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可沒多久,便有丫鬟驚慌來報,三嫂留下書信一封,人已不見蹤影。
信上隻有寥寥數語:隨軍赴邊,勿念。
婆母沉默良久,目光落在我臉上:「阿蘭,你可知情?」
我垂首:「三嫂心意已決,攔不住的。」
婆母聞言,長嘆一聲:「罷了……都是痴兒……」
15
婆母住進了小佛堂。
日日對著佛祖誦經祈福,祈求保佑為家國徵戰的穆家女兒郎們。
邊關的消息一日一日傳來。
兩軍在邊關相遇,經過幾次試探衝突後,正式交上了手。
Ŧüₛ戰事斷斷續續,打過幾場仗,有勝過,也有敗過。
更多的時候是在膠著中。
大嫂面上雖不顯,人卻在日日的擔憂中消瘦了下去。每一次戰報入京,都會叫她提心吊膽。
大嫂精力不濟,索性府中的許多事務都交給了我打理。
我搬進了穆雲令的書房。
穆雲令離開已經數年,可這書房中卻似乎還殘留著一些他的氣息。
叫我總生出些他隨時都會平安歸來的恍惚錯覺。
書房的案頭,賬冊和書信堆積如山。我將自己埋首其中,夜裡便宿在這裡,燭火也常常徹夜不滅。
一本本賬本送進來,又有一封封書信自書房中送出去。
外邊是三侄女她們的戰場,而這兒,便是我的戰場。
這場仗,一打便是三年。
小姑子大婚前夕,邊關終於傳來了大勝的消息。
整個京城為之振奮,皇帝在朝堂放聲大笑,
連稱:「天佑吾國!」
皇後更是直言這是小姑子最好的嫁妝。
將軍府內,送信的親兵風塵僕僕。
「老夫人,大姑娘她親手砍下了北狄統帥的首級!為穆家的兒郎們,報仇了!」
婆母猛地抓緊了我的手,連說了幾個「好」字,眼淚洶湧而出。
大嫂也哭得淚流滿面,抓著親兵問三個女兒是否安全。
直到親兵再三保證姐妹三人隻受了些輕傷並沒大礙,她才放下心來。
一屋子女眷哭哭又笑笑。
蒙在將軍府上空多年的霧霾,終究是被撕開。耀眼的陽光灑落下來,照亮了所有女眷的心。
16
小姑子婚禮前日,我與大嫂一同與她核對成婚事宜。
小姑子卻不怎麼關心自己嫁妝如何,隻笑嘻嘻說嫂嫂們不會虧待她就是了。
她拉著我和大嫂的手,要與我們一道躺在院中的榻上看星星。
說一旦入了宮,恐怕就再沒這般與我們親近的機會了。
我們聽著皆有些心疼。
這幾年,小姑子看似得了一樁尊貴至極的婚事。可隨之而來的桎梏與權利的博弈,其中艱難,隻有她知曉。
「四嫂,我聽說你一直與英兒她們有聯系,在往軍中運送糧草與軍械。你哪來的這麼多銀錢?」
將軍府雖有朝廷的撫恤銀,但也不足以支持邊關的戰役。
我坦然回答:「二嫂給的。」
小姑子的眼眶募地就紅了。
她抱住我,頭深深地埋進我懷中。
喃喃:「我就知道是……我還以為……二嫂不要我們了……」
我和大嫂對視一眼,
都笑了。
怎麼會呢!
穆家的女兒郎們,都是最重情義的!
小姑子的婚禮空前盛大。
我替穆雲令瞧了。
三皇子一身吉服,氣度雍容,是個明君之相。或許無法對小姑子一心一意不去納妃,但終究是個有擔當的明白人,會護她一生周全。
穆雲令,你也可以放心了!
17
大婚之後,三皇子被立為太子。
小姑子入主東宮成為太子妃,將來也許有可能登上後位。
可在我們心中,不管是何身份,她都是我們穆家的女兒。
小姑子成婚後一個月,三位侄女隨軍凱旋歸來。
和她們一起回來的,還有二嬸和她的小女兒穆雲晴。
多年未見,二嬸像是變了一個人,幾乎叫人不敢相認。
曾經養尊處優的婦人,如今頭發花白了大半。臉上刻滿風吹日曬的溝壑,粗糙的雙手布滿厚繭和裂口。
一身粗布衣裳沾滿塵土,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二嬸懷中,抱著幾個用油布仔細包裹的小包袱。
「大嫂……」她走上前來,剛一開口就流下淚來。「大嫂,我……我把雲召他們……帶回來了……」
這些年,二嬸帶著晴姐兒去了穆家軍遇伏的鷹西谷,帶著人沒日沒夜地鑿石挖山。
硬是一點一點地挖出了穆家兒郎和將士們的遺骨。
我看著二嬸懷中的包裹。
最小的那個,不過雙拳大小。
被她緊緊抱在懷中,
輕輕地撫摸,動作溫柔得叫人心碎。
「四嫂,」晴姐兒默默走上前來,將其中一個包裹輕輕遞到我手中。「四嫂,這是四哥的……」
這麼多年面對風雨,我尚能冷靜對待。
可在碰觸到包裹的這一刻,我的手卻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離開時那般朝氣鮮活的男兒郎啊,再見,竟隻剩一副殘破不全的骸骨!
