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接受採訪時,他被問到。
「請問您理想的對象是小奶貓還是小野貓?」
素來嚴謹古板的男人,一本正經地答道。
「都不是,是人。」
對方怔了怔,順著他接。
「比如,什麼樣的人呢?她在現場嗎?」
他轉頭,望向臺下的我,淡聲道。
「不在!」
我攥緊口袋中的體檢報告單,習以為常地勾了勾唇角。
在他略顯錯愕的目光中,緩緩起身,提前離了場。
1
「是姜晚晴嗎?」
不知是誰,突然追問了句。
我腳步一頓。
姜晚晴,沈雋知的學生,也是他如今的搭檔。
無論工作,
還是出席學術活動。
兩人的名字永遠排在一起。
緋聞從沒斷過。
空氣凝固的瞬間,指甲嵌入掌心。
我屏息,等待著沈雋知的答復。
仿佛一個瀕S之人,在期待著什麼。
數秒後,他隻溫潤地笑了笑。
「希望大家把注意力放在我們專業領域,多提一些專業性的問題。」
一如既往地,沒有否認。
懸著的心,重重落下,砸得胸腔發疼。
2
一時分神,沒看路,不小心撞了人。
我下意識道了句歉。
「沒關系的,沈太太。」
聞聲抬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幹淨清澈的臉。
渾身散發著不染世俗的靈動。
對方彎了彎眉眼。
「採訪還沒結束,不等沈老師一起嗎?」
去實驗室那幾次,姜晚晴剛好都在,不算陌生。
她是為數不多的,知道我和沈雋知關系的人。
剛要回應,視線不經意落在她臂彎的大衣上。
細看,與我給沈雋知挑的那件一模一樣。
可他有嚴重潔癖,不可能允許別人碰他的私人物品,包括衣物。
我猜,隻是巧合。
順著我的目光,姜晚晴卻輕笑了聲。
「上次下雨,沈老師借給我穿的。
「今天剛洗好,順路過來還給他,待會兒再一起回實驗室。」
說著,她又舉了舉另一隻手上的保溫杯。
「沈老師這兩天有點感冒,我還給他泡了感冒藥。」
「……」
見我不言語,
她試探著問。
「沈太太應該不會介意吧?」
人畜無害的笑臉下,是藏不住的挑釁。
我盯著保溫杯上刺眼的粉色元素,淡笑。
「有勞你照顧他了。
「還有事,先走一步。」
轉過身,姜晚晴的聲音再次傳來。
「難道你看不出來,雋知一點都不愛你嗎?
「他甚至都不願意公開你的身份。
「你苦苦堅持這段婚姻有什麼意義?」
步子頓住,我回頭,平靜地望向對方。
張了張嘴,卻終究沒發出聲音。
快步走到外面,我重新攤開被攥變形的報告單,陷入了沉思。
3
診室裡,沈雋知打來電話。
淡漠的聲線夾雜著莫名的怒意。
「你在哪?
」
我握緊手機,轉頭看向窗外,夜色如潑墨般深沉。
採訪應該早已結束。
把實驗室當家的他,此刻應該在前往那邊的路上。
「在家呢。」我脫口而出。
「……」
電話那頭沉默良久,隱約傳來稍重的呼吸聲。
我試探著喚țṻ₋他。
「沈雋知,你還在聽嗎?」
「……我也在家!」
Ţù⁷他沉聲回應,語氣中藏著道不明的情緒。
心裡一咯噔,謊言當場被戳穿,怪尷尬的。
定了定神,我假裝淡定地找補。
「開個玩笑,我在公司加班呢。」
他默了片刻,冷嗤。
「加班?
你心理素質倒是強大。」
我彎唇輕笑。
「就當你是誇我了。」
又是良久的停頓,他總是這樣。
我硬著頭皮催促道。
「如果沒事的話,那我就先……」
「為什麼要先走?」冷硬的語氣透著絲別扭。
手指微微一僵。
以往,無論他在公開場合說了什麼,或是做了什麼。
我總會厚著臉皮等他到最後。
然後在無人的角落,強行挽住他,並請求。
「今晚回家住好不好?」
他每次都會冷著臉拒絕我,無一例外。
思緒回籠,我笑了笑。
「不煩你還不好?」
短暫的停頓後,他譏诮一笑。
「……那你最好一直保持。
」
4
屏幕暗下的那一瞬,我失了神。
對面的人似乎說了什麼,沒聽清。
直到他伸手在我眼前晃了兩下。
「清清?」
我回過神,抬眼。
「抱歉,你剛說什麼?」
他無奈輕嘆,重復道。
「生病的事,真不打算告訴沈雋知?
