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馬車劇烈搖晃,仿佛隨時會覆滅於風雨。
就我們艱難前行之時,家將卻忽然勒停了馬匹,透過翻飛的車簾,能隱約看到路邊立著一個身影。
車夫連聲大叫:「娘子,有人攔車!」
「誰?」
隨著馬車逐漸靠近,我才看清。
那人竟是李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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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我們的車駕正路過君子山。
李鶴一襲白衣,手持油傘,有種雨中飄搖的風姿。
然而,看到我乘坐的馬車時,眼中卻突然閃過一絲異色。
我眼睜睜見他棄了油傘,不顧一切地衝向馬車,在泥濘的道路上踉跄前行,雨水在他腳下飛濺。
他來到馬車前,大聲喊道:「顧衾,你可是來尋我的?」
「顧衾!」
聲音在風雨呼嘯中,
支離破碎。
隔著車窗,我揚聲吩咐車夫:「不用停車!」
「繼續趕路!」
車馬疾馳而過,濺起一片泥漿。
李鶴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透過車窗縫隙往外看,那一道瘦長身影,漸漸模糊在風雨中。
我沒有再回頭,而是繼續尋找蕭縱。
沈王府邸就在君子山不遠,我帶著車隊在郊外尋覓蕭縱的迎親隊伍。
數個時辰後,終於在一處坍塌的山坡下找到了零零散散的蕭家人。原來,他們行至此處,恰逢暴雨衝塌坡道,蕭縱雖極力控制,但仍連人帶馬摔了下去。
眾人艱難施救,卻因暴雨進展緩慢。
幸而,我還帶了幾個力士,眾人齊心協力,將昏迷不醒的蕭縱拉了上來。
不多時,雨水漸停。
蕭縱緩緩睜眼,
看到是我,還疑心是幻覺:「顧衾,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他這才明白,我真的來了。
見我冠冕凌亂,一身紅衣都被泥巴塗成了醬黑色,忍不住閉了閉眼。
再看我時,神色已然不同:「吉時將過,是我害你成了笑話......」
我搖頭:「無妨,還有三個時辰呢。」
雨水既停,一輪暈月悄然掛在天邊。
我向眾人提議,不如尋一處合適之地,就地搭起青廬,完成婚禮。
蕭家人驚詫之際,不免紛紛叫好,迎親隊伍也漸漸恢復了秩序。
我當即派人往顧家送信。
不多時,家將便用快馬載來了父母親,蕭縱生母已逝,皇帝為了寬慰他,特地送來了一封祝賀新婚的手諭。月色之下,大家匆忙行動起來,
紅木箱為架,紅布幔為牆,很快便在一片空地上搭起了青廬。
司禮官抖落雨水,莊重地主持婚禮。
昏暗的青廬下,蕭縱緊緊牽著我。
仿佛一松手我就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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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露重,車輪粼粼。
禮成之後,我們一起前往沈王府。
蕭縱牽著我穿門過戶,來到婚房,寬大的喜床居於中央,床帏是用最上等的絲綢制成,上繡鴛鴦圖案,活靈活現,眼睛似乎都在含情脈脈地注視彼此。
蕭縱忽地從身後,緊緊擁住了我:「我說過,你有嫁給誰都會幸福的能力。」
「我果然沒看錯人。」
「你瞧,你如今便將幸福帶給了我......」
男人的氣息從四面八方包圍而來。
黑暗中,我卻再次看到了李鶴的臉。
依舊是那麼清癯而溫柔。
卻漸漸隱於黑暗。
再也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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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蕭縱順利成婚。
雨夜救夫,青廬成婚的事跡傳到上京,又傳到了皇帝那裡,不多時,各種賞賜便流水般送進了沈王府。
其中最引人矚目的,當屬那道賜予我的鄉君敕封。
竟用上了「勇毅」二字。
這輪封賞,不光給我博了一個勇毅鄉君的封號,也大破了今上與胞弟沈王不諧的傳聞。
年後,世家請帖如雪花般遞進王府。
我本不好交際,比起做名利場上的穿花蛱蝶,倒更喜歡看看書,出出遊,或是打理自己的鋪子。
