕的機會,
他捧著我的臉,狠狠吻了下來。
像是瘋狂的克制,終於有了宣泄口。
他託住我後腦勺,撬開我唇齒,一路攻城掠地……
從客廳,到房間。
從反抗,到無動於衷。
整晚,我大腦仿佛被凍住一般,一片空白。
15
坐在床頭,我怔怔地望著地板上斑駁的光影。
沈雋知系著領帶,走了進來。
抬眼,視線不經意定格。
他左手無名指破天荒地套著婚戒。
那枚戒指,自結婚起就一直被他放在抽屜裡,從未拿出來過。
察覺到我的目光,沈雋知順勢開口。
「下個月我有空,可以陪你去巴塞羅那。」
「巴塞羅那?」
我不解地看向他。
他眸色暗了暗,淡聲提醒。
「你先前提過,想去度蜜月的地方。」
經提醒,我好像記起來了。
三年前剛領證那會兒,我刷到一個旅遊博主發的視頻。
一時上頭,隨手轉發給了沈雋知。
並附了句:【等你不忙了,我們去這裡度蜜月好不好?】
忐忑等了一天。
等來的卻是他和姜晚晴鋪天蓋地的緋聞。
回過神,我衝他一笑。
「好!」
他手上動作一頓。
顯然沒想到,昨晚還鬧著離婚的我,會答應得這麼爽快。
我伸手,抓住他無名指,摩挲著上面的婚戒。
仰頭看他。
「我可以理解為,你願意公開我了嗎?」
他抿唇不語,
算是默認。
我凝著眼前的男人,試圖將他與腦海中那個不愛說話不愛笑的少年重合。
卻猛然驚覺,早已物是人非。
16
沈雋知去實驗室後,我點開手機屏幕。
直達微信朋友圈,上面顯示著姜晚晴半夜發的動態。
【一向滴酒不沾的沈老師,在我生日這天破例了。】
不用猜,這條朋友圈僅我可見。
我隨手點了個贊,算是不枉她費盡心機。
距離手術時間還剩 3 天。
需要提前入院做檢查。
切回到聊天頁面,我回復了顧砚催我住院的消息。
【晚上過去!】
我花了半天時間,清空了我的物品,搬到了婚前的公寓。
臨走前,再次掃了眼這個我獨自住了三年的家。
陽光透過玻璃照進屋內,一片明媚。
正如我當初搬進來時那般……
抬手瞧了眼時間,Ŧũ⁷這個時間段,沈雋知應該在學校講課。
他的課上,學生向來很多。
來晚了,隻能站在門外。
這三年,我沒少偷偷來。
再次望著講臺上侃侃而談的男人,卻恍如隔世。
「再見!」
我小聲道,身旁的同學側過頭,不明所以地看了我一眼。
剛出學校,下課鈴響。
不到一分鍾,沈雋知發來消息。
【在幹嘛?
【剛才看到一個人,背影跟你很像。】
我步子微頓,回他。
【我在外面出差。
【臨時決定的。
】
沈雋知:【什麼時候回來?】
我:【……三天後吧。】
我取下婚戒,和離婚協議裝在一起,交給快遞員。
三天後,無論出不出意外,沈雋知都會收到。
17
為了抽出度蜜月的時間,沈雋知連著加了兩天班。
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闔目靠坐在沙發上。
似是突然想到什麼,又猛地睜開眼。
掃了眼四周,莫名感到空曠了許多。
他內心沒來由地升起一陣不安。
為打消這種不安,他匆忙來到臥室。
衣櫃、抽屜、梳妝臺上……
宋予清的一切物品都消失了。
慌亂如潮水湧來。
他顫抖著掏出手機,
摁下爛熟於心的號碼。
卻提示關機。
他隻覺胸口越來越悶,像被重錘敲過,透不過氣。
跌跌撞撞地跑去公司,才發現。
她早已把公司交給了職業經理人打理。
沈雋知找了整整一夜,找遍了所有她可能會去的地方。
皆無果。
如同行屍走肉,絕望地回到家,門鈴突然響起。
他先是一滯,像是被電擊中一般,眼中瞬間有了光亮。
開門,卻倏然僵住。
不是他心心念念的人。
拆開快遞員交給他的信封袋,金屬砸地的聲音在此刻顯得格外刺耳。
沈雋知SS盯著那份離婚協議。
良久。
18
手術很成功。
醒來,一個滿臉胡茬、憔悴得不像樣的男人正守在病床前。
對方自稱我丈夫,他說他叫沈雋知,跟我男朋友名字一樣。
可我不記得他。
我隻記得,我剛跟最愛的男朋友提了分手。
因為我患上了躁鬱症,嚴重到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
男人不可置信地看著我,眼中滿是痛楚。
醫生告訴他,我可能是選擇性失憶。
他出去了半天,再回來,手上多了兩個紅本本。
我盯著紅本本,陷入了沉思。
19
我在醫院住了多久,沈雋知就陪了多久。
出院後,我準備回公寓。
沈雋知不同意,他說。
「哪有夫妻在同一個城市還分開住的?」
心想,他說得有道理。
於是我跟他回了婚房。
下車後,
他繞過來牽我,我條件反射地躲開了。
望著他失落的表情,我解釋道。
「抱歉,雖然不知道我們為什麼結婚。
「但我真的不喜歡你,也不習慣和你接觸。」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烏ƭů²墨般的雙眸落在我身上。
若有所思地盯了我許久。
20
沈雋知在書房忙工作,我在客廳刷手機。
突然,門鈴響了。
我連忙趿著拖鞋去開門。
看到來人時,我愣了下。
「請問你找誰?」
眼前長相清麗的女生上下打量我一番。
她臉色並不和善,說出的話也有些刻薄。
「宋予清,你還厚著臉皮賴在雋知身邊呢?」
我聽得雲裡霧裡。
「什麼厚臉皮?