「他畢竟是你的合法丈夫,有知情權。」
我故作輕松地笑。
「不了,不就是腦袋裡長瘤子,又不是什麼不治之症。」
話落,我倆都沉默了。
作為發小,顧砚對我的原生家庭了如指掌。
我外婆、母親都是因這個病去世的。
這病遺傳。
且致S率不低。
5
顧砚送我回來,
下車時我腳下一麻,差點沒站穩。
幸好他及時抓住我胳膊,扶住了我。
「沒事吧?」
我感激地看他一眼,輕搖了下頭。
臨走時,他欲言又止。
「手術畢竟有風險,你還是跟沈雋知……」
我苦澀地扯了扯嘴角,打斷他。
「他那麼煩我,我可不想讓他誤會我趁機博取同情。」
他輕嘆了聲,倒也沒再說什麼。
……
車尾燈消失在夜色中。
我轉過身,卻猛地一怔。
昏暗的燈光下,沈雋知不知在那裡站了多久。
半張臉隱在黑暗中,看不真切的表情下滲著股寒意。
我定了定神,小聲問他。
「你怎麼在這兒?」
毫無溫度的眸子落在我臉上,他冷笑。
「公司?加班?原來是跟他一起加?」
反應過來,我抬頭,目光掠過男人稍顯凌亂的發絲。
「你……去公司找我了?」
我不可置信道。
結婚以來,無論公司的事,還是我的事,他向來漠不關心。
他沒答,隻靜靜盯著我。
眸中滾動著濃鬱的墨色。
大概是默認了。
攥緊手心,我繼續說。
「其實我是去……」
「夠了。」
他厲聲打斷我。
「我不想聽。」
他沉著臉跟我回到家,收拾了幾件衣物,
又要離開。
經過客廳時,甚至不願意看我一眼。
「雋知。ẗû₉」
我主動叫他。
他卻恍若未聞,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
心中一急,我連忙從沙發上起身。
小跑著上前,拉住了他的手。
掌心溫熱,他身子明顯一僵,側頭,眸色幽深。
似乎在等我接下來的話。
面上卻隱約透著一絲不耐。
我局促地松開手,輕聲詢問。
「可以……談談嗎?」
他冷冷睨著我。
「談什麼?談你始亂終棄?還是談你為什麼謊話連篇?」
我想辯解,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垂下眼簾,視線不經意落在他手臂上。
襯衫袖口挽起處,露出一道醒目的疤。
6
在他逐漸晦暗的視線裡,我不受控制一般,緩緩抬手,輕觸了上去。
頃刻間,他身體繃緊,像觸電般,猛地攥住我手腕。
漆黑的瞳仁,情緒翻湧。
「你做什麼?」
他手指不斷收緊,我卻絲毫感覺不到痛。
隻怔怔地望著那道疤。
記憶頓時如潮水湧來。
五年前Ťṻ⁻,車禍來臨時,沈雋知為了護住我差點丟了命。
所幸最終搶救了過來,卻廢了一隻手。
病房裡,我冷著臉跟他提分手時。
他扯了扯蒼白的唇,強行拉住我的手。
「別鬧!別開這種玩笑好不好?」
我甩開他,指著他纏著繃帶的手。
「沈雋知,我不想要一個廢了手的男朋友。
「我不想要別人指指點點。
「求你,放過我,好嗎?」
向來驕傲的男人,這番話無疑將他的尊嚴踩在地上碾壓。
我永遠也忘不了他當時的眼神。
像寂滅的灰,裡頭燃燒著濃烈的恨。
握在我腕間的手不停用力,直至指節泛白,冒著青筋。
到最後又一根一根地松開。
最終他別開眼,聲音啞到幾乎聽不見。
「好!」
從記憶中抽離,眼眶有些發酸,我喃喃道。
「還痛不痛啊?」
沈雋知明顯愣了下,繼而眉頭緊蹙。
「假惺惺有意思嗎?
