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阿斐很厲害,阿斐要保護謝無疾。
大約,是以前受過太多次傷吧。
所以成為華顏之後,我變得格外嬌氣,一點苦痛都捱不得。
嗯?也許不是成為華顏之後。
而是,遇到周行之後。
……
長街上飛雪蒙蒙,直到再也看不到兩人身影。
窗前站著的謝雲庭,方轉身去了書案。
石老大夫說:「你讓人送句話就罷了。公務這麼忙,又何必親自跑來?」
以周行的身份,還請不動這位隱世的神醫。
這一趟看診,用的是謝雲庭的人情。
卻沒想到,他竟然還親自來了。
來就算了,又避著人不見。
不知這謝掌司,心裡又有什麼算計。
謝雲庭垂下眼,默然翻看方才那小娘子的醫案。
石老大夫問:「你到底在疑心什麼?」
謝雲庭手指緩緩在「天生弱疾」幾個字上劃過。
闔上眼。
「沒什麼。大約是我多心了。」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那是阿斐。
明明那女子的音容相貌,與阿斐毫無相似之處。
他有很多年,沒見過阿斐了。
多年前,還沒有加入玄麟司的時候,他是個不入流的傀儡師。
唯一的傀儡就是阿斐。
其實那時候他也不懂怎麼做傀儡師。
傀儡術都是阿斐教他的。
在兵燹頻起,屍骨遍地,十室九不存的亂世,他們相依為命。
人總要往高處走的。
後來,他來到了京都。
結識了新的朋友,學到了新的規矩。
原來,與妖類糾纏,是下下流之行止。
可阿斐不一樣。阿斐就是人,她隻是沒有人類的皮囊而已。
宋思韻說他被騙了。
這位出身貴族的嬌俏小姐,躺在檀木椅上,搖著絨絨羽扇。
晴光透過梨花枝丫,燦燦地落在她面頰上。
「你難道不知道,傀儡極擅魅術麼?」
「你呀,被她哄騙了。」
6
老大夫的藥很有用。
吃了幾劑,我的眼睛果然清亮起來,心情也變得大好。
周行知道我喜歡華服美飾。
給了我一箱金子,讓我隨便採買。
還特意拜訪京中同僚,請嫂夫人多多照看我。
等到二月的花朝節上,
我在京中已然有了幾位關系不錯的姐妹。
我就是在那一天,見到了謝無疾口中的宋小姐。
我一眼就認出她來。
倒不是因為她如傳說中那般嬌憨可愛,面如芙蓉。
而是……
她的雲緞軟靴上,綴著一塊茶色寶珠。
日光映襯下,流光溢彩,煞是華貴。
那是偶人阿斐,在破廟訣別時,贈予謝無忌的右眼瞳珠。
見我目光落在那顆寶石上。
宋思韻側頭打量我,嘴角笑意淺淡。
「周夫人喜歡這塊石頭?」
我點點頭,「想必它很貴重吧?」
宋思韻笑起來。
「貴重倒也談不上。不過,它是雲庭贈我的禮物。
「聽說,是從一隻妖物身上奪得的。
「我不忍它蒙了塵,便綴在鞋上,帶它出來走走。」
說著,她用靴上那顆寶珠,隨意地磕了磕旁邊的青石。
「雖是下賤之物,倒也算堅硬。隻是可惜,就得了一隻。」
她對它並不愛惜。
甚至都不喜歡。
卻不知,失去這顆瞳珠,我眼中再無光亮。
我本就失去了謝無疾。
又沒了眼睛。
在那破廟裡,連白日黑夜都不知道。
我的手摸過每一塊青磚地縫,每一片牆角青苔。
無數個快要挨不下去的日夜裡。
隻要一想到,我的眼睛能陪在謝無疾身邊,這Ṭṻ⁾些苦我都能咽下。
卻原來,他也並不愛惜。
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真像是一場笑話。
我驀地站起身來。
把旁邊一眾正捻著帕子說話的夫人們嚇了一跳。
「怎麼了,阿顏?」
我捂住胸口,細聲細氣。
「這東西以妖物做成,藏了怨氣,隻怕並不吉利。」
話音落地,宋思韻的雲緞軟靴上忽然亮起火光。
眨眼間裙擺都燒著了。
現場頓時亂成一片。
不知是誰,手忙腳亂間,將她推進池水裡。
大家又一窩蜂地忙去救人。
兵荒馬亂中,那燒得隻剩一點灰燼的雲緞軟靴被落在原地。
我從灰燼裡撿起那枚茶色寶珠。
上面的殘餘妖氣,正在淡淡散去。
我嘆了口氣。
阿斐啊阿斐,瞧瞧你。
怎麼落到現在的境地?
