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嫁給周行之前,我曾有過一個主人。
七年前的風雪破廟裡。
舊主說,他的未婚妻不喜我,就不帶我去京都了。
我把僅剩的右眼寶珠摳出來,遞到他面前。
忐忑地問:
「如此這樣,宋小姐能原諒我麼?」
他神色淡淡,「別讓我為難。」
後來,破廟毀於天雷之火,我也隨之化為灰燼。
果真不再讓他為難。
七年後。
夫君周行,要回天都述職,帶我去拜見故交。
於天街的煌煌燈火之下。
我和故人意外重逢。
1、ŧũ₉
「阿顏,你先去旁邊的茶水鋪子裡避一避。」
長街上萬盞星燈,被妖風吹得四處亂蕩,
光影煌煌。
正值元宵節,天街行人如織,星燈如晝。
卻突然鬧起了妖禍。
周行急著去履職,匆匆把一個八卦鏡塞到我懷裡。
見我臉色蒼白,他滿眼歉疚。
「等我忙完立刻來接你。」
我抓著周行的衣角問:
「這妖禍很厲害?」
周行摸摸我的頭,柔聲道:
「別怕,我們掌司都來了。你方才也看到他了吧?」
看,到了吧?
隔著滿街流光,搖曳星火。
那人緋袍翻飛,眸色冷寂。
依稀間,冷冷瞥視了我一眼。
瞥得我心頭一顫。
但我的眼睛向來不好。
興許,隻是看差了。
不然,怎麼會把謝掌司錯認成謝無疾呢?
回京數日,那位玄麟司的掌司大人之名,我也曾聽過。
謝雲庭性情冷傲,目下無塵。
聽聞早些年,在他青澀少年之時,也曾被妖所惑,娶過一隻妖做妻子。
最後那妖物惡貫滿盈,為禍京都。
他親手S妻證道,才得了今日的成就。
周行把我送到茶水鋪子裡。
又叮囑了幾句才離去。
他是玄麟司的降魔使,有妖禍當街,自該去鎮壓。
這是職責之內。
外頭鬧得兵荒馬亂,這茶水鋪子倒還臨危不懼。
臺上還在演著傀儡戲。
我鄰窗坐下,抱著周行送我的八卦鏡,雜亂的心跳逐漸平復下來。
阿顏,莫慌。
我現在是人族的女子了。
成了親,
有了夫君。
早不再是當年,隨著謝無疾四處流浪的傀儡偶人了。
……
作亂的是隻狐妖。
敢在元宵節鬧事,本領不小。
可惜碰上玄麟司謝掌司親自出面,這些動靜很快就偃旗息鼓。
我想著,周行應該快來接我了吧。
早在嘉州時,周行就跟我說過無數次。
天都的元宵節有多熱鬧。
那花燈就像下雨時的水珠子,滿坑滿谷。
那人就像河溝溝裡面的細魚,擠擠挨挨。
難得跋涉千裡,終於能來賞燈,卻就這麼被攪和了。
我一定要跟他說,我嚇壞了。
要讓他請假兩天,好好陪我。
飲完半盞茶,甫一抬眼,卻見這茶館被人團團圍住。
戲臺上的偶戲已經停了。
數位玄麟衛簇擁著一個男人,跨入店內。
那人清冷瘦削。
氣息卻極為凌厲,像是一把覆著霜雪的劍,煞氣凜凜。