「既然已經達到目的,就盡好你的本分。
「至於其他的,
你沒資格跟我談。」
望著他疾步走向玄關的背影。
我深吸一口氣,再度開口。
「如果沒有我,你會跟姜晚晴在一起吧?」
他猛然停住,回頭,眼中一片赤紅,咬牙切齒地低吼道。
「宋予清,你特麼有病?」
心髒陡然一震。
向來斯文的一個人,竟也會爆粗口。
我攥緊袖口,垂下眼睑,低聲呢喃。
「嗯,有病。」
大抵是沒聽清。
他SS凝視我半晌,胸腔劇烈起伏。
離開時,關門聲震得我耳朵發脹。
7
抱膝坐在客廳沙發上,環顧四周。
每一處都透著冷清。
突然,視線定格在那張貌合神離的結婚照上。
眼睛逐漸失焦,
過去的記憶再次湧了上來。
分手後,我以為和沈雋知不會再有交集。
直到我進了沈氏實習。
母親重病,父親再婚,是沈董資助我到了大學。
他不僅讓我進了公司,還手把手教。
獨自拿下大項目那天,我拿著合同,興衝衝地去找他報喜。
卻意外看到了他的體檢報告。
「胃癌晚期」那幾個字格外刺眼。
那天,沈董把我叫到跟前,他說:
「公司和雋知,我始終放心不下。
「奈何雋知一門心思都在科研上,對婚姻不感興趣,對公司的事更是不上心。」
頓了下,他目光殷切地看向我。
「小清,你是我看著長大的,能不能……」
沈董是我當父親敬重的人,
我自然能讀懂他眼中的欲言又止。
所以,時隔兩年,我主動找上沈雋知。
問他願不願意娶我。
他狠狠吸了口煙,隨手摁滅煙蒂。
煙霧繚繞中他注視著我,冷漠的眼神裡滿是嘲弄。
「理由?」
「我想接手沈氏。
「沈董說了,誰嫁給他兒子,他就把沈氏交給誰。
「據我所知,他的兒子隻有你。」
他讓我拿出求人的誠意。
卻在我踮起腳,即將吻上時,迅速躲開。
輕蔑一笑。
「娶你?做夢!」
正在考慮,該如何將這個遺憾的消息告訴沈董。
沈雋知卻去而復返。
「回家,拿戶口本,領證。」
一個字都沒多說。
……
整整一周,
沈雋知都沒回來。
我也因競標會忙得焦頭爛額。
這個項目,極有可能讓沈氏的發展上一個臺階。
我們為此加了整整一個月的班,做了無數次調研。
競標會上,卻還是以 1 元之差落了選。
以我對對手的了解,這壓根不是他們會報的價格。
助理在一旁匯報復盤,我停下腳步,打斷她。
「先不用匯報。
「今天的事,你個人怎麼看?」
在她沉默的間隙,我視線越過她,不經意落在不遠處。
身形倏然一僵。
8
我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沈雋知。
畢竟,他對商場上的事向來不感興趣。
直到我看到了他身側的姜晚晴。
而站在他們面前的,
正是以 1 元之差贏了我們的人。
姜晚晴喊那人哥。
我清晰地聽到,她在介紹沈雋知時,稱他為男朋友。
瞥見我時,姜晚晴親昵地挽上沈雋知的手,踮起腳尖就要吻他。
男人偏過頭,面色不虞地皺起了眉,正要說點什麼。
視線卻猝然與我相撞。
瞳孔微縮,慌亂自他眼底一閃而過。
我別開眼,轉頭對助理道。
「你去開車,回公司我們再開個小會!」
電梯口,姜晚晴卻獨自追了上來。
她嘲諷道:
「聽說在競標會上,沈太太輸給了我那不學無術的表哥?」
「你想說什麼?」我冷聲應她。
「難道你不好奇?為什麼我們的價格剛好就比你少了 1 元?」
她湊近我,
附在我耳邊,用隻有我倆聽得見的聲音說:
「多虧了雋知。
「他厭惡你,已經厭惡到把自家項目拱手送人的地步了……」
心頭一顫,我緩緩轉過身。
「你說……什麼?」
見狀。
對方仰起頭,得意地與我對視,儼然一副勝利者的模樣。
「我說,無論項目,還是雋知,你都徹徹底底輸給了我。」
話音未落,我不受控制地揚起了手。
