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意亂情迷時他卻一把推開我:「公主,請自重。」
後來宮中重逢,他已成為當朝新貴,與那葉將軍之女訂下婚約。
我才明白,原來他不是沒有感情,隻是心中無我。
心灰意冷之際,我聽從父皇之命前往北狄和親。
他卻千裡奔襲,拿劍擋在送親隊伍前,說要帶我走。
我擺了擺手道:「別攔著我去做那北狄王妃。」
1
我十歲那年,發生了許多大事。
南方大旱,北方動亂。
離王趙端通敵叛國,在關外集結十萬大軍,意圖謀反。
彼時,鎮守隴西的定遠將軍顧真,是我外祖。
我外祖奉命前去平亂,兩人玉石俱焚,皆S在那場戰亂裡。
我母妃當時懷有身孕,
聽到消息竟暈了過去,難產而S,她肚子裡那個已經成型的小男胎也沒能活下來。
朝華宮裡四處彌漫著血腥味,母妃的臉卻如S灰一般,再也沒有半點生機。
欽天監說我是不祥之人,父皇聽信了他們的話,把我送到隴西顧府,無詔不得回京。
我記得母妃還在時,父皇是很疼愛我的。
他為我取名為明珠,意為他的掌上明珠。
他時常把我抱在懷裡,親手教我寫字,有時興致來了,還會讓我坐在他肩上。
他說我是天下最大膽之人,至今除了我,還沒人敢騎在天子頭上。
可是這樣一個寵愛我的父皇,卻在母妃逝去之後,全然變了一個人。
我哭鬧著不願離開,可是父皇隻是冷漠地抬了抬手,那些人便粗暴地把我塞到馬車中。
車輪滾滾,
把我送到了苦寒之地。
自外祖S後,定遠將軍府不復從前輝煌,破敗不堪,門可羅雀,府中隻有一個啞巴嬤嬤伺候我。
她喚作素娘,在顧府伺候了二十餘年。
素娘剛見到我,眼淚便不住地往外流,我知道是因為我的長相酷似我母親。
她這是想念母親了。
宮裡每月都有銀子送來,但中間不知被克扣了多少,落到我們手中便隻夠溫飽。
父皇哪有闲情過問這些,從沒遣人來看,也不見書信問候。
山高皇帝遠,這些人便越發怠慢了。
剛開始門口還有兩個守衛,後來這兩人也不知所蹤。
我們倆被全世界遺忘在這個無人問津的角落。
那時我還未認清父皇虛偽冷漠的面孔,心裡對親情還有些許期待。
我常常問素娘,
父皇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她不會說話,隻是拍了拍我的肩膀,以示安慰。
隴西的冬天比京師冷上許多,我頭一回見到那麼大的雪,心裡覺得很是新奇。
穿著單衣在院子裡堆起了雪人,那雪人還沒堆好,我便染了風寒病倒了。
我裹在被子裡還是覺得渾身刺冷,一會兒又仿佛被架在火上烤。
喝了藥也不見效,整整三天還不見好。
素娘急得不行,幫我掖好被角,就衝進大雪裡去幫我尋找大夫。
已到年關,城中不少醫館都關了門,大夫哪有那麼好找。
我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小時候在朝華宮的場景。
有一回也是生了病,全身燒得通紅,母妃就把玉如意放在外頭,待到涼透了再拿進來給我抱在懷裡。
冰涼的觸感頃刻間蔓延至我的全身,
通體都感ţû⁴到暢快了一些。
迷迷糊糊地,我感到有什麼東西搭在我的額頭上,冰涼溫潤的觸感如那柄玉如意一般。
不久後有湯藥流入我的嘴中,身上火灼一般的感覺才漸漸消散,整個人舒坦了下來。
再醒來時,便見我的床頭坐著一人。
那便是我與謝長胤的初見,他端坐在那裡,一身白衣,出塵得如世外仙人一般。
「你是神仙派來救我的嗎?」
我情不自禁地問出這句話,他忽然就笑了。
如寒冰初化,春花綻放。
他說叫謝長胤,顧家曾有恩於他,他此番前來,是為了報恩。
他精通醫理,幾副藥下去我的身子就好全了。
謝長胤長我六歲,以我師傅的身份留了下來。
他寫得一手好書法。
揮毫列錦繡,落紙如雲煙。
放到街口去賣,總是能得人青眼,換得好價錢,日子終於不再過得緊巴巴的了。
他教我讀書、撫琴、作畫,給我講隴西外面的世界。
他從不讓我讀《女則》、《女戒》這樣的書,他說這世間給女子的規訓本就太多,若連書本中都是這等教訓,那讀書還有什麼意義?
