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也唯有我能聽得懂。
李鶴見我不接茬,又揚聲道:「端王雄才大略,必成大業。」
「你若此時出來,待端王入主京城,你我便可共享富貴榮華,豈不比你在這危如累卵的王府中,苦苦支撐要好得多?」
說著微微嘆息,似是極為惋惜:「顧衾,你何苦如此固執?蕭縱此刻自身難保,又遑論保護你?」
聽他攀扯蕭縱,我終於開口。
卻是提起另一樁事體。
「李鶴,你當年是看到我耳上的環痕,和呼奴喚婢的威風,才上門求親的罷?」
牆外靜了靜。
許久,傳來一道聲音。
「你這話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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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自他另尋別枝。
我回看前生,竟漸漸領悟出了別樣滋味——
或許,
就和蕭縱的銘牌一樣。
我以為的天意,也不過是人為。
此刻竟再次感受到了前世,那種難以言喻的倦怠感:「李鶴,其實嫁給你很累的。」
「隻是我習慣了為你付出,竟認為這種辛苦,也是一種幸福。」
「可是李鶴......」
「你不過是個徹頭徹尾的偽君子。」
「又何德何能,值得我為你繼續犧牲呢?」
「......」
聞言,李鶴漸漸陰沉:「顧衾!」
「你以為你就很好嗎?」
「別忘了,你隻生了一個女兒!我若不另尋一個,難不成要和前世一般,生生斷了我李家香火?」
聞言,我頓覺荒唐:「這就是你選擇妙音的理由?」
牆外,傳來完全陌生的聲音:「是啊!她貌美體貼,
吳儂軟語,柔情似水,且對我言聽計從!」
「而你雖身為京秀,卻相貌平庸,性格乖戾,結契數十載,多需要我哄著你,讓著你!」
「如今,我再給你一次機會!」
「你若肯乖乖聽話,回到我身邊,我尚可在端王面前美言幾句,留你一條活路!」
我:「......」
聽他滿口荒唐,這才恍然驚覺。
——這才是真正的李鶴。
我曾以為的深情厚誼,不過是他偽裝的表象,如今虛偽的面具被撕下,露出的才是他真真正正,自私自利、薄情寡義的靈魂。
說什麼,再給我一次機會?
再給我一次為他犧牲的機會?
我搖搖頭,朝家將道。
「關門,放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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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鶴被王府放出的惡犬撕咬。
我已經進了蕭家的地道,還能聽到他在外面洶洶的慘號,隻管閉耳不聽,把一切拋之腦後。
不知行了多久,前方漸趨開闊,眼前出現一線明亮的出口。
剛出地道,便瞧見一個熟悉身影,身姿英挺,墨發高束,正焦急地等待著。
恍然回看。
這裡竟是——皇城!
此刻,蕭縱正在浩蕩的禁衛軍軍前。
一見到我,眼睛欣喜如璀璨星辰,幾步上前,忙將我緊緊摟入懷中:「幸而皇兄有謀。」
「否則,我與夫人便天人永隔了!」
我忍不住追問:「究竟是怎麼回事?」
蕭縱耐心解釋:「數日前,線人傳來消息,端王暗中集結兵力,意圖謀反。皇兄洞察先機,決定以靜制動,將計就計。」
我心中仍存疑惑:「可禁衛軍是何時安排在此的?
」
蕭縱指了指周圍:「早在數月前,皇兄便已秘密調度軍隊潛伏皇城,隻等端王自投羅網。」
看著周圍嚴陣以待的禁衛軍。
我這才恍然大悟。
心中不免好奇:「線人?」
「誰能如此手眼通天?」
蕭縱卻是賣了個關子。
「馬上你就知道了。」
34
上京,二月。
端王勾結藩王,舉兵攻向京城。
然而,等著他們的是一場瓮中捉鱉。
刀光劍影間,鮮血染紅石板,禁衛軍迅猛出擊,皇宮內S聲四起。
一場血洗過後,結果毫無懸念。
端王被當庭射S,其餘藩王或被絞S示眾,或被流放邊地。
李鶴身為幕僚,同樣未能從這場變故中逃脫,
隨即被押入水牢,折磨得不成人形。
隻是聽往來的獄卒說,他嘴裡一直在念叨著,什麼紅顏禍水,什麼害他至深。
說他會有今時今日。
皆因美色誤人!