7
宴會就這麼散了。
我心裡沉悶,打算去周行的公廨旁邊,等他一起用午食。
馬車行在街上。
「瓊玉樓鬧妖患了!」
「聽說玄麟司那位姓周的降魔使,中了妖毒被困在樓裡了!」
玄麟司隻有一位降魔使姓周。
那就是周行。
我立刻吩咐馬車掉頭,往瓊玉樓去。
樓裡火光衝天,濃煙滾滾。
已看不清光線了。
我秉著一口氣在樓裡摸索。
灼熱的風火繚繞四周,仿佛煉獄。
終於,我在窗邊看到周行。他正在低低咳嗽。
「夫君!你沒事吧?」
我衝過去抓住他的手。
渾身顫抖,滿臉都是淚。
那人緩緩抬起頭,一雙清冷瞳孔,映在我眼裡。
……謝無疾?我大吃一驚。
謝無疾手指撫過身前的銅鏡。
鏡光如水。
我這才發現,那鏡子照著我的臉,清晰得纖毫畢現。
——不,那不是我的臉。
那是偶人阿斐的臉。
我像是被火灼傷似的,退後兩步。
臉色變得慘白。
謝無疾握著懷裡的鏡子。
低低的一聲笑。
「阿斐,你終於回來找我了。」
……
燃著火的梁柱從半空砸落。
我好像又陷進那片噩夢裡。
火光映照著謝無疾的臉。
刻薄冰冷的線條被光影覆蓋,他的眼神看起來很溫柔。
溫柔的,仿佛我是什麼很重要的人。
「阿斐,過來。」
他對我伸開手。
最後一面。
風雪破廟裡。
阿斐摳出右眼的瞳珠贈給他。
殷殷地用空洞洞的眼眶看著他。
全然不知那空洞的眼眶下,正在流出血淚。
她早已沒了左眼,她的左眼,為他換來藥物和大夫。
傀儡阿斐,最開始金裙雲袖,珠寶滿身,如神女般華光彩照。
制作她的人,一定非常愛她。
才會用這世間最美好的寶物堆疊在她身上。
可漸漸地,為了生存,那些東西都不見了。
阿斐並不介意。
她挽著他的手臂,聲音歡快。
「都是身外物啦,阿斐隻要能陪在無疾身邊就很開心啦!
」
他知道,她想跟他一起走。
心髒一剎那刺痛,謝無疾幾乎要改變心意了。
可宋思韻的話浮現耳邊。
「是魅術啊。
「那是妖類的保命之術。
「想想你的前途,清醒一點。」
謝無疾果然變得清醒了。
他娶了宋思韻,修為一日千裡。
在師門和宋家的扶持下,短短數年,就成了玄麟司的掌司。
他的心智變得強大。
再也不會被外物影響。
他派人去尋阿斐,來人卻回信說,那座破廟數年前被天雷劈中,已隻剩下灰燼了。
那阿斐呢?