鋒銳目光掃視一周。
他冷聲吩咐,「一個都不許放出去。」
2
作亂的大妖被抓了。
但她的黨羽逃竄到我所在的茶水鋪裡。
狐女狡黠,善於偽裝。
為免引發騷動,玄麟司圍了這間茶鋪,逐一查證。
追尋黨羽,本是件小事。
卻不知為何,謝掌司竟還要親自過問。
按著坐席,茶鋪的人被逐一叫到門口問話。
身份無疑的,就被放出去。
眼看著鋪子裡人越來越少。
我靠窗而坐,
本就落在後面。
輪到我時,茶館裡已不剩幾個人。
櫃臺前懸著一把黑黝黝的伏魔劍。
阿顏,周行還在外頭等你……心裡默念著,我自伏魔劍下走過。
腳步雖平靜,袖中的雙手,卻無意識地攥起。
總算平平順順……
忽然間,伏魔劍發出一聲清越鳴嘯,劍光出鞘,森然寒氣將我籠罩。
唰——
四下圍著的玄麟司衛,瞬間都拔出劍來對著我。
倚靠門口而站的謝雲庭,驟然睜開眼睛。
眸色幽黑迫人,定定落在我身上。
七年前的破廟風雪,呼嘯著吹拂過來。
寒氣如刀鋒,寸寸侵骨血。
我的右眼,
抑制不住地劇痛。
謝、無、疾。
那人居高臨下審視著我。
周身無形的壓迫力,令人膽戰心驚。
「這位夫人ţū́ₑ,尊姓大名?」
我用力捏住指尖。
原來,天都大名鼎鼎的玄麟司掌司謝雲庭,竟然是故人謝無疾。
回天都前,我心中忐忑,唯恐遇到故人。
但又心存僥幸,這一日或許並ŧū́⁻不會來。
卻沒想到,再次見面,是這樣的境地。
身後陰風忽而大作,夾雜著悽厲哀嚎。
「——謝雲庭!你S我阿姊!」
「——我要你S!」
是一直安安靜靜跟在我後頭的,圓圓臉小姑娘。
方才吃茶時,
她就坐在我旁邊。
立在門前的男人,眼睛都沒眨。
伏魔劍出鞘,劍氣如龍嘯。
狐妖連他的衣角都沒碰到,就被斬成兩段。
黑紅妖血從半空濺落,打湿我的衣裙。
我臉色蒼白,身體微微發抖。
懸在檐下的燈籠在夜風裡輕輕蕩著。
細碎微雪,於光影裡寂然飄落。
「阿顏!」
茶鋪外有人喚我,憂心如焚。
正是周行。
3
玄麟司衛們,臉色都緩和下來。
「原來是嫂夫人。」
周行是玄麟司五大降魔使之一,常年鎮守嘉州。
兄弟們早在半年前就聽聞他娶了親。
想不到,竟在這種情況下,先見到了周夫人。
周行的心思全在我身上。
大跨步走到我面前,抓起我的手。
「嚇壞了吧?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都怨我,好好的,讓你在茶鋪裡等什麼,平白受了一場驚嚇。」
同僚對他擠眉弄眼。
「嗐,周兄,嫂夫人就在咱們兄弟跟前,一根頭發絲都少不了,你著什麼急?」
以前是誰說自己要做柳下惠。
女人隻會影響他拔刀的速度?
又是誰說別人美人在側,隻會英雄氣短的?