35
被湿淋淋地提到大殿上時。
李鶴狼狽不堪,嘴裡還在不住唾罵妙音娘子。
罵她用美色蠱惑他,害得他失了嶽丈的靠山,不得不另尋出路,這才誤入歧途。
不多時,一個嫋娜身影出現在他身後。
見到那張熟悉的面容。
我這才明白了。
一切布局中,妙音娘子才是最關鍵的棋子。
她出身犯官之後,卻被皇帝特赦,令她潛藏市井,探聽藩王消息。
這數年間,她憑借聰慧機敏,周旋於各方勢力,結交三教九流,悄然編織起一張情報大網,
獲取諸多機密。
此刻,一切終於真相大白。
她站在大殿之上,雖身姿柔弱,卻肩脊筆直。
皇帝以國士之禮,為妙音娘子賜座:「此前,朕命妙音以戴罪之身,潛藏於市井,秘密於藩王之間探聽消息。」
「因此,朕授予她睿惠鄉君的稱號,以彰其功。」
隨後,堆積如山的銀錠被抬上大殿。
這些,都是給她一個人的封賞。
李鶴見狀,隨即狂喜,連聲高呼:「娘子,救我!」
「隻要你向陛下求情,陛下定會念你功勞,饒我不S!」
妙音娘子卻仿若未聞:「可這麼多賞賜,我一個人用不了。」
皇帝擺擺手:「朕賞你,是你該得!至於如何處置,是你自己的事!」
她點頭,慘淡一笑:「謝陛下隆恩。
」
不遠處,李鶴還在嘶叫。
隻是他如今形貌憔悴,破衣爛衫。
早已沒有當初探花郎的風採了。
妙音娘子注視他良久,目光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
她沒有給他求情,卻是娓娓而道:「鶴郎,你我相識於秋水之畔。」
「不如,再與我遊一次河吧。」
36
為嘉獎功臣,陛下特賜遊船開宴。
此際,一艘精美的小船綴於船隊最末,引得岸邊眾人爭相圍觀。
畢竟那船上,一個是豔名遠播的傾國美人。
一個是風流倜儻的探花才子。
蕭縱竟好像是故意的,非拉著我坐近了,與小船隻在咫尺之間。
別提多尷尬了。
那兩人的說話聲,不遠不近地飄來,卻是妙音娘子在喃喃自語:「我原本,
還以為你會不一樣的。」
李鶴微微嚅動嘴唇。
似乎還想要說些什麼來挽回。
終究是無言以對,任她娓娓說了下去:「我一直以為你是君子,貧而不移其志,富而不改其心。」
「於是,便將你當成了我的天,我的地。」
「可原來......天下男子,皆薄幸。」
李鶴被這話刺得跳起來,瘋狂大叫:「至少這一世,我沒有騙你!」
「這一世,我真的來找你了!」
小船悠悠,逐波而去。
妙音娘子望著前船的我,輕聲喃喃:「可你騙了她,又何嘗不是騙了我?」
「我知道,她便是你前世的妻。」
「你前世順風順水,風風光光,一世都甘願守著她,上京的娘子們,都說她是一生幸福的好命。」
「所以這輩子,
我也想試試,想從她手裡把你搶過來。」說到這裡,女人幽幽嘆了口氣。「可我現在才明白,真正的幸福是搶不走的。」
「你瞧她,這輩子依舊是好命。」
「原來不是你好,而是她好。」
她情真意切地說了許多。
除去李鶴,竟好像是說給我聽的。
可惜,我早已是局外人。
妙音娘子見我並無反應,慘淡一笑,纖纖玉手在眼前的銀山上拂過:「這些,都是陛下賜我的金銀。」
「可我活著無趣,要之又有何用?」
「都是牽累,牽累......」
說罷撿起一枚,便隨意地拋入河中。
見那白花花的銀錠被拋去河裡,李鶴坐於船頭,簡直目眦欲裂:「不,別扔,別扔!」