不,阿斐一向乖巧聽話。
她一定還在等他。
謝無疾親自去破廟接阿斐,隻看到滿地殘垣,
一片荒草。
他在那片殘垣中,撿到一片裙角。
天雷劈中破廟時,她逃不出去。
生生被燒成灰燼。
阿斐她,最怕火了。
8
火光映照著兩人的臉。
謝無疾垂眸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心。
又是低低一聲笑。
「阿斐學會賭氣了。
「好,都是我的錯,謝無疾向你道歉。
「你胡鬧了這麼久,也該消氣了。
「既然你願意回來,你之前做的那些荒唐事,我都既往不咎了。」
謝無疾高高在上,輕飄飄幾句話,將阿斐帶著血淚的過往全部掀過。
他依舊把我當他的傀儡。
牽絲線握於他手。
喜怒哀樂,全由他主宰。
也許在此之前,
偶人阿斐還有怨憎有委屈有苦澀。
但是此時此刻,我的心突然就平靜下來。
光影幢幢,光焰明滅。
「我做了什麼荒唐事?」我問他。
謝無疾沉下臉。
「你與周行……
「罷了,我知道你在賭氣。」
久別重逢,他看上去並不欲發脾氣,隻是放緩了語氣。
「給你三日時間,處理京都雜事。
「三日後,回我身邊。」
……
他口中的雜事。
是周行。
很多年前我就知道。
京都的玄門裡,是絕不容有妖的。
妖是低賤,是混沌,是邪道。
與妖廝混,是自甘墮落,
是被人不齒。
我現在雖是人身,但過往畢竟是妖物。這過往,還被謝無疾捏在手心。
我不敢用周行的未來去賭。
我知道,他毫無根基,全憑自己的雙手,一路走到這裡有多艱難。
我在公廨外等周行。
冷雨落在眼睛裡,澀澀地疼。
周行下值後看到我,大吃一驚。
「阿顏你怎麼在這裡?」
我的衣衫被冷雨打湿一半,身體在簌簌發抖。
他撐著傘擋在我頭頂。
「你傻呀,可以去裡面等我的。」
我拉住他的手,狀若無事地笑笑。
「我想吃魚肉餛飩了。」
9
周行帶我去吃小橋口的魚肉餛飩。
「知道你不喜歡京都。
「等所有的事情交接完,
下個月咱們就能回嘉州了。」
我心不在焉,有一下沒一下地攪著碗裡的小餛飩。
「夫君,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你不做降魔使了,會去做什麼?」
周行倒了幾滴香醋到我碗裡,隨口應。
「還能做什麼?
「我這輩子都是個降魔使。」
他少年時,父母S於妖禍。
他在爹娘墳前發誓,這一生必要盡一己之力,滌蕩乾坤,肅清妖邪。
周行平日裡大大咧咧,看著有些不著調。
但我知道。
他正直、正義、嫉惡如仇、一諾千金。
他是個再好不過的人。
做降魔使,是他Ŧü³這輩子的心願。
「我知道你擔心我的安危。放心,我是有家眷的人,
不會亂來的。」
我對他勉強笑了笑。
「好。」
……
周行很好。
若他不是一個這樣的人,我也不會嫁給他。
我們在嘉寧江畔相識。
我將受了重傷的他,從江水裡撈出來。
初時他把我當妖,疾言厲色。
後來知道認錯,紅著臉道歉。
他知道我熟識山上的草藥,付了錢託我幫忙採摘。
我正缺銀錢,順理成章應下來。
時日久了,他對我的心意越發不遮掩。
我不知道如何應對。
便去找少陽山上的女觀。
在破廟被天火焚燒後,我以為自己必S無疑。
不料睜開眼,發現身在少陽山。
我成了被少陽山女觀救下來的少女華顏。
病情大好了,女觀趕我下山。
我心中不安,扒在道觀門前,不肯離去。
「道長,你招魂招錯了人呀。
「若有人說我是奪舍的妖怪怎麼辦?」
女觀打量我。
噗嗤笑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