但如今,我已身為沈王妃,那些清流言官,或是世家豪門的筵席,便不得不去了。
這一日,
花紅柳綠,光彩繽紛。
我受文昌侯邀請,出席詩會,馬車才停到巷尾,卻聽到一道嬌軟的女聲傳來。
「鶴郎,你不願帶我,是嫌我丟人嗎?」
聲線宛若柳啭鶯啼,令人骨軟筋麻。
透過車窗望去,隻見前方一個嫋娜身影——竟是妙音娘子。
和她說話的那名男子,自然就是李鶴了。
他立於巷尾,與她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我何時嫌棄過你?」
女人聲音委屈:「不嫌棄我,為何不肯帶我同去?」
李鶴輕輕嘆了口氣:「不過是覺得,你對我挾恩圖報罷了。」
「你說,我對你挾恩圖報?」
像是被這話刺痛,妙音娘子聲音拔高,駭然卻笑:「是嗎,是我對你挾恩圖報?」
李鶴沒有注意到她的異樣,
自顧自說道:「如今看來,無論婦德還是賢良,你皆比不得她。」
對方難以置信:「什麼?」
李鶴眼神卻飄向遠方,似陷入了某段難忘的回憶中:「你比不得顧衾。」
「她對我向來予取予求,無怨無悔。」
妙音娘子顫聲道:「所以,你悔了?」
李鶴緩緩點頭。
低聲喃喃:「是,我悔了。」
話音落下,女人的哭聲隨即傳來。
柔弱而悽涼。
李鶴卻推開了她,與之背道而行,那垂下的大袖,挺直的背脊,依舊是那麼風神秀雅。
我卻覺興味索然,即刻吩咐回轉。
離去前,還不忘知會門童:「煩請和你家侯爺說一聲,以後這樣的詩會......」
「探花郎來,我便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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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
李鶴有我替他打點諸事。
先帝兒子眾多,且都有封地,前後共有端王,肅王,沈王,誠王等十數個王侯,因此朝中人脈盤結,牽連甚廣。
稍有不慎,便會陷入黨派之爭。
再說李鶴,他要做文官清流,又要青史留名,官場一應人脈,身後諸事,少不得要用銀錢使喚打點。
可如今,他身後無我。
沒多久,便被端王要去做了文書。
再有他與妙音的風流逸事,沒少被人背後取笑,都是被蕭縱當作笑話講與我聽的。
他自己是個紈绔,卻專心於嘲笑那些無所事事的官僚,也著實令人摸不著頭腦。
我與蕭縱成婚半載。
皇帝終於看不下去,要將原先委派給端王的江淮鹽鐵使,轉交給他來做。
這可是個大肥差。
可蕭縱不肯接。
皇帝硬將他召進宮中,他也依舊趴在胡床上,逗了半晌的蛐蛐:「我如今不是沈王,而是顧衾的夫君了,陛下別問我,得問她!」
聞言,皇帝無奈。
「不想你個皮猴,如今竟成了妻管嚴了!」
我身為京秀,自然也有所耳聞,自數年前,端王數次不告而進京,朝中便有風言風語。
端王居於江淮,富可敵國,不敬天子,私鑄短兵。
蕭縱若接了他的鹽鐵使一職......
定會為之忌恨。
這,可是個燙手山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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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然不敢隨便應下。
入夜,蕭縱陪著他的皇兄縱飲大醉。
直到兩人抵足而眠,我守在一旁,於席下默默作陪,不敢有絲毫懈怠。
燭火幽微,光影在牆壁上搖曳晃動,
不知何時,皇帝醒了。
我畏懼天子之威,不敢直視,可下一秒,卻看到他沒有驚動常侍,而是動作輕柔地,將自己的毛毯蓋在了蕭縱身上。
甚至,還幫他把邊角仔細掖好了。
此刻,眼前人似乎不是主宰天下的帝王,隻是一個尋常人家,關愛弟弟的兄長。
眼看皇帝就著燭光,翻閱起手頭的奏折。
我心下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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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夜,蕭縱悠悠轉醒。
寒暄後,我們準備向皇帝辭別。
就在出門之前,我忽然拉著他一同跪下。
蕭縱一臉震驚,看著我睜眼說瞎話:「鹽鐵一事,關乎家國未來,我家王爺定當全力以赴,不敢有絲毫懈怠。」
「臣婦代他,謝陛下隆恩。」
蕭縱:「.
