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小小的化妝室裡,他靜靜地坐在我面前,紅了眼眶。
「小孩,想哭就哭出來吧,在姐姐面前,你可以永遠不用長大。」
他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兩個深深的梨渦掛在唇邊,把我給看呆了。
「姐姐,我已經長大了。」
「我不在乎那些亂七八糟的聲音,做好自己就行了。」
「以後,別再叫我小孩啦。」
在他身邊工作的第一天,我就清退了大半個造型團隊。
每天的活動服裝、造型、妝容,甚至是私服,全都由我親手搭配做造型。
我還找了專業的攝影團隊給他拍了一系列好看的抓拍。
沒多久就平息了這場髒水鬧劇。
可是我發現,他承受的遠遠不止這些。
因為不夠火,我們到活動現場的時候,總是沒有單獨的化妝間,要等其他明星用完了才能輪到他。
甚至有的活動場地,偏偏找不到寫了他名字的椅子。
他總是被安排在邊上的角落,哪怕上了舞臺也幾乎沒有 C 位。
那天陪他參加一個訪談節目,他Ŧû³的隊友竟然直接當著攝像機和臺下觀眾的面,嘲笑他是個面癱,不相信他能演好戲。
可是,最努力的人,明明是他。
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兢兢業業地練舞、練歌、學表演。
甚至沒有半點屬於自己的時間。
回去的路上,他從頭到尾都緊緊皺著眉頭。
「周南生,別把他們的話放在心上,為什麼你永遠都不反擊呢?我剛剛在臺下,差點沒忍住要罵人了!」
看著我生氣的樣子,
他突然伸出手緊緊抱住了我。
「姐姐,有你在身邊,那些事就都不算什麼了。」
狹窄的車裡,周身被他的氣息緊緊包裹著,我的心在劇烈跳動,甚至要撞上他的胸膛。
那個擁抱過後,我就再也走不了了。
我害怕他又會自己一個人承受所有,再悄悄躲起來碎掉。
11
三個月的約定就這樣變成了兩年。
我在他身邊事無巨細地照顧著他,看著他的光芒一點一點變得越來越耀眼。
活動現場專屬於他的私人化妝間越來越大,他的位置也開始被安排在了最前面。
漸漸地,他也有了自己的粉絲團,越來越多的人發現並喜歡上了這個寶藏男孩。
每當看著他在舞臺上唱跳發光,我就感覺整個世界都應該是他的。
終於熬到原公司的合約到期,
現在能解約出來單飛,不再受各種牽制和不公平的待遇,對他而言是最好的選擇。
可是公司的高層們看到了他的潛力,都不願意輕易放手。
飯局上,我笑得一臉諂媚替他敬酒,可是對方還是板著臉。
「你算什麼東西?讓周南生自己喝!」
「我們苦心培養你這麼久,說解約就解約?一點情面都不留嗎?!」
氣氛一下子陷入冰點,他拿過我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
見對方沒有反應,他又接連倒滿、喝光了整整三杯。
一頓飯下來,他已經醉得不省人事。
可是幾個老總還是沒有要放人的意思。
「咳……小許,你先回去吧,把他交給我們。」
什麼?他們想幹什麼?!
「李總,
他胃不好,第一次醉成這樣,我怕他身體有個什麼閃失,還是得留下來照顧他。」
「聽不懂人話嗎?!讓你走你就走!」
對方「啪!」地一聲手掌重重拍在桌子上。
我嚇了一大跳,但還是緊緊把他護在懷裡。
誰也別想對他怎麼樣!
「李總,對不起,我不能走。
他這麼多年走過來,確實也不容易,還希望你們大人有大量,高抬貴手,大家好聚好散。」
包廂裡的空氣僵住了,許久,終於有人開口:「既然你非要替他出頭,那你們倆今天必須留下來一個,你自己選吧。」
「……」
12
那是我人生中最最黑暗的一晚。
我沒有後悔替他留下,卻深深懊悔沒有多喝點酒把自己灌醉。
我清醒無比地和惡魔們一起進了房間。
切身感受到靈魂被他們一點一點撕碎,再吞噬殆盡。
身體掉進了一個黑暗血腥的無邊地獄,惡魔纏在我耳邊,吐出蟒蛇的信子對我噴出劇毒的氣息……
我什麼也做不了,逃不掉,推不開。
一整夜噩夢與現實的交纏。
天亮之後,惡魔藏匿回了地獄。
我躺在布滿髒汙的床上,身下是殷紅的一灘血,兩手掌心被自己摳得血肉模糊。
我艱難地起身,床邊的桌子上,靜靜地放著一份純白色的契約。
周南生,從今天開始,你自由了。
13
我找人把解約合同送給了他。
裡面附上了一張紙條:「周南生,恭喜你成功解約了,
以後海闊天空任你飛,我相信你一定能很快實現夢想的。
陪了你走了這麼久,我也該好好去完成我自己的目標了。」
帶著一身傷痕,我狼狽不堪地逃跑了。
我沒辦法再去面對他,更沒辦法再對上他那雙一塵不染的眼睛。
那骯髒不堪的地獄,一個人去過,就夠了。
我去了法國,一躲就是四年。
每晚都被可怕的夢魘緊緊纏繞著,我總是大聲哭喊著被嚇醒。