妙音娘子恍若未聞,俄而啟唇。
兀自吟哦一首哀婉的曲賦。
【皑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
【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其音嫋嫋,如泣如訴;其情真摯,字字泣血。
伴隨吟詩之聲。
萬兩白銀,須臾便散盡了。
隨後,她竟看也不看周遭眾人,閉目翻身入水——
水面上,也不過泛起幾朵水花而已。
李鶴則面如S灰,跌坐船尾。
從頭到尾,她都沒有給他求一句情。
此事又傳到御船。
皇帝淡淡點了點頭。
「S了吧。」
37
上京,三月。
探花郎李鶴。
被絞S於遊船之上。
38
年後。
我和蕭縱有了一個女兒。
女兒長到十歲上,竟和我前世的孩子生得一模一樣。
從此以後,我便沒有再懷孕。
我和他說,若他還想要兒子,兩人便就此和離,他依舊做他的皇親貴胄,我依舊做我的深閨京秀。
但蕭縱不願意。
說自己又不是皇帝,要兒子作甚?
一開口,還是那股子紈绔味道。
但我卻信了,他確是真心。
畢竟宮變之後,他便一日日念叨著,要帶著我早日辭官致仕。
日日遊山玩水,才是正經。
他果真沒食言。
沒過幾年,便推說身體抱恙,帶著我和孩子下了江南。
那一夜,我夢到了前世的蕭縱。
夢到他奉命調查江淮漕運,
提前撲S了端王等人的陰謀。
但自己也因此落下隱疾,年紀輕輕便英年早逝。
醒來的我,悵然若失。
連忙披衣下床,急急尋去。
卻見他帶著女兒,兩人正肩並肩,頭並頭地趴在胡床上,大呼小叫地鬥蛐蛐兒。
兩個蛐蛐,是兩人的最愛。
一名「狗蛋。」
一名「翠花。」
眼見翠花和狗蛋打得難舍難分。
我也不禁信了,夢就隻是夢而已。
蕭縱怎會有夢中那種天賦英才的勇猛?
畢竟,他在我這裡。
就是個嘻哈了一輩子的紈绔而已。
39
恍然歲月如梭。
不知何時,兩人的鬢邊有了華發。
某一日,我們前往君子山避暑,
蕭縱提來一壺清茶,忽然說起了一樁事體:「其實那日,皇兄為我蓋毯......」
「我都知道的。」
我一時無言。
他又道:「但天家無兄弟。」
「即便有一時的兄弟,也沒有一世的兄弟。」
「好在經此一役,我才有理由向皇兄告老,就此遠離廟堂。」
我啞然半晌:「其實,我也有話對你說。」
「當年不過是無路可走,我才不得不嫁給你......或者,與其說是嫁,不如說是逃。」
蕭縱搖搖頭:「不,衾兒,不是你逃向了我。」
「而是我逃向了你。」
此時,夕陽漸漸西沉。
天邊被染成了一片絢麗奪目的火海。如血的殘陽將君子山的輪廓勾勒得無比清晰。
蕭縱微微抬頭,
目光深邃而悠遠。
似是穿越時光,回到往昔。
「那時的宮廷表面繁華,實則暗潮洶湧,我雖身為皇子,卻每日如履薄冰。」
「與你成婚,並非權宜之計,而是我內心對安寧與幸福的渴望。」
「所以顧衾,我不悔。」
「那麼你呢?」
說話間,蕭縱拉著我的手走向山頂。
目光頗為熱切,等著我的回應。
可我望了望下自成蹊的山道。
並未急著回答,隻是點頭。
「且向前行。」
此刻。
泉水潺潺。
山澗清涼。
明日,想必又是好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