」
「你怎麼來了?」沈雋知略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攬住我,在我耳邊溫聲道。
「我處理點事情,先回房間好不好?」
「好!」
我回了房,卻因好奇給門留了條縫。
透過縫隙往外看,沈雋知一臉防備地看向對方。
面上透著濃濃的寒意。
「找我做什麼?」
面對沈雋知,女生立馬變了臉。
「你這麼長時間都沒去實驗室,我擔心你,想來看看……」
沈雋知手搭在門上,將對方攔在門外。
「看什麼?看我老婆有沒有跟我離婚?」
女生垂下頭,委屈得掉眼淚。
「我不是,我隻是喜歡你。
「我比宋予清年輕,
比她學歷高,比她懂你。
「你甚至壓根就不愛她……」
沈雋知沉聲打斷她。
「誰說我不愛?
「你確實更年輕,可你人品卻遠不及她。
「她不會通過賄賂,用見不得光的手段去搶項目
「更不會在背後汙蔑挑撥別人。
「跟她比,你不配。」
眼看沈雋知就要關門。
女生明顯急了,慌不擇亂地吼道。
「你這麼對我,就不怕我再次做傻事?」
沈雋知絲毫不為所動,冷聲道。
「念及你是老師的女兒,我一次又一次地縱容你,甚至不惜誤傷我最愛的人。
「我對你沒有照看義務,如果你想做什麼,請便!
「但看在老師的面子上,
我一定會幫忙報警。」
……
21
關門轉身,沈雋知意味深長地往我這裡掃了眼。
猝不及防觸及到他的目光,我心虛地合上了門。
不多時,他來敲門。
「清清,能聊聊嗎?」
並不想。
我刻意裝睡,沒應。
直到外面沒了動靜,我偷偷出來倒了杯水。
經過書房,門虛掩著。
不經意往裡瞧了眼,卻看見,辦公椅上的沈雋知背部微弓,手捂著胃,面色慘白。
我立馬返回客廳倒了杯溫水,端進了書房。
幾乎是下意識地,我拉開他左手邊抽屜,拿出胃藥。
擺在他面前。
「吃完藥會舒服一點。
「或者看看要不要去醫院,有需要叫我。」
離開時,手腕卻被人緊緊攥住。
沈雋知定定地望著我,神色晦暗。
「你怎麼知道我放胃藥的地方?」
「猜的。」
他輕抿著唇,似乎想說什麼。
卻終究沒有開口。
隻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如鷹般的眸子緊盯著我。
「那你可真會猜。」
22
自那天起,沈雋知不再執著於做一些讓我恢復記憶的事。
也不再限制我的出行。
看我的眼神,總透著股莫名的傷感。
結婚紀念日那天,我訂好餐廳,主動約了他。
餐桌上,我開門見山道。
「我想出國留學。」
像是意料之中,一瞬的愣怔後,他輕聲問。
「想好了?」
我堅定地點了下頭。
這頓飯,吃了很久很久,久到餐廳打烊。
回家的路上,等紅綠燈時。
他狀似不經意地側過頭。
「可以不去嗎?」
我沒看他,隻笑而不語。
大抵明白了我的意思,他苦澀地笑了笑,繼續道。
「什麼時候走?」
「明天。」
出院後沒多久,我便開始著手申請學校,辦理資料。
隻是沒讓沈雋知知道而已。
當然,憑他的敏銳,或許早已知道。
「什麼時候回來?」
他聲線繃得很緊,極度小心翼翼。
我不知道,或許一年,或許兩年,或許十年……
也或許,不會回來。
不等我答,他自顧自說道。
「我等你。」
我想讓他不要等,可改變別人的想法終究是挺難的。
因此我保持了沉默。
23
出國當天,沈雋知來送我。
臨分別時,他問我:
「要抱一下嗎?」
我笑了笑。
「不了。」
我始終沒敢看他的表情。
我害怕一時心軟,害怕失去理智。
一直到過了安檢,再也繃不住。
無人的角落裡,我靠著牆緩緩蹲下身子。
心髒仿佛缺了一塊,一抽一抽地疼。
其實我從來就沒有失憶,沈雋知大概率是知道的。
出發來機場前,我再次往茶幾上放了份離婚協議。
我想,他大概會籤字的。
上飛機前,他卻給我發來消息。
【留學可以,不原諒我也可以,我會等,但婚,我不離。】
隨便吧。
我拔出手機卡,扔進了垃圾桶。
從今以後,山高水長,各自安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