「啪啪」兩記耳光聲,在偌大的空間裡顯得格外響亮……
「你……」
她顯然被打懵了,捂著臉,睜大眼睛,面目猙獰地瞪著我。
卻久久沒能說出話來。
我沉聲道。
「你不該汙蔑雋知。」
「你在幹什麼?」
身後傳來熟悉的呵斥聲。
我渾身一僵。
沈雋知大步越過我,走到姜晚晴跟前,掃了眼她腫起的臉頰。
面色一沉。
他將她護至身後,目光如利劍般刺來。
冷聲重復。
「宋予清,你在幹什麼?」
壓住內心的酸澀,我淡定地揉了揉掌心。
「你沒看到?那我再演示一遍?」
再次揚起的手,被沈雋知握住了。
他厲聲制止。
「夠了。」
9
見此情形,姜晚晴又恢復到人畜無害的模樣。
刻意哭得梨花帶雨。
「我不過是看你丟了項目,
來替沈老師安慰一下你。
「沒想到你卻因為我哥,遷怒到我身上……」
說完,還不忘委屈地啜泣兩下。
我沒有辯解,隻靜靜地看向沈雋知。
「你信她的話嗎?」
他曾許諾,無論發生什麼,都會站我這邊,因為他信我。
他眼底瞬間像凝了一層薄霧,讓人看不清,讀不懂。
漫長的沉默後,他盯著我,一字一句。
「宋予清,這麼輸不起?」
鑽心的痛感襲來。
我甚至分不清,這份痛感是來自哪裡。
淚水瞬間蓄滿眼眶,盡管我極力控制,它還是落了下來。
不偏不倚砸在了沈雋知手上。
像被灼到一般,他眼底劃過一抹異樣,怔怔地松開了手。
身體失去平衡,天旋地轉的眩暈感頓時襲來。
抓住一旁的欄杆,才勉強站穩。
「你怎麼了?」
沈雋知下意識伸手扶我,淡漠的臉上浮現出幾分錯愕。
我避開他的觸碰,背過身,擦去淚水。
穩了穩身形,將手從欄杆上拿開。
再轉過身時,我故作淡定道:
「沈雋知,你真的很容易被騙到。」
他眯起眼,端詳我片刻,面上聚起幾分薄怒。
「裝病有意思?」
「……嗯,還行!」
我面不改色,藏在身後的掌心卻一片湿濡。
「不可理喻。」
丟下這句話,他鐵青著臉,帶著姜晚晴離開了。
電梯門正好打開,我剛要踏進去,眼前驟然一黑。
「清清……」
失去知覺前,我仿佛出現了幻聽。
我聽見,一向冷靜自持的沈雋知,聲線顫慄地在叫我。
10
我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夢到我和沈雋知戀愛那會兒。
因為輕微自閉,他不愛說話,也不愛笑。
面對他那張生人勿近的臉,我總會忍不住嘟囔。
「沈雋知,你今天說的話超過十句了沒?
「沈雋知,你就不能笑一笑嗎?
「喜歡一個人就會跟她分享,會對她笑。
「沈雋知,你要是不喜歡我,那我就去找別人了。」
說完,我佯裝生氣,自顧自往前走ẗũ̂₋。
他追上來,牢牢牽住我的手。
我掙脫,他抓得更緊了。
好脾氣道:「抓好,不然走丟了。」
我羞赧地輕捶他。
「又不是小孩子。」
他耳尖通紅,笑而不語。
過一會兒,又突然蹦出幾個字。
「分享,喜歡,不許找別人。」
「喜歡誰?」
「宋予清!」
…….
再次睜開眼,鼻尖充斥著濃濃的消毒水味。
心口像被鑿了個洞,空落落的。
「醒了?」顧砚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我努力看向他,懷著一絲忐忑,問道。
「是誰……送我來的醫院啊?」
他翻動病歷的手微微一頓。
「……你助理。」
驀地,我松了口氣。
卻又隱隱有些失落。
「手術排期在一周後。」顧砚再度開口。
我看向窗外,輕聲應道。
「好。」
叮囑了些注意事項後,離開病房時,顧砚回過頭。
搭在門把上的手緊了緊,意味不明地看向我。
似是有話要說,卻止住了。
最終隻說了句:
「好好休息。」
我莞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