周行正色道:
「阿顏有眼疾,白日看東西尚且迷蒙,夜間愈發嚴重。
「我不在她身邊,擔心她會撞到東西受傷。」
周行話音落地。
我感應到一道幽冷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
像是月下的風影,晃了晃,
就過去了。
……
周行要帶我離開。
卻被人攔下。
那人靠在檐下陰影裡,垂落的目光,停在周行緊抓著我的手上。
他對身邊的麟甲衛發話。
「拿個火盆過來。」
燃燒著棗木的火盆裡,烈焰炙騰,在牆上投出張牙舞爪的怒影。
謝掌司身旁的麟甲衛客氣道:
「周夫人濺了一身妖血,驅驅邪吧。」
周行瞪起眼睛。
「我是她夫君,有什麼邪敢湊上來!」
我拽拽他的衣袖,小聲道:
「無礙。」
撩開裙擺,穩穩地跨了過去。
曾經的傀儡偶人阿斐,非常害怕火光。
但是阿顏我呀。
是被天雷之火焚燒過的。
不怕,不怕。
4
傀儡阿斐遇到謝無疾。
是在十五年前。
同伴被道士捉住丟進火場裡燒成飛灰,我嚇得魂飛魄散。
謝無疾救了我。
少年衣袖拂開燃燒的塵灰,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別怕,我會護著你的。」
那時我膽子小,受了驚嚇,總要日夜纏著他。
他年紀也沒有那麼大,是個清瘦的少年人。
性子也軟。
我纏著要抱抱,要背背,他也總是無聲嘆氣。
最後總會遂了我的心願。
他待我很好,寵得我跟凡塵的小姑娘一樣,愛嬌愛笑。
一轉臉,破廟裡起了火,火光衝天。
謝無疾不知下落。
我想逃,
卻怎麼也逃不出去。
「阿顏,阿顏!」
我做了噩夢,周行一夜未睡,又是擰帕子擦臉,又是給我喂水。
他身上苦艾草的清香,驅散夢裡煙燻火燎的氣息。
直到快天亮,我的燒才退下去。
周行終於松了口氣。
「這京都真是克你。咱們治完眼睛趕緊離開,再不來這地方了。」
周行帶我回天都。
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為了給我治眼睛。
他請了幾日假,又託了不少人情。
終於幫我尋到一位早已退隱的玄門神醫看診。
……
「以前可曾受過傷?」
老大夫舉著燭臺,在窗前仔細端詳我的眼睛。
我搖搖頭。
「不曾。
」
生於嘉州的小姑娘華顏,眼睛從不曾受傷。
倒是傀儡偶人阿斐,雙目盡亡,是個瞎子人偶。
本來,七年前的風雪破廟裡。
我還剩下一顆眼珠的。
謝無疾說宋小姐不喜歡我,就不帶我去京都了。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看也沒看我一眼。
京都有什麼好,我也不稀罕。
我追在他身後跟了幾步。
破廟外風雪簌簌的,他頭都不回。
我心裡突然難過起來。
「謝無疾。」我叫住他。
把最後一顆右眼珠摳下來送給他。
阿斐的眼珠,是很珍貴的寶石。
多年前謝無疾受了重傷,無路可走的時候。
就是我的左眼珠,為他換來了湯藥和大夫。
奇怪,明明傀儡人偶不會痛。
為什麼,我把眼珠摳下來的時候,心裡竟還這麼難受。
也許,是跟謝無疾待久了。
他把我當成一個小姑娘,我自己便也以為自己是小姑娘吧。
我用失了雙瞳的眼眶,殷切地盯著他。
「這樣,宋小姐是不是就不會趕我走了?」
阿斐害怕黑,也害怕一個人。
阿斐這些年,一直都跟謝無疾一起的。
他垂眸看著那顆寶石眼珠。
久久沒有言語。
我想,我是不是又說錯話了,又惹他不高興了。
我以為人族都是這麼陰沉冷漠,難以討好。
後來才知道。
也有人,不需要你做什麼,隻要你對著他笑一笑。
他便會心花燦爛。
將整個春日都折下贈你。
5
老大夫說我的眼疾是胎裡疾病。
時日已久,他也隻能盡力而為。
周行對此感激不盡。
醫室最內,垂著一道布幔。
裡面隱約可見一道人影端坐案前。
清冷肅穆。
趁著老大夫開藥方,周行好奇地往裡看。
「石大夫,您還有客人?」
大夫隨口應:「哦,是故交好友,今日來與我敘舊。」
周行掀開醫館的棉布門簾,帶我出去。
外頭夾著碎雪的冷風撲過來。
他擋在前面,將我遮得嚴嚴實實。
「先吃幾劑湯藥看看。」
「要是不行,還是得針灸。」
我皺了皺鼻子,並沒說話。
他噗嗤笑出聲來。
「就這麼怕疼?
「針灸不疼的,別怕,夫君陪你一起扎。」
偶人阿斐是不怕疼的。
斷胳膊斷腿,甚至斷頭斷頸都是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