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大殿中央,雁王站起了身。
他身材高大,穿著北疆特有的皮裘,與滿殿的錦繡綢緞格格不入,卻自有一股悍然之氣。
「早就聽聞大周人傑地靈,女子更是溫婉賢淑。」
他的漢話說得字正腔圓,目光卻極具壓迫感。
「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他走到英國公的女兒趙婉兒面前。
「你,叫什麼?」
「本小姐趙婉兒。」趙婉兒仰著下巴,一臉倨傲。
「哦?」雁王笑了。
「在本王面前,也敢自稱『本小姐』?你們大周的規矩,就是如此嗎?」
趙婉兒臉色一白,頓時說不出話來。
雁王搖搖頭,又走到了定遠侯的女兒林秀雅面前。
她嚇得渾身發抖,頭埋得更低了。
「你,
抬起頭來。」
林秀雅哆哆嗦嗦地抬頭,與雁王對視了一眼,立刻又像受驚的兔子一樣低下頭去。
雁王再次搖頭,目光掃過我那還在好奇張望的女兒月如,最終,停在了蕭雲溪面前。
「你,就是雲溪郡主?」
「是。」雲溪福了一福,不卑不亢。
「雁王殿下遠道而來,一路辛苦。」
「哦?你不怕我?」雁王饒有興致地問。
「殿下是客,是友,雲溪為何要怕?」雲溪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微笑。
「我們大周,以禮待客,以誠待友。隻要殿下是朋友,那我們,便永遠是朋友。」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明了身份,又暗含了立場。
雁王眼中的欣賞之色更濃了。
「好一個『以誠待友』。」他點點頭,
又問。
「聽聞北疆風沙大,氣候苦寒,女子去了,不出三年,便會容顏盡毀。郡主如此花容月貌,若是去了,難道不可惜嗎?」
這是一個陷阱。
若答「可惜」,便是畏懼。若答「不可惜」,又顯得虛偽。
我看到張閣老嘴角已經泛起一絲冷笑,等著看好戲。
雲溪卻隻是淺淺一笑。
「殿下此言差矣。」她緩緩開口。
「皮相之美,不過剎那煙火。女子之美,更在於心胸與氣度。若能以一人之身,換兩國邊境數十年之安寧,讓我大周與北疆的百姓,都能免受戰亂之苦,安居樂業。這份功德,足以讓任何女子,都綻放出最動人的光彩。這,又何來可惜一說?」
話音落下,滿殿寂靜。
就連皇帝,都露出了贊許的神色。
雁王凝視著她,
許久,忽然放聲大笑。
「好!好!好!」他連說三個好字。
「有此心胸,有此氣度!不愧是大周的郡主!單於的阏氏,非你莫屬!」
他轉身,對著皇帝,單膝跪地,行了一個北疆的大禮。
「陛下!我雁王,今日便替我兄長,向您求娶雲溪郡主!還望陛下恩準!」
塵埃落定。
我看到張閣老的面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出列,似乎還想做最後的掙扎:「陛下,此事……」
「張愛卿不必多言!」皇帝龍顏大悅,直接打斷了他。
「郡主與雁王,郎才女貌,實乃天作之合!朕,準了!」
皇帝金口玉言,再無更改的可能。
我緩緩地,吐出了一直懸在胸口的那口氣。
這場棋,
我贏了。
14
宮宴結束,和親的旨意雖然還沒正式下達,但雁王的態度已經讓此事板上釘釘。
整個京城都在議論這位橫空出世的雲溪郡主,是如何一步登天,獲得了這潑天的富貴。
人人都羨慕她的好運,卻無人知曉她為此付出了怎樣的代價。
我知道,越是這種時候,我越要穩住雲溪的心。
在聖旨下達前,我沒有去忙碌那些送往迎來的俗事,而是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我以靖國公府的名義,正式向宗族和朝廷禮部上書。
請求追封雲溪的父母,蕭氏旁支族人蕭建安、林秀禾夫婦為四品恭人,並將其靈柩遷入蕭家位於京郊的祖陵。
消息一出,滿座皆驚。
就連我的丈夫蕭振,都有些不解地來到我書房。
「清舒,
你這是何意?」他問。
「雲溪已是長公主的義女,身份尊貴。此時再大張旗鼓地追封她的生身父母,豈不是多此一舉?還會惹人非議,說我們國公府想要借機攀附。」
我放下手中的賬冊,平靜地看著他。
「國公爺,你知道京城裡那些人,現在是怎麼議論雲溪的嗎?」
他皺了皺眉:「無非是些攀龍附鳳、運氣好之類的酸話。」
「不止。」我搖搖頭。
「他們說她出身卑微,父母早亡,是個沒有根基的孤女。即便成了郡主,也不過是鏡花水月,無根的浮萍。這些話,不僅是說給她聽的,也是說給我們聽的,更是說給北疆使團聽的。」
「我要追封她的父母,就是要告訴所有人三件事。」
「第一,雲溪不是孤女。她身後,站著的是整個靖國公府。她的父母,
是我國公府也要以禮相待的先輩。」
「第二,這是做給雲溪看的。我要讓她知道,她為家族做出的犧牲,我們都記在心裡。我謝清舒承諾過她的事,必定會兌現。她可以安心地、了無牽掛地去走她未來的路。」
「第三,這是做給天下人看的。我靖國公府,恩怨分明,言出必行。一個能善待已逝族人、信守承諾的家族,才是一個真正值得敬畏的家族。這份『信義』,比任何權謀都更有力量。」
蕭振聽完,沉默了許久,最終,對著我深深一揖。
三日後,遷墳安葬的儀式,辦得風光無限。
我讓雲溪親自以「郡主」的身份,扶靈主祭。