他讓我讀四書五經、六子全書,也會尋些民間話本讓我解解悶。
他的到來讓顧府的日子不再難挨,而是變得寧靜悠長起來。
2
他好像什麼都知道,詩詞典故總是信手拈來,我有不懂之處,他總是耐心為我解釋。
唯獨有一次,我看到牡丹亭中杜麗娘情不知所起而相思成疾,最終香消玉殒。
我問他,「情究竟為何物?何故能讓生者S,
讓S者生?」
我湊到他面前,他略微一低頭,我便與他鼻尖相抵。
他看著我的眼睛,耳根微紅、眼神躲閃,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一步。
「人生而有情,因情成夢,情為何物,總得公主親歷了才會明白。」
那時我還未意識到,我的身體開始成長,漸漸有了少女的風韻,不再像從前那樣總是一副孩童的模樣。
從前撒潑打诨時也曾與他有過肌膚相親的時刻,可那時兩人都是坦然,斷沒有半分雜念。
但是當女孩兒一旦成長為女人,一切就開始變了。
我對他的這些心思全然不知,隻是暗自在心裡納悶,還以為是怎麼惹惱了他。
那天夜裡,我推開他的房門,想要去一問究竟。
恰巧碰見他在換衣服,男子裸露的背在燈光下泛著玉一樣的光澤。
我一時之間眼花繚亂,紅暈悄悄爬上臉頰。
他立馬把外衫套在身上,冷著臉命令我不許再進他的房間。
「一個姑娘家,隨意進出男子的房間成何體統,以後不許再來。」
我心中有氣,硬著頭皮去反駁他。
「不是師傅你說這世間對女子的規訓太多嗎?現在就連我的行動師傅都要束縛嗎?」
他嘆了口氣,緩緩走到我身前。
「但這不一樣,你是未出閣的女子,這樣的事傳出去有損你的名譽,將來還怎麼嫁人?」
我一聽到他說嫁人,心裡馬上就慌了。
一想到日後要和一個陌生男子共度餘生,我的心就悶得喘不過氣來。
如果,如果一定要選一個人,這個人隻能是他。
我低著頭道:「我不嫁人,這輩子我都要和師傅在一起。
」
他許久不曾說話,我抬頭去看他,他眼中似有掙扎。
「公主莫要說胡話,你是天家人,總有一天是要回宮的。」
「那你不能跟我一起回去嗎?」
我拉住他的手,急切地問。
「我早已立誓,此生絕不會再與皇家朝廷之人沾染半分,公主你已經是例外了。」
他面容冰冷堅硬,我知道這是下定了決心。
他從未說過自己的來歷。
但他才華橫溢,定不是尋常出身。
有一回在街頭賣畫時,有一個京城來的商人在畫攤前駐足了許久。
那人說,此畫的筆法有從前崔時昀的影子。
謝長胤聽後嘴角微微一僵,隻道,「崔小公子是何等驚才絕豔,而在下不過是個落寞書生罷了,隻因欣賞他的才華,故而在作畫時會不自覺模仿。
」
那人站在攤前望了他許久,最後買走了那幅畫。
崔時昀,我從未見過他,卻無數次聽說過他的名字。
他是安平伯嫡子,十三歲時便名動京城,不僅書畫一絕,文辭更是出眾,人人都說他將來是將相之才。
隻可惜明珠蒙塵,他的父親因替叛王趙端上表求情,觸怒了父皇,最終落得個滿門抄斬的下場。
世間再無崔時昀,可一年後隴西多了個謝長胤。
如果他真的是崔時昀,便是罪臣之子。
滿門抄斬隻活了他一個,我不知道是用了怎樣的手段才避開了那一劫。
他曾說顧家對他有恩,莫非是從前外祖在暗中救了他一命也未可知。
總而言之,若一切是真的,京師對他來說不亞於龍潭虎穴。
若將來真有一日父皇詔我回宮,
那便是我們分道揚鑣之時。
3
但我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樣快。
十五歲生辰一過,京城裡就來了人。
那人身穿金絲紅袍,腰間掛著大內令牌,聲音尖細,說奉陛下口諭,迎明珠公主回宮。
我跑去書房告訴謝長胤這個消息,他拿著刻刀的手忽然一抖。
抬起頭來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極悠長,似有無奈似有嘆息。
「師傅,謝長胤,我要走了,你不會跟我一起的對嗎?」
他露出一個苦笑,「公主,你長大了,有些路也該一個人走了。」
「可是我舍不得你。」
我哭著撲到他懷裡,緊緊地抱著他不肯撒手,鼻涕眼淚全都蹭到他的衣服上。
他素來愛幹淨,此時也不惱,而是輕輕擁住我,像是在作最後的告別。
我感覺到他把一個什麼東西插到我頭上,忍不住伸手去摸。
「是梅花簪子,寒梅傲雪而開,是有氣節的花。
公主日後遇到艱難之事,要像梅花一樣堅韌,莫要輕易被壓垮。」
他低頭看著我,語氣溫柔,眼角亦微微泛紅。
他也是不舍的吧?
即使他從不肯輕易表露感情,可他眼神騙不了人,我分明從中看到了不舍與難過。
我咬了咬牙,心一橫,踮起腳來吻上他的唇。
他先是震驚,而後妥協,開始笨拙地回應我。
那是一個極克制的吻。
隻在頃刻間,他便恢復了理智,輕輕地推開了我,逃也似地離開了這間屋子。
直到我走,他都沒有再出現。
我坐在馬車裡,一直往後看,可是荒涼的顧府門前連一個人影都沒有。
謝長胤,你連來送我最後一程都不肯嗎?
4
離開五年,宮中一切依舊。
景元殿內浮動著龍涎香的氣味,隔著遙遙的臺階,我又一次見到我的父皇。
他蒼老了許多,面頰Ţű₎消瘦,胡須花白,隻有一雙眼睛還是如鷹隼般銳利。
「父皇,女兒回來了。」
我跪在地上向他叩首,說話的聲音都有些許顫抖,那是一個離家多年的孩子對父愛的渴望。
但他的眼裡隻有冷漠和疏離。
他並不喜歡我,同五年前趕我走時一樣。
我心裡剛生出來的那麼一點期待,又驟然破滅了,失望地垂下了眼。
一旁的皇後見狀,安慰道,「近來北狄蠢蠢欲動,你父皇實在憂心,你可莫要見怪。」