不管第幾次醒來,永遠都隻有我自己一個人……
我知道他一直在找我,可我始終沒有勇氣再站在他身邊了。
後來我進了一家高定設計工作室,每天用忙碌的工作麻痺著自己。
想他的時候,我就一針一線地給他縫制那套千紙鶴西服。
可是再次相見,西服被剪成爛布。
付出了所有卻隻換來他的一句「姐姐,我恨你。」
14
飛往墨爾本的飛機起飛了,全程 28 小時的航程。
折騰了一晚上,又剛從回憶裡抽離出來,我累得倒頭就睡。
第二天航班中轉的時候,手機突然來了奪命連環 call。
「Vivian,昨天工作室籤了個八位數的高定設計單,但是換了好幾批設計師甲方都不滿意,那邊點名要你親自設計。」
「你們已經籤過合同了?」
「對呀昨天就籤了,你電話一直打不通,這麼大的單子,我們當時哪有猶豫的理由啊?」
我點開工作室發過來的天價合約,甲方的署名刺眼得像道傷疤:「周南生。」
「你快趕回來吧,
他說如果不能讓他滿意就算我們違約,要賠天價違約金的!」
掛掉電話,我頭疼欲裂。
隻能提前中斷了逃亡計劃,灰溜溜地掉頭回去。
落地已經是凌晨三點,我裹緊了大衣迎著寒風走出機場。
卻突然被人攥住手腕,接走了行李箱。
我嚇了一跳,還以為是小偷。
轉身卻撞進周南生藏在帽子和口罩中間,通紅的目ţü⁽光。
「已經四年了,還沒躲夠嗎?」
「姐姐,你還想跑到哪裡去?」
「丟下我一次還不夠,還要再來第二次,你真當我的心,是鋼鐵做的嗎?」
我停下了腳步,想說出口的話,終究還是被吹散在了大風裡。
「對不起……」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你一定要離開我?!」
他的情ťû⁻緒越來越激動,我手足無措地站在他身邊,隻能不停重復著:「你什麼都沒做錯,你一直都做得很好。」
「那到底是為什麼啊!」
他帶著哭腔大喊了出來。
遠處車上的閃光燈亮起,我下意識用身體擋住他的臉。
我怕有狗仔蹲點,隻能先祈求他一起坐上車離開。
這個動作卻激怒了他,他猛地扯下帽子摔在地上。
「告訴我真相,否則我現在就喊狗仔來拍!」
「別任性了好嗎?我們回去再說。」我近乎哀求地去扯他的袖口。
可他卻像個孤注一擲的賭徒:「說啊!為什麼一定要走?」
我真的沒辦法了。
那個排練過千萬次的謊言脫口而出:「因為我一時鬼迷心竅……為了錢跟了富豪。
我不敢讓你知道這件事,隻能一直躲著你……對不起。」
「哐當!」
行李箱脫了手重重砸在地上。
他失魂落魄,終究還是苦笑著走了。
把我一個人留在凌晨三點半的狂風中,支離破碎。
就這樣吧,我們之間,我寧願我是惡人,也不願你為了我陷入悔恨。
15
回到公寓的下半夜,我發起了高燒。
迷迷糊糊地不停做夢,半夢半醒。
我夢見他牽著我的手走進婚禮殿堂,下一秒卻突然掏出一把剪刀把我的婚紗剪得破爛稀碎。
我被夢魘困住,眉頭緊鎖渾身顫抖。
天剛蒙蒙亮,助理的電話就打過來,把我從噩夢中喚醒,又推入另一個現實的夢魘。
「Vivian,
周先生約你九點前到他工作室量成衣尺寸,他要求……」
「要求什麼?」我頭疼欲裂。
「要求你從今天開始,做一身和之前那套被剪壞的高定西服一模一樣的作品……」
「……」
我艱難起身,強撐著出門、打車,終於趕在八點五十分到了他的住所。
開門的卻是一個青春洋溢的女生。
我在電視上見過她,新生代女演員柳夢妍。
「南生,你約的人來了。」
「姐姐,你好憔悴哦,是昨天沒睡好嗎?這個年紀還敢熬夜呀?」
我嘴角扯出一個尷尬的冷笑,側身進了門。
「周……周先生ṱù₍,
那套禮服做不了了,麻煩你重新選一個其他款式。」
「怎麼?之前能做,現在就不行了?」
「那套衣服的賠償金我已經打到你卡上了,新合約是你們工作室籤的,不想違約的話,就好好再做一套。」
好好再做一套,說得真是輕巧。
「我怕我做不出來,原來那套,用了三年多才做完。」
他眼底閃過一絲異樣,「別說三年,五年、十年都可以。隻要你好好做,合作時間不是問題。」
「你們合約籤了多久?」
「十年,這十年,你都要代表你工作室,做我的專屬造型師。」
十年,我瞬間愣了神,耳邊嗡嗡作響。
「南生,你幹嘛籤那麼久啊?我看她這樣子,根本沒什麼時尚品味嘛?」
柳夢妍撒嬌式地朝他埋怨道,側過身不忘嫌棄地白了我一眼。
「既然柳小姐質疑你,那你就先給她設計一身高定禮服,證明一下你的時尚品味,怎麼樣?」他戲謔地看著我。
我在他們居高臨下的眼神中渾身僵住,高燒不止讓我的頭感覺越來越重。
我盡量保持著清醒,眼前的他們,就像金童玉女那麼登對,隨便往那一坐就是一副電影畫面。
這才是真正適合你的另一半,周南生,你為什麼非要把我再拉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