.....」
皇帝微微一怔,看著跪在地上的我們,目光中多了幾分動容:「既如此,朕便放心了。」
蕭縱還要再說,被我SS掐住軟肉。
別扭一會,終於服軟。
「......我都聽鄉君的。」
西角門處,停著沈王府的馬車。
蕭縱走著走著,忍不住抱怨:「你真是,何苦給我攬那個差事?皇兄正打算對藩王下手,如今借我做筏子,將來不知多棘手!」
我看著他,神色凝重:「所以,這就是你數次拒官不受的理由?」
他語塞。
我又繼續追問:「蕭縱,你如此消極避世,難道想與陛下撇清關系嗎?」
「如今端王不敬,肅王不慈......」
「你身為陛下胞弟,此時若再推脫,隻會讓陛下更生疑心。
」
蕭縱聽我說話,眉頭緊皺。
我放輕了聲音,堅定地與他對視:「如今,你受了此恩,陛下反倒放心。」
「不是嗎?」
蕭縱沉默良久,再次牽起了我。
「是是是,都依你。」
我們攜手同行,正準備登上馬車。
卻看到不遠處,一個嫋嫋婷婷的身影進了宮門。
這女子身姿婀娜,行動間衣袂飄飄,雖戴著面笠,但那儀態、舉止卻有著強烈的熟悉之感。
蕭縱察覺到我的異樣,關切地問:
「看什麼呢,這麼走神?」
我微微一愣,旋即笑道。
「沒有,風晃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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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縱本已名聲不堪。
如今,又加了個難聽的粑耳朵。
上京之中,
多有背後議論的,哪怕他任了鹽鐵使,皇戚們也依舊當成笑話看待。
那日之後,我思忖良久,還是將宮門口的所見告知了他。
「妙音娘子?她怎會進宮?」
蕭縱手執墨筆,一邊細細替我畫眉,一邊思忖道:「你這麼說,倒叫我想起了一樁陳年舊事......」
「想當年,我在端王府邸也看到過她。」
聞言,我一驚:「當真?」
他見我態度認真,又嘻嘻一笑:「不過美人都長得差不多!」
「花紅柳綠的,許是我看岔了!」
因為語氣紈绔,又被我好一頓重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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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隙間,白雲蒼狗。
蕭縱這個鹽鐵使,倒也當得順風順水。
知曉我喜歡盤弄鋪面,到了年底,他便拿出自己豐厚的油水,
給我盤下了上京最繁華的一條街。
誰知,年關剛過。
兩淮漕運上又發生了一件事。
蕭縱剛休沐結束,便攔截了一個私鹽船隊,其中似乎牽扯到幾個藩王。
向來吊兒郎當的蕭縱,那日卻不苟言笑,匆匆進宮。
三日後。
皇帝決定南巡,點了蕭縱伴駕。
我在王府聽聞此事,心中隱隱不安。
本國歷朝歷代,都有下江南的慣例,但我總覺得,這幾件事太過巧合,似有幾分關聯。
可惜我居於深宅,能獲取的信息實在有限。
焦灼的等待中,日子一天天過去。
最終等來的,卻不是蕭縱。
那日,他的親隨們衝進王府,神色緊張:「王妃,不好了!」
「端王領著私兵,和肅王裡應外合。
」
「打進上京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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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噩耗。
王府上下頓時亂作一團。
我當機立斷,立即緊閉府門。
聽說京畿尚有幾萬護衛軍,尚可抵擋一二。
但皇帝正帶著蕭縱南巡,皇城空虛。誰也不知道藩王們會不會就此攻入京門,改朝換代。
就在我指揮眾人搬運石塊、木材等堆砌防御時,蕭縱的親隨卻將我領到假山附近,指給我一處隱蔽的地道。
「夫人,這是殿下大婚前便挖好的。」
我聞言,頓時驚異。
「他早知會有今日?」
對方嘆了口氣:「殿下焉能未卜先知?」
「不過是千日防賊罷了。」
沒想到蕭縱這一紈绔,竟也有如此思量,不到一個時辰,府內的老弱婦孺盡數轉移。
彼時,我已做好了離開的準備。
李鶴卻找上了門。
他在高牆之外,大呼小叫。
說自己得了端王青眼,不日便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家將探查過後,隨即回稟。
「夫人,李郎君是一人來訪。」
我站在院內,聽著李鶴激動的叫嚷,心中卻掀不起一絲波瀾。
曾經對他的感情,早已在無數次失望中消磨殆盡。
剩下的,隻有透徹的失望。
隔著高牆,我語氣冷淡:「李鶴,莫要這般故作姿態,你我之間,早已沒有任何瓜葛了。」
李鶴聞言,頓了頓。
聲音卻綿裡藏針:「顧衾,你定也聽到了那句佛偈,上天垂憐,允我們再續一段緣。」
「如此美意,你我怎可辜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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