骸骨旁,還靜靜躺著一枚小小的同心結。
紅繩早已褪色發黑,被血和泥漿浸透,凝結成僵硬的一團。
成婚第二日,穆雲令偷偷剪下一縷我們彼此的發,纏繞成結。
他說,這便是永結同心,白首不相離。
他又纏著我做錦囊,要將同心結放入錦囊中貼身帶著。
他受召回邊關那日,我熬了一整夜,
才趕著將那錦囊做Ŧũ̂ₑ好,匆匆為他佩上腰間。
如今我想,是不是那日我做得太過匆忙。匆忙得在放入同心結時忘記對佛祖祈求良人平安歸來,才使得同心結失了效。
我與穆雲令,明明還未共白首的。
穆家女眷哭成了一片。
「娘說,活要見人,S…也要見屍。穆家的男人,不能做孤魂野鬼……得回家……」晴姐兒哽咽道。
這幾年她隨著二嬸於邊關奔走,早已過了該嫁人的年紀。可她絲毫不為自己被耽誤的婚事有所怨懟,身上也添了些利落與老道。
「大嫂,當年帶走的銀兩已經被我花得分文不剩。以後我們母女……還得回來住……可別叫大嫂嫌棄……」二嬸笑著說道。
婆母也是破涕為笑:「說的是哪裡話!你們的院子,我一直叫人收拾著!就等著你們回來!穆府,一直是你們的家!」
眾人哭了一通,又笑在了一起。
真好啊!
18
第二日,府門再次被叩響。
二嫂牽著粉雕玉琢的小念安上門來。
小念安眼睛烏溜溜的,一進門便好奇地打量四周。
她已經長成一個活潑討喜的小女娃,豪不怕生。會奶聲奶氣地喊:「祖母:」,「大伯母!」,「四嬸嬸!」
還會對著二哥的牌位,乖巧地喊「爹爹」!
二嫂抱著二哥的遺骨哭了一通。
這些年,她依舊梳著婦人發式。風霜在她眼角刻下了細紋,卻難掩那份歷練出的沉靜與幹練。
她伏在婆母腿邊泣不成聲,
說自己不孝,這麼多年都沒帶念安回來看看她的祖母。
她也不是不想,而是怕。
怕婆母會怨她薄情。
婆母卻輕輕地拍著她的背:「這些年……苦了你了,娘都知道!」
二嫂抬起頭,淚眼婆娑:「娘,您不怪我?我……」
「怪你什麼?」婆母替她擦去眼淚,聲音蒼老卻溫和:「傻孩子……你的苦心,娘怎會不知?頂著穆家媳婦的名頭在外經商,諸多掣肘。多少雙眼睛盯著你啊!你帶著念安『走』,才能放開手腳。這些年,多虧了你和阿蘭一明一暗地在後方支撐。你們,都是好孩子!」
婆母也拍了拍我的手,一臉的慈愛。
二嫂的眼淚再次洶湧而出。
原來,
她這些年的努力,婆母都瞧得見,大家都瞧得見。
畢竟,我們都是一家人啊!
最是了解彼此的一家人!
二嫂在外拼搏這麼多年,已成了富甲一方的女商。
她問起三嫂:「回來這麼久,怎麼沒瞧見三妹?」
「三嬸留在邊關了。」穆芳接口道,語帶敬意。「三嬸說她與三叔總是聚少離多。如今到了三叔奉獻一生的地方,總算能夠好生與他相伴!她要陪著三叔,好好看著我們穆家兒郎拼S守護的地方,安定祥和,終有一日永不受戰亂之苦!」
二嫂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敬佩和向往:「真好,等念安再大些,我也想帶著商隊,走一趟邊境。去看看那片……用穆家男兒熱血澆灌過的土地。」
「二嫂,到時帶我一起!」我脫口而出,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
二嫂看向我,眼中帶著了然的笑意,用力點頭:「當然!我們一起去」
19
午後,我們一同去了東宮。
已成為太子妃的小姑子早早地得了消息,在花廳翹首以盼。
姑嫂幾人相見,自是又一番抱頭痛哭。
念安乖巧地依偎在小姑子懷裡,甜甜地喊她「姑姑」,叫小姑子心都要化了。
她抱著念安愛不釋手,又淚眼婆娑地看著二嫂:「二嫂……還有雲晴,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們了……」
二嫂和晴姐兒相視一笑。
二嫂含淚道:「傻話!我們皆是穆家人,怎麼會見不到呢?」
她拉著小姑子的手,鄭重其事:「小妹,記住,
穆家永遠是你的娘家!若是有人敢給你半分委屈受……」
她眯起眼,商海沉浮磨礪出的鋒芒畢露:「若是有人敢欺負你,嫂子的銀子,能砸得他祖宗都認不得!」
穆芳也按著腰間長鞭,聲音鏗將有力:「姑姑放心,侄女們的刀也不是吃素的!我等都會為姑姑撐腰!」
太子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屋子「兇神惡煞」的娘家女眷,無奈地揉著額角,有些哭笑不得。
他似乎,娶了一個很不好惹的太子妃!
20
年關剛過,肅S的北風席卷著殘雪。
邊關情勢再度生了波動。
穆英,穆芳,穆華姐妹三人,沒有絲毫猶豫,再度披上銀甲戎裝。
將軍府大門前,大嫂依舊挺直脊背立在最前面,任憑寒風吹起她鬢邊新添的幾縷白發。
她的目光,沉靜而深邃,望著整裝待發的女兒們。
姐妹三人翻身上馬,動作利落,身姿也越發挺拔矯健。
她們勒住韁繩,回望自己的母親。
目光交匯,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隨即,馬鞭揚起,在空中劃過一道凌厲的弧線。
「駕……」
駿馬的嘶鳴撕裂了冬日的寒霜。
大嫂就這麼靜靜地佇立在府門前,目送著三個女兒漸漸遠去的身影。
她的女兒們,正踏著先輩的足跡,用她們的肩膀,扛起護國的重任,續寫穆家的榮光。
她們,和所有穆家兒郎一樣,頂天立地!無愧於穆家之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