我則以「義母」和「家族夫人」的雙重身份,率領蕭氏所有在京族人,為她的父母上香。
那一天,雲溪穿著一身素白的孝服,跪在父母嶄新的墓碑前。
她沒有哭,隻是眼神無比地澄澈和堅定。
儀式結束後,她來到我面前,對我行了一個大禮。
「義母,」她站起身,第一次如此稱呼我。
「雲溪從前,總覺得自己像水上的一棵草,不知會被風吹向何方。但從今天起,我知道,我有根了。」
「我的根,在京城,在靖國公府。有您在,雲溪便什麼都不怕了。」
我扶起她,為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發。
「好孩子,記住今天的感覺。」我說。
「無論將來你身在何處,是阏氏還是太後,都不要忘了,你的根,在這裡。」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這顆我親手挑選的棋子,才算是真正與我,與這個家族,同心同德,再無間隙。
我為她鋪平了所有的後路。
現在,
她可以安心地,去迎接那即將到來的聖旨,和她那波瀾壯闊的未來了。
15
聖旨到來。
婚期定在一個月後。
這一個月裡,整個靖國公府,都在為雲溪郡主的婚事忙碌著。
我將我嫁妝的一半,都拿了出來,作為雲溪的陪嫁。
長公主更是賞賜了無數奇珍異寶。
一時間,雲溪郡主的十裡紅妝,成了京城最熱門的話題。
府裡的氣氛,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我的長子蕭承嗣,在宮宴結束的第二天,便主動到祠堂跪了一天一夜。
出來後,他來到我面前,深深地拜了下去。
「母親,兒子知錯了。」他的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敬畏與羞愧。
「兒子目光短淺,險些因為一己之私,釀成大錯。
請母親責罰。」
我看著他,這個我曾經覺得已經「長歪了」的兒子,此刻,眼神裡終於有了幾分清明。
「起來吧。」我扶起他。
「你能想明白,便是我最好的責罰。承嗣,你記住,權謀不是冰冷的算計,更不是無情的犧牲。真正的權謀,是守護。守護你想守護的人,和你必須承擔的責任。」
「是,兒子,受教了。」
他身後的柳玉茹,也跟著行禮,眼神裡再無半分不甘,隻剩下全然的信服。
我知道,經過這場風波,這個家,才算是真正擰成了一股繩。
出嫁的前一夜,我去了雲溪的閣樓。
她正在燈下,撫摸著那件即將要穿上的大紅嫁衣。
「夫人。」見到我,她站起身。
「該改口了。」我笑著說。
她眼中泛起淚光,
輕聲叫了一句:「……義母。」
「好孩子。」我拉著她坐下,將一個沉甸甸的盒子,放在她手上。
「這是?」
「這裡面,是北疆幾大部落的分布圖,重要人物的名單和喜好,以及……我為你安插在北疆商隊裡的,十個絕對忠心的S士的聯系方式。」
雲溪大驚。
「義母,這……」
「你記住。」我握住她的手,鄭重地說。
「嫁過去,你不是去享福的。單於的後宮,就是你的戰場。你不能隻做一個受寵的阏氏,你要成為一個讓他離不開你,甚至需要倚重你的阏氏。」
「這些,是我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未來的路,就要靠你自己走了。」
她看著我,
淚水終於滑落。
她再次跪下,對著我,磕了三個響亮的頭。
「義母的大恩,雲溪,永世不忘。」
16
一個月後,雲溪郡主遠嫁北疆。
送親的隊伍綿延十裡,我站在城樓上,看著那頂華貴的鸞轎,消失在路的盡頭。
從此,山高水遠,各自珍重。
半年後,北疆傳來消息。
雲溪阏氏,憑借其過人的智慧和從容的手腕,很快便在王庭站穩了腳跟。
她勸說單於開放邊境貿易,讓我大周的絲綢、茶葉和北疆的牛羊、皮毛互通有無。
邊境的摩擦,肉眼可見地減少了。
蕭振在朝堂上的地位,因此愈發穩固。
張閣老一派,再也找不到任何攻訐的借口。
又過了一年,雲溪生下了一個兒子,
被單於立為繼承人。
她的地位,已是堅不可摧。
一個尋常的午後,我和蕭振在園中對弈。
陽光透過樹葉,在棋盤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聽說,雲溪又派商隊送來了上好的北疆馬匹,指名要送進你的軍中。」我落下一顆白子。
「嗯。」蕭振應了一聲,看著棋盤,眉頭緊鎖。
「她是個好孩子。清舒,當初,幸虧有你。」
我笑了笑,沒有說話。
我看著滿園的春色,看著不遠處,我的月如正和她的二哥蕭承明一起放著風箏,笑聲清脆如銀鈴。
我的長子蕭承嗣,如今在朝中做事,越發沉穩幹練。
柳玉茹也洗盡鉛華,將世子府打理得井井有條。
這個家,風波過後,愈發安寧。
「國公爺,
」我看著他,「該你落子了。」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中的深情與信賴,二十年未變。
他落下了一顆黑子,沉聲說:「夫人,這盤棋,為夫,怕是又要輸了。」
我微微一笑,看著這盤已經勝負已分的棋局,輕聲說:
「你我之間,何談輸贏。隻要這個家在,我們,就永遠不會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